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焰
傍晚的雲壓向天邊，暮色從邊際掀起一角。
快開飯的點，各家各戶廚房都在忙碌。雖然邱虹說不用，孟悠還是堅持要幫忙。她動作利索，是常幹活的人，不一會兒就將皺曲不平的萵筍葉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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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開得小，水流輕緩，孟悠洗完萵筍葉接著洗著青線椒，邱虹預備好案板，動刀前看了看窗外的天，皺眉念叨：「說是回來了，怎麼這會兒還沒到？眼看著就要下雨了。」
孟悠輕聲道：「可能在路上了吧。」
她手裡活計不停，浸在水裡的十指蔥白，和她人一樣，纖細溫柔。
邱虹瞥她一眼，沒說話。她來這幾天，是挺乖的，安安靜靜，又時常主動分擔家事，性子確實好。長得也好看，這附近院裡各家的姑娘，都不如她出挑。
心裡雖說有點悶悶的，但對著她，邱虹還真發不出脾氣。
接過遞來的青線椒，邱虹低頭切菜。不一會，外面傳來摩托響動，人到了。車的聲音熄下，腳步聲漸近。
邱虹從廚房探頭出去：「回來了？」
風塵僕僕的魏顯榮放下頭盔，「回來了。」隨手將一袋水果放在桌上，見邱虹身後孟悠望著他，笑了下，「悠悠在幫忙呢。」
孟悠喊：「魏叔。」
魏顯榮滿面笑容走進廚房，「我看看煮什麼好吃的？——喲，紅燒肉？」眼裡有活，他說著，很自覺地幫忙打起下手。
「出去出去！」邱虹用胳膊肘懟他，嘴上趕人，表情卻是樂意的。
孟悠站在水池邊，低了低眼。
邱虹沒忘她在，扭頭道：「你去歇著吧，這兒不用你。」
魏顯榮也說：「悠悠你去看書看電視，我帶了橘子回來，吃橘子。」
孟悠道好，放下東西走出去。
邱虹一邊做菜一邊嗔怪：「外頭風那麼大，你還特意趕回來，非跑這一趟做什麼！」
魏顯榮聲裡帶著笑：「明天悠悠第一天去報導，我不得送她……」
……
孟悠的房間在二樓，這座獨棟小房勝在溫馨，她這間還是特意打扮過的，像是為了貼合女孩子的喜好，入目大多是粉色。
可以看得出來，細節上是用了心的。
魏顯榮很怕她住不習慣。她剛來的第一天就問過好多遍，一直問她喜歡嗎，她不停點頭，他才放心，跟她說：「習慣就好，你把這當自己家……不，以後這就是你家。不要跟叔叔阿姨客氣。」
孟悠明白他的好意。這話他說過不止一次，早在醫院時也說過。她記得的，如果不是鄰居、老師還有他照顧，上個學期怎麼過完都是個問題。
如今他真的把她接來魏家，孟悠很感激。
暫時拋開其它念頭，孟悠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看了好幾遍的雜記。她帶來的東西不多，都揀必要的拿，書也不好拿太多。
魏顯榮知道她喜歡看書，一周前初來的那天就塞了零花錢給她，讓她自己去買。
孟悠看書容易入神，即使重溫多遍，漸漸也投入。
聚精會神十幾分鐘後，窗外忽地傳來聲響。是隔壁那座房子裡的動靜，有車的聲音。來了快一周，那兒幾乎一直都靜悄悄，這還是頭次。
孟悠從窗口望出去，看不分明。她想了想，放下手裡的書，起身下樓。
到一樓客廳，魏顯榮正挑揀橘子，分了兩盤裝。見她下來，說正好：「來，端盤橘子上去吃。」
孟悠近前，沒動，而是問：「魏叔，剛剛有車的聲音……？」
魏顯榮啊了聲，「吵到你了？敬逍那小子沒輕沒重，把個院門直接撞開，我等下說他。」
孟悠看他動作：「您要給他送橘子？」
魏顯榮道：「是。」還招呼她，「這一盤你端去吃。」
孟悠過去，主動接過他手裡的果盤，卻說：「我去送吧。」
「你去？」
「嗯。」
「……也行。」魏顯榮愣了一下，笑了，「你倆以後在一個學校，是該多熟悉熟悉，好有個照應。」
魏顯榮放心地把跑腿活交給她，孟悠端著橘子出門，去了隔壁。
和魏家隔著兩座牆一條道，都是自建的小樓，不高，兩層半。孟悠敲了三下門，等了等，裡面沒有回應。
院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院裡停著一輛車——不是摩托，是輛電動小綿羊。
她愣了一下，屋裡走出個人，一抬眸，兩人視線對上，打了個照面。
黑髮略微凌亂的少年身材高瘦勻稱，半闔的眼，瞳孔色淺。他涼涼掃她一眼，隨後散漫移開，仿佛壓根沒看到這個人。
來的不巧。他似乎只是回來取東西，正一副要出門的架勢。
孟悠輕怔後返神，張口：「魏叔買了橘子，我……」
江敬逍像沒聽到，自顧自坐上小綿羊。
孟悠向前一步，還沒靠近，他抬眸，一個漠然至極的眼神掃過來，薄唇吐出兩個字：「讓開。」
一周前初來的那天，他也是這樣看她的。
魏叔帶她過來，那時江敬逍恰好在家，魏叔介紹說以後她住在魏家，會和他上同一所學校，讓他幫襯照顧。
江敬逍沒說不，但一字未答，也像這樣，看她的眼神不帶溫度，甚至有輕微的不耐煩一閃而過。
他討厭她。
孟悠感覺得到。
「那，你拿一個帶著吃……」孟悠從盤裡拿起一個橘子，遞給他。
江敬逍沒接，微微下垂的眼角帶著幾分繾綣懶意，眼神輕飄飄朝她一睨：「你真以為我不敢撞你？」
他騎著的小綿羊是很淺淡的藍色，車頭前身上還貼了一個海賊王的圖案。和他不善的語氣實在不相符，氣質突兀地有些滑稽。
但孟悠知道，他真敢。沒有理由，她就是確信真把他惹急了，他絕不會留一點情面。尤其是對她。
無奈地，孟悠只好往後退。才退後一步半，還沒等她站開，江敬逍已經擰動車把，電瓶「嗚」地一聲作響，車開了出去。
她被蹭到衣角，身形不穩稍稍踉蹌，盤裡的橘子跌出去好幾個。
小綿羊風一樣沒影，消失在院門外。
孟悠認命地蹲下，將果盤放在地上，一個一個將橘子撿起來。撿到最後一個，她擦乾淨表皮蹭上的灰，拿在手裡輕握，無聲長抒一口氣。
四下安靜。
孟悠蹲著，慢慢將橘子皮細緻剝去，掰下兩瓣，吃進嘴裡。
初時，橘肉外皮有些微的苦，入口後卻是沙沙的，沁甜沁甜。
……
果盤原樣端去原樣端回，細數的話，只少了一個。
孟悠沒說其它，只道：「他不吃，出去了。」
魏顯榮皺了下眉，略有不滿，接過果盤放到一邊，「不吃算了，不管他！你去洗手，等會吃飯了。」
孟悠道好。
背後他聲音不停，極其操心：「你房間窗戶開得太大，我幫你關上了。晚上可能下雨，吹風容易感冒，嫌悶的話開一條縫就好……」
孟悠聽在耳里，雖沒應，卻將他的關切默默記下。
洗完手出來，飯菜擺上桌。
三人在座前圍坐，怕她不自在，魏顯榮一直給她夾菜。孟悠碗裡堆起小山，迭聲說：「夠了夠了，魏叔……」
邱虹看不過去，動筷往魏顯榮碗裡夾去一大塊肉：「你自己也吃！」
魏顯榮樂呵呵地說：「我這不是看悠悠太瘦了，得好好補一補。」
孟悠不好意思，輕聲道：「你們也吃。」
她端著碗，吃飯小口小口，很斯文。邱虹看在眼裡，心道教養是好的，只可惜……
這姑娘命不好。
想到她的遭遇，邱虹暗暗嘆了聲氣，低頭用飯。
魏顯榮提前一天趕回來，為的就是明天早上能送她去學校，不免叮囑：「以後在學校，有什麼事就跟你班主任說，或者打電話給我，被人欺負了千萬別藏著掖著，知不知道？也可以去找敬逍，比較方便，他現在跟你一個年級——」
說到這兒，魏顯榮眉頭蹙了一下，很快展平。
「你一個女孩，多個伴陪著，我也好放心。」
孟悠乖乖地答：「我知道的，魏叔。」
絕口不提送橘子時的事。
……
洗漱完，孟悠早早回房，在書桌前看了會書。見時間差不多，收拾好東西準備上床休息。
外頭傳來敲門聲。
孟悠過去開門。門一開，魏顯榮站在外，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魏叔。」
「要睡了？」
她點頭說是。
魏顯榮把紙條遞給她：「這是敬逍的號碼，你存一下，以後在學校有事可以聯繫他。」
孟悠接過，溫聲說：「好的，魏叔。」
「你剛去，要是一個人不習慣，找不到伴一起回家一起吃飯，就和他一塊。」腦子裡閃過少年高瘦冷清看什麼都一副睡不醒的死樣子，魏顯榮停頓，補充一句，「你就說是我說的。」
孟悠點頭。
「那我不吵你了。」簡單交代完，魏顯榮替她關上門，「早點睡。」
孟悠捏著紙條看了看，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從口袋拿出手機。
手機是媽媽給她買的，用了一年多，已經舊了，背後貼的卡通貼紙都快要褪色。
指腹在邊緣摩挲幾下，她將那串數字輸入，存進聯繫人列表，打下備註——
江敬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