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焰
晚上的課間一向比白天短,孟悠和井藍手挽手上了個廁所回來,莫名察覺班裡氣氛不同尋常。
吳馨婕和王玥坐第一組,滿教室都是她們說笑的聲音,其他人看書做題,視線偶爾在她們和陶惠之間打量,竟沒別人說話。
陶惠的臉色相當難看。
孟悠坐下還沒問,就聽第一組那邊傳來摻了笑的聊天聲,隱約提到「擺攤」「煎餅」之類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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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藍不明所以,剛往那邊看了兩眼,突然「砰」地一聲,陶惠拍桌站起,嚇了半個教室的人一跳。
孟悠和井藍齊齊回頭,井藍一臉錯愕:「你怎麼了?」
陶惠不理,轉身看向第一組方向,沉沉帶著薄怒的眼瞪著堪堪止住笑意的兩人。
「你們說夠了沒有?!」
吳馨婕和王玥不以為然:「幹嘛,聊天也要你管,你家住海邊管那麼寬?」
」陶惠面色鐵青:「你們笑夠了嗎?」
王玥反唇相譏:「笑也犯法?」
井藍愣愣看著突然暴起的陶惠,正想讓她冷靜點,就聽吳馨婕道:「是你媽自己把攤擺到校門外,我們去光顧她,給你媽照顧生意,你發什麼脾氣?奇怪。」
王玥幫腔:「對啊,要不然你讓你媽別擺攤啊,我就想吃煎餅不行嗎,她賣煎餅我買煎餅,都說顧客就是上帝,你什麼態度啊拜託。」
陶惠深吸一口氣:「你們——」
「我什麼?」吳馨婕截斷她的話,「還是說你這麼怕被人知道你是煎餅妹?」
教室里靜得嚇人,做題的都停下筆看她們爭吵。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鬧得不好看,說不定還是陶惠吃虧,孟悠蹙眉,提醒:「陶惠,你先冷靜,別跟她們吵,有事坐下慢慢說。」
陶惠看她一眼,孟悠點點頭,眼神示意她坐下。陶惠抵在課桌上的手捏成拳,面色鬆動,孟悠見她聽進去,鬆了口氣。
不想,吳馨婕又開口:「我們初中同班那會,我丟的那個吊墜娃娃沒跟你算帳,你拽什麼拽?」結尾聲音低了稍許,「誰不知道你手腳不乾淨……」
一句話讓原本已經聽進孟悠話的陶惠再度激動起來。
「——你說誰偷東西?」
吳馨婕移開眼:「誰說偷了,我可沒……」
「我沒偷!沒偷就是沒偷!不管你冤枉我多少遍,我說得很清楚,我沒拿你的東西!」
陶惠氣得臉都紅了,整個教室里更加安靜。
被全班幾十雙眼睛看著,她這麼激動,吳馨婕有些騎虎難下的尷尬,和王玥對視,嘴一撇別開臉,「哦,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反正都這麼久了,早也死無對證。」
吳馨婕邊說邊翻開書,陰陽怪氣得讓人不適。
「我最後告訴你一遍,我沒拿過你的東西!」陶慧說著,抓起書,狠狠朝吳馨婕一擲。
吳馨婕被砸得正著,啊了聲,「你有病是不是——」
陶惠已經衝出教室。
「陶惠!」
孟悠和井藍異口同聲,誰都沒叫住她。
-
孟悠在教學樓旁的花壇角落找到陶惠,她抱著膝蓋坐在那發呆,面色和夜色一樣濃沉。
走近了,腳步聲被聽到,陶惠猛地抬頭,見是孟悠,繃起的肩膀慢慢放下。
孟悠坐到她身邊。
「……我沒偷。」一開口就是這三字,她的辯解低沉。
孟悠拍拍她的肩,「我知道。」
花壇旁安靜了許久。
孟悠率先打破沉默:「剛剛張老師來過班上,我說你不舒服上廁所了。」
陶慧動了動,半晌說:「謝謝。」
這麼兩句,沉默又重新漫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陶惠忽然開口:「……我媽媽以前在我初中學校外面擺攤。」
「嗯?」孟悠側眸,沒說話。
「每天放學,我媽都會給我準備餅,我做完作業就給她幫忙。一開始我很高興,可是後來,漸漸的,我們班有些同學就在背後笑話我。」
大概有些情緒憋了太久,需要發泄。孟悠安靜地聽,陶惠也沉入自己的煎熬中。
「他們給我取了個外號,叫煎餅妹。」
「不管我和班上哪個同學發生口角,他們就會用一種侮辱性的語氣叫我煎餅妹。吳馨婕和王玥也是,值日我不願意多做份外的工作,被她們討厭,她們就跑去我媽攤子上買了好多張餅,帶到教室分給同學,說些難聽話故意取笑我。」
「她們每次嘲笑完,回去我就和我媽吵架。我知道不是她的錯,知道不應該遷怒她,可是就是忍不住。我每天都不想上學,一想到要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就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孟悠轉過頭,就著路燈的光看身邊的陶惠。她臉上情緒太過複雜,無法形容,那雙微紅的眼裡乾澀得流不出眼淚。
窮人家的孩子,不僅要早當家,連心理也被迫成熟得比同齡人快。
陶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是一張貧困補助申請。她看了半分鐘,將申請表揉成一團,狠狠扔到前面牆根下。
秉德的貧困申請一般是老師上報名額,張信芳給她辦了這個,必是知道她家條件不好,但從來沒在班上說過。
顧忌學生情緒這方面,張信芳是真的做的很不錯。
孟悠一直不曾動作,看著被扔掉的紙團沉默片刻,起身過去,將那團紙撿回來。沒有強行塞給陶惠,孟悠拿在手裡,也不看身側,聲音恍然幽遠:「其實,做一個好媽媽,真的很辛苦。」
陶惠不說話。
孟悠嘆了口氣,把紙團裝進口袋,「這個表格我幫你收著,你再考慮考慮。如果改變主意了,就找我拿回去。」
陶惠還是不做聲。孟悠知道她這時候聽不進去,不再多說,靜靜陪著她。
-
晚自習的鬧劇在第二天越演越烈。生活委員代收的班費少了,雖然不多,幾十塊而已,結果差點鬧得打起來。
吳馨婕沒有明說,話里話外卻直指陶惠,陶惠前一晚砸了書,這一回揪住吳馨婕的領子,要不是其他人攔著,估計要一起去教導主任室。
鬧到後來,張信芳來了,雙方各打五十大板,兩個都呵斥一通,接著在講台上拍板:「誰都不許捕風捉影,先查清楚再說,要是再鬧出這種動手的事,別管我不留情面!」
吳馨婕懨懨閉嘴。
而陶惠,把自己埋進高高擂起的書本之後,後一節自習,書堆里隱隱傳來啜泣,孟悠和井藍聽得揪心不已。
陶惠一放學就風一樣地走了。孟悠和井藍跟林桉一群人約好吃飯,只得暫時按捺下擔心,去小賣部前匯合。
孟悠問起江敬逍聽課的情況,多聊了幾句,兩人走著走著落到人群最後。
說話間經過煎餅攤子,未見陶惠身影,那個此刻看來確實和陶惠有幾分像的阿姨依舊在忙前忙後,看樣子對學校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江敬逍看出她有點難過:「怎麼?」
孟悠沒答。
若是知道自己女兒在學校受了委屈,該有多心疼?看著煎餅攤前勤勤懇懇勞碌不停的中年婦女,一時忽然有些心酸。
江敬逍順著她的視線朝煎餅攤看去,「認識?」
「算是。」
「楚恆說你們班上好像鬧了點事,有關?」
大概是井藍和他說的,孟悠不意外,順了幾口氣,心裡還是堵得慌,「那個阿姨是我后座女生的媽媽。」
簡短几句交代,孟悠道:「我只是替同學擔心。」
越說臉色越黯,不是很想聊,她跳過話題,「不說這個。對了,你們發第六套模擬卷了麼?」
江敬逍頓了頓,只能接著她的話聊下去。
-
吃過晚飯,孟悠帶江敬逍去書店買書,給他介紹了一套適合他現在「程度」的學習資料。從書店出來,路過點心店,買了幾盒芡實糕解饞。
江敬逍嘗了兩塊,說起水果攤的鄭老叔:「他就喜歡吃這種又甜又軟的糕點。」
孟悠好奇:「你們幫忙看攤子多久了?」
「兩三個月了快。」
「這麼久?」
「嗯。腿傷難養,他們倆夫妻年紀大了,很多事情都不太方便。」
孟悠問了好些跟水果攤有關的事。
江敬逍見她有興趣,提議:「去看看?」
「現在?」
他點頭。
孟悠想了兩秒,拍拍手上的糕點屑,點頭道好。
兩人搭上公交,幾站的功夫,抵達市場。
鄭老嬸一個人在水果攤前,見他們來,十分高興,連聲夸孟悠長得好看有福氣,邊說,抓了好幾把小金桔塞給孟悠。
孟悠婉拒不過,口袋裝得鼓鼓囊囊,不好意思起來。
江敬逍沒半點要幫她的意思,在她譴責的眼神中勾了下唇,問:「嬸,老叔呢?」
「他在家呢,估計這會兒正在門口挑蓮心!」
江敬逍和孟悠便去後面探望。
孟悠把另外兩盒芡實糕拿給鄭老叔吃,鄭老叔連忙推拒,孟悠學了鄭老嬸的辦法,塞給他後立刻躲開。
坐著的鄭老叔沒辦法,收下東西,目光在他倆身上來回,忽然問江敬逍:「這麼漂亮的女娃娃,是你女朋友哇?」
孟悠一聽差點咬到舌頭,忙說不是:「您誤會了……」
眼神瞥向旁邊,示意江敬逍澄清。
江敬逍卻淡定異常,瞥來一眼,也不解釋,只問:「您吃飯了嗎?」
孟悠:……
這是該討論吃飯的時候嗎?
好在鄭老叔沒再問,他連連點頭:「吃了,吃過了,這都幾點哪能沒吃。」
說著,扯過小木凳給他們倆人,讓他們坐下說。
不急著趕去學校,孟悠和江敬逍一人一張小板凳在門前坐下,陪鄭老叔說話。鄭老叔一邊挑蓮心,一邊和他們閒話家常,說的都是鄰里瑣事,細細碎碎,卻十分鮮活有趣。
孟悠擺出嘮嗑架勢,瓜子換成了小金桔,兩兜里都是,也不忘江敬逍,自己吃一個給他塞一個。
聊著聊著,鄭老叔電話響,前頭鄭老嬸打來讓他把備用稱拿出去。
江敬逍聞言起身:「我來。」
鄭老叔腿腳不方便,索性沒攔著。
孟悠坐在小板凳上,回頭目送他兩眼,繼續陪鄭老叔說話。
鄭老叔挑著蓮心,笑吟吟:「難得這小子這麼聽話。」
孟悠:「他平時不聽話嗎?」
「那倒不是,我是說他主意大。跟他一起的那群小伙子,個個都聽他的,他看起來就不是會被左右的人。」鄭老叔睇她一眼,「在你跟前倒是乖得像老虎變了貓。」
孟悠一愣,「我?他沒聽我的話啊?」
「我老頭子別的不行眼力還是有的。」鄭老叔讓她別謙虛,「我看得出來,他服你管。」
「不是……」孟悠坐直了身,覺得肯定哪裡有誤會。
鄭老叔挑去蓮心,把乾淨的蓮子往旁邊碗裡放,笑道:「你剛剛把小金桔塞給他,他乖乖就吃了不是。」
金桔?吃金桔怎麼了?
鄭老叔悠悠道:「他不愛吃這個,嫌皮酸。」
孟悠:「皮也不是都酸吧……」
「就是不愛吃這個皮。」鄭老叔嘖聲,「之前他們一群小伙子來,我讓他們吃水果,洗了盤金桔,他一個都不碰,我塞到他手裡也不肯吃。你看嘛,這還是分人的,你丫頭給的他吃得多高興。」
鄭老叔一臉「你們小年輕還想唬我」的表情,笑得促狹。
「他比其他那幾個是要老成很多,不過這個年紀,都是毛頭小子,我還看不出來麼?他就是喜歡你嘛,聽你的話……」
孟悠手裡捏著個金桔,被鄭老叔說得發愣。
不多時,江敬逍送完稱回來,孟悠怔怔和他對上視線,下一秒立刻觸電般錯開。
江敬逍皺了皺眉:「怎麼了?」
她小聲說:「沒事。」
鄭老叔笑呵呵地不言語。
時間不早,得知他們還要上課,鄭老叔沒多留,招呼他們下次再來,還讓出去經過水果攤,去找鄭老嬸拿些水果吃。
他倆應下,但哪能真的占便宜,到水果攤前和鄭老嬸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並肩往公交站台行去。
江敬逍從兜里摸出一個沒來得及吃的金桔,孟悠一看,想到鄭老叔的話,立刻從他手裡拿走。
「不喜歡吃就別吃,幹嘛強迫自己……」
江敬逍側眸,她並不看他,像是在故意躲避他的視線。
「我沒不喜歡。」
他從她手裡把金桔拿回去。
孟悠抬眸,正好對上江敬逍直勾勾的眼神。
他說:「我喜歡。」
那雙看著她的眼睛,太過認真。
鄭老叔的話冷不丁飄過腦海,孟悠突然有一剎的慌,忙不迭別開頭,臉上隱隱燒灼起來。
江敬逍走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金桔。
孟悠抿了抿唇,腳下踩過細碎的沙礫。
空氣中似乎有一絲金桔的味道,微酸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