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赴月(4)
「遠點遠點,別撞到我了。」
「那麼大地方不讓你玩啊!沒看這還坐了個大活人啊!想碰瓷?」
「我靠。時窈,我越說越來勁了是吧!」
晚霞瑰麗,天邊粉紫色的雲朵漾開,一層一層,色調極其細膩精緻。傍晚的夏風拂過,不同於白日每一縷風中都充斥著燥意,它帶著絲絲涼爽,以及旁邊四濺的水汽。
周泊言坐在噴泉前面,天微微暗時,噴泉就已經開始工作,從最高處的天使抱瓶開始,向下傾瀉,流經下面的雕塑,最終匯到池底,水花微微噴濺。
他手裡卷了本書,雙腿微敞,手肘壓在膝蓋處,坐姿隨意,對著時窈一個勁兒的挑刺。
今天六月七日。
全市高三高考。
申城的高中初中還有小學都被作為考點占用,所以七號八號這兩天中小學生都放假在家,準確來說,六號下午的時候學校就安排了打掃和布置操場,收拾完以後也沒多留他們,直接就給放假了。
也正是高考的原因,大部分補習班都不能正常上課,像是時窈的那個家教老師也有事情,便沒安排這兩天的課程。
這兩天溫度也特別高,天氣預報上顯示最高溫度三十度往上。
時窈家裡沒人,白天和周泊言在他房間玩了一天遊戲機,傍晚以後,拎著滑板來小區廣場這邊玩。
周泊言本來不願意出門的,時窈去玩滑板,他去幹什麼,還不如繼續打遊戲。
但是他媽不知道受什麼刺激了,說等開學以後他都高三了,再不好好學習連大專都沒得上,讓他跟時窈多學學,出門前,還給他塞了一本不知道是初幾的英語書。
周泊言:???
跟時窈學?時窈是去玩的好嗎!
看著周泊言一言難盡的表情,他媽善解人意的解釋道,時窈玩著滑板,他就在旁邊背單詞背。
周泊言心情複雜,他在他媽心中就是這麼個傻逼嗎?
小區占地面積很大,樓與樓之間的間隔也很大,建的並不擁擠,綠化做得也很好,小廣場這邊自然很大,都可以四五十人的班級來這邊做廣播體操了。
周泊言越嫌棄她,時窈越往他面前湊。
滑板從遠處過來,沿著噴泉旁邊一條直線前行,幾乎要蹭著周泊言的鞋尖過去,時窈還故意嚇唬他,每次到周泊言面前,都猛地加速,來勢洶洶。
不過好在她斷斷續續玩了一年,技術過關,倒不怕翻車。
其實周泊言也沒有真的怕被撞,就是嘴炮,被他媽從家裡攆出來,還拎著個英語書,就很鬱悶。
時窈這次都不是擦邊了,直直衝著他正面過去,「泊言哥,滑板失控了。」
周泊言淡淡睨她,眸子裡帶了幾分嫌棄,往旁邊讓了讓,一副讓她栽進噴泉水池的作態。
時窈:「……」
臨到噴泉旁邊,時窈身子傾斜,單腳踩地,滑板跟著轉了九十度角,朝著和噴泉平行的方向划去。
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是手機自帶的鈴聲。
周泊言和時窈的手機都是同一個自帶鈴聲,他從兜里摸了摸,掏出兩個手機,看了眼,朝時窈招手:「時窈,過來接電話。」
時窈過去,從滑板上下去,接過電話,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向意知打過來的。
她皺了下眉,想著向意知這會兒找自己有什麼事,吃夜宵?思索間,已經將電話接通。
電話那端,向意知非常激動,光是上揚的語調都能聽出她的興奮來。
隱約還有點神秘。
講了一會兒電話,時窈掛斷,踢了踢在旁邊玩手機的周泊言:「向意知喊我出去吃飯。」
周泊言點頭,一副終於要解脫的表情,擺擺手:「趕緊滾吧,我回家了。」然後瞥了眼隨便被扔到地上的滑板,「這個用不用幫你拿回去。」
時窈眨眼:「天這麼晚了,你車子不借我騎一下嗎?」
周泊言:「……」
時窈:「我們這邊這麼偏,我可能都搭不上車子。」
周泊言恍若未聞,低頭點了兩下手機,片刻,抬頭說道:「給你叫了輛車,五分鐘後到北門口。」
時窈:「……」
-
樂朝是申城這邊還算比較有名的娛樂場所,但是時窈沒怎麼去過,下車後,她還愣了一下,因為向意知說晚上出來吃飯,便下意識以為是去某個餐廳。
進了前廳,燈光明亮,正中央掛著一盞巨大的鑽石吊燈,垂落下來,通過光的折射,亮晶晶的。
兩側站著服務人員,人美腿長,穿著工作服,見時窈進來後,主動問了名字,指了指包廂方向,但是並沒有帶她過去。
走到電梯,一路往包廂去,時窈注意到旁邊牆壁上貼得還有小指示,是那種粉嫩的顏色,和樂朝的風格並不搭。
而且她和向意知打電話,都沒人接的!
越發神秘起來。
找到包廂,時窈摸不准到底怎麼回事,猶豫了一下,推開房門。
裡面的燈光比外面還要明亮,時窈還未打量,下一瞬,燈光全部滅掉,「砰」得一聲,身後的房門也被扯上了。
時間太短,她沒看清包廂里有什麼人,但隱約看到黏在牆壁上的氣球和彩帶。
不等她想出什麼,這時,隨著「擦擦」幾聲,黑漆漆的房間突然有了火光,燭光昏黃,一閃一閃,直徑半米內都被溫暖的光暈包裹,溫柔極了。
時窈看過去,光源處擺了一個蛋糕,雙層造型,底層有其他顏色奶油流下來的裙擺,一圈被小珍珠裝飾,上面也是格外精緻,最上方插了兩根蠟燭,和一個紗裙及地的公主。
視線移向旁邊,時窈發現,包廂里只有她和陸臻兩個人。
見她看過來,兩人對視,陸臻原本坐姿隨意,被她看得直了直脊背,很正經,目光灼灼,看起來還有些緊張。
時窈距離門口只有幾厘米,想了想,往陸臻那邊走去。
隨著她的走動,有風涌動,燭光忽閃忽閃。
這時,包廂的門被拉開一條小縫,好幾雙眼睛望了進來。
前面擋了好幾個男生,向意知擠不進去,而且她剛才本來是在最前面的,結果被何源強掉位置,直接被擠到圈外,她氣得揍何源。
但是這會兒都是悄咪咪偷窺,誰都不敢發聲,何源忍著回頭瞪了她一眼,最後沒有辦法,只得擠了擠林一舟他們,把向意知護在身前。
包廂里格外安靜。
時窈在想大佬今天挺少女的,竟然喜歡這種款的蛋糕,又想到陸臻籃球背心的數字和今天的日期,都是「7」,所以應該也是幸運數字吧,沒一會兒又想到她提前不知道,好像沒有買生日禮物!
陸臻則有些疑惑,不是說小女生最喜歡驚喜了嗎?難道他的驚喜不夠嗎?怎麼時窈一點反應都沒有!想著想著,心裡還有點慌張。
下午時候,向意知突然接到何源電話,讓她出謀劃策,幫忙布置場景,她在家也沒事,就應下了。
但是她也一直沒問今天是誰生日,見包廂里沒什麼動靜,她戳了戳旁邊的何源,問道:「臻哥生日?」
陸臻看著時窈,心裡打著小鼓,幾秒後,開口:「時窈,生日快樂。」
說完,把桌子上的生日帽拿了起來,扣到時窈頭頂。
時窈:「???」
等等……
今天好像不是……
走廊上,何源嫌棄道:「時窈生日啊,你還是不是好朋友了,連人家生日都不知道。」
向意知愣了一下,仰著頭,一種看傻逼的眼神,她反駁道:「誰跟你說的她今天生日了?窈窈生日不是今天。」
何源懟她。
向意知也懟回去。
裡面的兩個人已經有了交談,但是何源和向意知發生爭執,擋了林一舟鄭途風他們的視線,林一舟不耐煩,推了推何源,鄭途風也嫌何源礙事。
「我?」時窈指著自己,確認道。
「嗯。」陸臻點頭,可能還有點疑惑她為什麼這麼問。
時窈心情一言難盡,特別是看到陸臻很真誠的表情時,她都猶豫要不要開口了。
就在她準備解釋的時候,外面幾個人你一下我一下的推搡中,本來就半掩的房本被推開,在門口圍的一圈人全都露了出來,最前面幾個還被推了進去。
一時間,場面尷尬。
「今天不是我生日。」
這句話也已經說出口,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門口一堆人里,面面相覷,又看向陸臻,氣氛漸漸奇怪起來,比剛才的尷尬更尷尬了。
林一舟是被推進包廂的那一個,他咳了一聲,活躍氣氛:「那什麼,哪個傻逼說的窈窈妹妹今天生日啊,說話能不能以事實為依據!」
很尷尬很沒面子的陸臻瞪了他一眼。
林一舟反應過來,忙轉移話題,「既然沒人生日,那蛋糕是不是不用吃了?」
說罷,順手把牆上的開關摁開,房間裡再次明亮起來,趁著這會兒,他過去把拉住吹滅,抿了一手奶油,直接往陸臻臉上抹。
陸臻正在看時窈,懊惱自己辦了蠢事。
見林一舟撲過來,反應迅速,長腿一伸,擋了一下,這才沒讓他得逞。
不遠處鄭途風他們也是慣會湊熱鬧的,更不可能放過這個難得一遇的捉弄陸臻的機會,紛紛在蛋糕上抓了一把,加入戰局。
沒一會兒,陸臻就被逼到沙發死角,臉上多了幾道白花花的奶油。
圍觀的時窈:「……」
她默默向後挪了一段距離,遠離戰場。
林一舟第一個得手,然後從旁邊推出來,讓給下一個人。
這會兒,一眼就看到時窈,便朝她那邊走去,「窈窈妹妹,站那麼遠幹什麼?」
時窈:「……」
她往他舉在空中的手上瞥了眼,說道:「我不喜歡吃蛋糕。」
林一舟:「那你喜歡奶油不喜歡?」
時窈:「……」
「我靠,鄭途風你幹什麼呢!」
「奶油弄我身上了!操|你媽!」
「……」
因為堵著陸臻的人太多了,難免有肢體接觸,像是這個人的奶油蹭到另一個人身上,另一個人的奶油蹭到另另一個人的身上。
沒多久,「針對陸臻聯盟」中間已經出現內訌,內鬥起來。
本來陸臻武力值就能碾壓他們任何一個人,只不過因為人數原因,一直被壓制。
瞄準時機,從沙發上站起來,踩著扶手,從旁邊跳了出來,下一瞬就看到林一舟跟逼良為娼的惡霸似的,逐漸靠近時窈。
在奶油碰到時窈的那一瞬,陸臻插到他倆中間,背對著林一舟,將她護在身下,奶油全抹到陸臻後背。
這會兒,包廂里都玩開了,時不時還要防著別人的偷襲和夾擊,簡直是大亂鬥。
結束的時候,每個人身上都是這一塊那一塊的奶油,更有甚者,還黏了幾塊蛋糕。算下來,就時窈身上最少,陸臻身上最多,因為每次圍攻時窈的時候,陸臻都儘量趕過去,把她護在懷裡。
-
鬧過以後,叫了保潔阿姨過來稍微打掃一下,至少可以坐人。
蛋糕已經不能吃了,被扔進垃圾桶,桌子上只剩下點啤酒和飲料。
來的大多是陸臻的朋友,不過時窈都認識,像是林一舟鄭途風,他們經常來找陸臻打球,正好他倆是同桌,免不了打個招呼問個好。剩下的,雖然不怎麼熟悉,但是時窈也都見過幾次,像是去年元旦的時候,三班看恐怖片,他們溜了進來,在最後面打牌玩遊戲,事後還一起吃了火鍋。
鄭途風舉著自己的杯子:「不管今天有沒有人過生日,慶祝一下總沒問題吧!就……祝兩年後高考考的全會,蒙的全對!」
向意知不滿意地說:「沒看見這還坐了個年級第一嗎?誰跟你一樣什麼都蒙!」
鄭途風也想起來這回事,表情立刻諂媚,對著時窈討好道:「姐,哦不,爸,咱今天還打牌嗎?要不你坐我後面,給我技術指導一下?」
時窈想起來他上次是多麼沒節操的把她從「班長」,變成「姐」,再變成「爸」,從稱呼中關係一步步拉近的事情,她睨了他一眼,睜眼說瞎話,「你記錯了吧?我不會打牌。」
「……」
陸臻手肘撞了鄭途風一下,嫌棄道:「就你屁話多,桌子上酒都歸你吧?」
鄭途風:「……」
何源很有眼色,舉了舉杯子,和旁邊林一舟碰了一下,「高考加油高考加油。」
每個人的杯子裡都倒的是酒,有了剛才兩個人起頭,其他人都開始吹彩虹屁,虛偽的要命。
陸臻低頭,從時窈手中拿過杯子,把裡面的酒倒進自己杯子裡。
時窈:「?」
然後又見陸臻從地上撈了一瓶飲料上來,給她的空杯子倒滿。
時窈側過頭:「謝謝。」
陸臻頷首。
剛才奶油大戰,露在外面的皮膚上,衣服上,都沾有奶油。所以保潔阿姨收拾房間的時候,他們都排隊去洗手間稍微清理了一下。
陸臻身上最多,整理過後,黑髮濕漉漉的,黑色短T也濕漉漉的,而且還殘有一股甜甜的奶油味。
兩人並排坐在一起,他存在感極強。
「陸臻,你幹嘛呢!」林一舟瞄到他的小動作,問道。
陸臻淡淡睨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臻寶,舟舟也想喝果汁,你怎麼不給我倒!」林一舟當眾拆穿,故意噁心他。
陸臻:「……」他瞪林一舟,嫌棄的把一瓶未拆封的果汁推過去。
林一舟仗著時窈在這,陸臻就是再不要面子也不可能給他摁地上錘,無視他想殺人的目光,揭他老底,「你今天怎麼這麼沉默?是不是因為時窈妹妹在這,你就開始裝逼了?陸臻,這就是你不對了,你追人家女生怎麼還好意思遮遮掩掩,萬一追到手,貨不對板,退都不好退。」
說到這個,林一舟更來勁了。
也不知道是誰!天天說人姑娘是自己小弟!然後呢!飢不擇食到連自己小弟都下手!這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陸臻臉色更差,恨不得給林一舟扔出去,威脅道:「操,就你話多是不是,少說兩句飯都吃不下去了?」
林一舟很認真的點頭。
趁著有人出頭,其他人也開始埋汰陸臻,在時窈面前揭他的短,什麼缺點毛病乾的蠢事一股腦全都倒了出來。
特別是何源,曾經被陸臻造謠中傷過,這會兒更是惡意造謠,什麼不講衛生,衣服髒了放著,換下一套,等全部穿過,再給髒衣服翻出來再穿,還有什麼欺凌弱小,天天堵初中部校門口,出來一個收一個保護費,不交保護費不准走,過馬路給老奶奶撞到都不知道扶的,等等。
罄竹難書,聽了以後,只覺得陸臻是個人渣。
陸臻:「……」
好想錘爆他們狗頭啊!
他側過頭,看著時窈。
朗眉黑眸,顏色深邃,上眼皮有一道窄窄的褶皺,睫毛纖長濃密,可能是覺得委屈,微微耷拉下來,下眼瞼還有一道臥蠶。
很乖,很有少年感。
時窈都忍不住想摸摸他的頭髮了。
她輕咳一聲,辯護道:「你們別亂說,陸臻人很好。」
陸臻眼睛亮起來。
其他吐槽的正起勁兒的人:???
看到陸臻的表情後:……媽的,心機婊!
……
明亮的頂燈關掉,房間內光線暗了下來,五顏六色的跑馬燈投映在牆壁上面,還有一陣陣的鬼哭狼嚎。
陸臻和時窈並排坐在沙發上,沒參與到其他人的K歌中。
畢竟喜歡的人就在旁邊坐著呢!自己是有多想不開才會放過這個培養感情的機會!
陸臻話多了起來,關心道:「你餓不餓?晚上是不是還沒吃飯?」
「……」她出來就是向意知約她吃飯,「還沒吃。」
陸臻腦子轉得快,「那咱倆現在去吃飯?你想吃什麼?附近有家小餛飩挺好吃的。」
時窈看了眼站屏幕前面,拿著話筒狂吼的人:「等他們一起吧。」
陸臻:「不用管他們,喝空氣都能喝飽。」
時窈:「……」
她突然想到別的事情,側過頭,問道:「你怎麼覺得我今天生日?」
陸臻抿了下唇,表情有些為難,沉默了一秒,如實回答:「我之前加過你Q|Q,上面資料上寫的……」說完以後,補充道:「不准笑。」
他不說還好,說了以後,時窈莫名想笑,太蠢了吧,現在都9102年了,怎麼還有人相信虛假資料?
陸臻當即沉了臉,下顎線條緊繃,轉過頭,不看時窈。
本來就是好丟人的事情,在時窈面前丟人就算了,但是他當時到底想了點什麼,還喊了那麼多人出來,還自以為製造了驚喜……
時窈不好再刺激他,壓著笑意,安撫道:「我沒笑,真的。」
過了幾秒,陸臻回過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塞到時窈手中,臉上還掛著不好意思的表情。
時窈盯著看了眼,有些疑惑。
陸臻看著別處,解釋道:「生日禮物。」
時窈還給他:「今天不是我生日。」
陸臻不要:「送你的。是不是生日都是你的。」頓了一下,又加了句,「等你生日再送一個。」
時窈:「……」
因著陸臻態度很堅決,時窈只能收下,心裡琢磨著什麼時候問問何源,陸臻什麼時候生日,送他一份禮物。
時窈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盒子,包裝非常精緻。
她攥在手裡,沖陸臻笑了笑,「那我等回家再拆了,謝謝你的禮物。」
陸臻點頭:「不用謝。」
想了下,又問道:「你什麼時候生日?」
時窈簡略的說:「下個月吧,要等暑假了。」
陸臻「嗯」了一聲,「下次不喊其他人。」
他壓著聲音,也有些不好意思,語句含糊,那邊還在唱什麼「套馬的漢子」,房間裡吵吵鬧鬧,時窈根本沒聽清他說的什麼,就跟著「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