月亮郵遞(2)


  聽罷,時窈脊背僵直,攥著安全帶的手指微微收緊,指關節處明顯泛白。

  

  停頓了兩秒,她很快恢復原樣,微笑著問:「什麼男生?」

  梁如茵手掌輕搭在方向盤上,順著後視鏡瞥了她一眼,目視前方,「剛和你站門口那個。」

  和方才的語氣不同,像是隨意問問,關心女兒最近交了什麼朋友。

  「啊,那個啊。」時窈靠著椅背,神情放鬆,「初中同學,下樓的時候碰到,他問我怎麼轉學了。」

  聽罷,梁如茵沒再多說,問起別的事情,「下次晚上放學別在外面多逗留。」

  時窈乖巧應答:「好的。」

  「最近學習怎麼樣?都會嗎?」

  「會的,上一次月考年級第一還是我。」

  「我和你爸工作忙,平時沒什麼精力督促你,你好好學習,別讓我倆擔心。等寒假有時間了,帶你出去玩。」

  「好的,謝謝媽媽。」

  ……

  梁如茵又關心了兩句,便專心開車。

  一時間,狹小|逼仄的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電台廣播裡非常微小的音樂聲。

  窗外高樓林立,長街繁華,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飛馳而過,一團一簇,只屬於城市黑夜的花朵。

  旁側有車輛經過,亮白的車燈光線穿進車廂。

  時窈側頭,長鬆一口氣,唇角微微下垂,玻璃上反射出她的樣子,一晃而過。

  當初轉去一中就是梁如茵覺得盛華那邊師資力量不行,學生也都是那種不學無數的差生,說會把她帶壞。

  -

  元旦只休息一天,晚上的時候就沒讓時窈回學校附近的公寓。

  翌日,梁如茵去公司,順便把時窈送到學校。

  到門口的時候,剛好趕上上學高峰期,學生排隊站在校門口,挨個刷卡進校門。

  時窈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回頭和梁如茵道別:「媽媽,我去上課了,周末見。」

  「誒,等下。」梁如茵把放在檔杆後面的熱牛奶遞過去,「有點涼了,你去超市微波爐熱一下,或者接點熱水暖暖。」

  「好的,那我走了啊。」

  時窈站在外面,隔著降下來的車窗彎腰接過,隨後揮手道別。

  「班長。」

  時窈剛轉身,便迎面撞上陸臻。

  陸臻和往常一樣,依舊不遵守校規校紀,外面裹了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長度在膝蓋以下,卻又不顯個子矮,在一群校服里鶴立雞群。

  而且他衣服也沒有規規矩矩穿好,拉鏈拉至鎖骨位置,本來應該豎起來的領子軟塌塌垂在肩上,裡面穿了件大紅色的衛衣,領子寬鬆,一大片皮膚露在外面,仿佛冷空氣對他無效一般,和周圍一個個恨不得裹成熊的學生又形成了對比。

  無論衣著、走姿、表情,無一不透露著和好學生根本不搭邊的吊兒郎當。

  時窈腳步頓了一下,微乎其微。

  想到梁如茵的車子還未離開,而且前天晚上才撒過謊,她有一點緊張,心裡的小鼓一下一下的敲著,但她面上卻是無比的平靜,還泛著冷淡。

  目不斜視,從陸臻旁邊走過。

  「……」陸臻。

  「……」何源。

  陸臻再次打招呼:「時窈。」

  他跟在後面,手從熱乎的口袋裡伸出來,準備在她腦袋上揉一把。

  哪知時窈走得更快了,混跡在隊伍里,很快刷卡進校。

  陸臻:「……」

  何源衣服拉得嚴嚴實實,雙手抄在一起,和上了年紀的大爺差不多。

  他眼睜睜看著陸臻臉上的笑意消失,嘲笑道:「沒想到,我們的一中一哥,已經風光不再,哦不對,前面應該再加上『曾經』兩個字。」

  陸臻臉色微沉,睇了他一眼,罵道,「滾,就你屁話多。」

  何源嘖了兩聲,知道他平時什麼德行,也沒生氣,跟在後面,一塊在校門口學生會那裡記了沒帶校卡的名字。

  進入冬季以後,溫度驟然下降,冷風蕭瑟。

  在前後門附近坐的學生不怎麼幸運,每次開關門都有一股冷風順著鑽進來,遇上哪個忘關門的更是糟糕。

  陸臻推開上面貼著「請隨手關門」的後門,一眼便見著坐位置上收拾書包的時窈。

  他走到旁邊,站了幾秒,見時窈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並沒有開口的意思,主動開口,「早。」

  陸臻:「……」

  什麼破開頭!你是來找茬的好不好!!!

  時窈禮貌回應:「早上好。」

  這個位置的天花板上恰好吊著一個電燈,陸臻逼近,時窈被籠罩在他的陰影中。

  他手掌摁在時窈腦袋上,語氣不快:「看見我跑什麼?我欺負你了?」

  「……」

  時窈否認:「沒跑,我沒看到你。」

  本來走的還不快,後來他跟上以後,越走越快。

  這是沒看到他?

  陸臻明顯不信。

  時窈被他摁住腦袋,被迫仰頭。

  但是陸臻心情不怎麼愉悅,和平時低垂著頭講話的姿勢不同,低頭的弧度非常小,隻眼眸往下看,多了幾分冷漠。

  時窈哄道:「真沒看到,真的。」

  她將桌子上的熱牛奶遞過去,「喏,別生氣了。」

  陸臻「哼」了一聲,將奶盒拿過來,抽出吸管,對著錫紙封口扎進去,而後舉到時窈唇邊,教訓道,「以後睜大眼睛,哪兒有天天讓大哥跟在屁股後面喊人的,你是大哥我是大哥,《小弟準則》忘完了是吧?」

  食指搭在奶盒最上方,拇指扣著奶盒側面。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還能看到手背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

  時窈無語,一個男生,是怎麼做到比女生還陰晴不定的?

  還是說現在大佬都流行這樣,方便給小弟們提供猜心事的機會,多猜多得,快速晉級。

  時窈往旁邊側了側,開始推鍋,「由何源撰寫的《小弟準則》他現在都沒給我。」

  趁著她張嘴的機會,陸臻握著奶盒的手臂向前推了推,直接塞進時窈口中。

  這時,何源剛從四班林一舟那裡把他和陸臻的早餐拿回來。

  開門進來,一眼便看到陸臻在餵時窈喝牛奶。

  何源愣在原地,還忘記關門了。

  「嗯……」

  「那個……」

  「調|情什麼的能不能注意一點,現在好像是公共場合……」

  他賤兮兮的提醒,還刻意壓低聲音,到最後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營造出一種隱秘又曖昧的氛圍。

  時窈:「……」

  陸臻直起身子,面不改色,「之前讓你寫的八百八十八條的《小弟準則》寫哪兒了?」

  何源:「……」

  他後退兩步,跨出門檻,伸手將後門拉上,「對不起,打擾了。」

  教室里還保持著前天晚上「影院」的布置,時窈沒再和陸臻多說,將書包推進桌兜,匆匆站起來,在講台上指揮著已經到的同學推桌子,取掉裝飾,打掃衛生。

  早讀鈴響後沒多久,教室恢復原樣。

  時窈回到座位,見桌子正中央擺放著剛才的牛奶,骨節分明的手握著奶盒的畫面突然闖進腦海,和眼前看到的東西慢慢重疊。

  然後那隻手離她越來越近。

  很奇怪。

  時窈蹙眉,準備將牛奶扔掉。

  這時,向意知從外面風風火火跑了進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指抓了抓劉海,大喘著氣,「啊窈窈!我又遲到了!我又被記名了!我又要被老徐訓話了!怎麼辦啊!」

  時窈攤手:「某人自稱一中美少女,被記名字的時候怎麼沒想著用美色|誘惑一下對方,說不定人家就放你一馬呢?」

  「……」向意知哭喪著臉,「別說了,我也想啊,但是我好慫,我一看到學生會的小紅帽,我就不會說話了。」

  時窈:「那你就早點起來,別遲到,我又不是學生會的,沒辦法跟初中一樣幫你徇私。」

  初中時候,時窈是盛華學生會的,後來還混成了初中部的會長。

  所以每次向意知遲到她都睜隻眼閉隻眼,還有周泊言遲到曠課打架什麼的她都多有照顧,再後來連帶著周泊言的朋友她也稍有關照。

  正握著水杯的向意知突然激動,她抓住時窈手臂,「窈窈!你真是我人生導師!對啊!我可以深入學生會內部!」

  「……」時窈翻白眼,「你覺得學生會要你?」

  「不不不。」向意知否認,「換一個思路,我靠美色潛入學生會,然後找一個高冷禁慾的學長做男朋友,以後他就可以對我徇私舞弊了!」

  時窈很浮誇的說:「哇。知知好厲害。知知好聰明。」

  「我應該先踩一下點,蹲一下哪個學長最帥,然後我故意不穿校服在他面前秀存在感,然後……」

  向意知還在旁邊設想她的超完美計劃。

  倏地,旁邊傳來一聲嗤笑。

  「得了吧,種群不同不能相戀,而且哪個學長會眼瞎看上你。」

  向意知不滿的瞪過去,「你才眼瞎。」

  何源趴在桌子上,手裡還捏了根筆,逗她,「別別別,我沒看上你,我眼可不瞎。」

  「……」

  向意知嘴皮子一點都不利索,想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罵回去,又很生氣。她注意到何源手臂下面的本子,氣呼呼的抽了出來,「你誇我,我就還給你。」

  何源擺手,「不要了,送你了。記得和你同桌一起熟讀並背誦,之後會有組織考察你們。」

  向意知:「???」

  她把本子放在兩張桌子中間。

  被他們這麼一鬧,時窈方才的思路被中斷。

  再看到桌子上的牛奶也沒了奇怪的感覺,嫌它礙事,推到桌角,腦袋湊過去和向意知一起看。

  第一行。

  《小弟準則》

  1.臻哥喜歡養樂多。

  2.源哥什麼都喜歡。

  3.臻哥和源哥永遠排在第一位。

  4.如有意外請參照第三條。

  5.

  「……」

  還真的有這玩意兒啊。

  好!他媽幼稚!!啊!!!

  時窈心情有些複雜。

  她扭頭往左邊看去,何源轉著筆,向後指了指陸臻。

  陸臻正在打遊戲,像是特意留意她一樣,在時窈看過去的時候,剛好抬頭。

  視線從手機上移開,陸臻挑眉,笑裡帶著痞意,但是說出口的話卻非常欠揍。

  「時窈,你色|誘我試試,絕對比學生會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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