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焰
老太太是魏顯榮的母親,婆媳關係一向是亘古難題,單看邱虹的神情就可見一二。孟悠作為「外人」,更加尷尬。
邱虹洗了水果，塞給她一盤,讓她上樓：「你去休息。」另一盤端在手裡,陪老太太坐下。
孟悠什麼都沒說,聽話地端著水果回房,能感覺到身後有道視線跟隨,直至上樓才消失不見。
客廳里的婆媳兩人在聊什麼,孟悠不清楚，果盤裡的小草莓她只吃了幾顆，沒什麼胃口，看書也不覺有些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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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分鐘後,實在悶得慌。她打開窗讓風透進來，仍不管用，決定出去走走。
沿著樓梯下去，客廳的說話聲隨著她的腳步漸弱。邱虹抬頭看來，「怎麼下來了，是不是餓了？」
孟悠說不是，「我出去買點東西。」
老太太一言不發，眼神在她身上來回,意味不明。孟悠被盯著，跨出門的瞬間，沉沉抒了口氣。
孟悠沒什麼要買的,出來透氣，漫無目的地走。在附近逛了一圈，到便利店裡買了點小零食，沿路回去。
離出來時過去快有二十分鐘，料想她們聊得應該差不多，孟悠輕輕入院，在門前掏出鑰匙，正要開門，卻聽裡面傳來時高時低的爭吵聲。
她愣在門邊。
「媽，這件事是顯榮和我一起決定的，我們考慮得很清楚……」
是邱虹的聲音，無奈中帶點氣憤。
隨後，老太太音量蓋過她。
「考慮清楚？當初你們結婚的時候我才該考慮清楚！我以為你們只是年輕一時衝動才說不要孩子，這麼多年，你果真一個不生就算了，現在還弄個外面的回來……什麼意思啊？自己不生不養，反倒養別人家的小孩？！」
這個別人家的小孩，說的大概就是她。孟悠收起握鑰匙的手，垂在身側。
「顯榮當時要把人帶回來的時候我們就跟您說過了，您……」
「你們那是通知，問過我的意見了嗎？你們也不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養個沒血緣關係的外姓人，還那麼大了，養也養不熟，以後會記你們的好？」
「媽！」
「我知道，你們翅膀硬了，自己能當家，看不上我這個老東西。你要是不愛聽我就走，我走行了吧，反正我一把老骨頭，這輩子抱不上孫子，也沒什麼指望了……」
孟悠悄無聲息轉身，從院子裡走出去。走到巷子外，在路邊公交車站台下坐下，路上車水馬龍，她望著馬路出神，安安靜靜坐了很久。
-
放學鈴響。
井藍收拾好東西，問：「悠悠，一塊走嗎？」
孟悠桌前還攤著書，手裡的筆沒放下，「不了。」她說，「我等會再走。」
井藍哦了聲，揮揮手，拎著包小跑出去。
孟悠笑著目送她，一抬眸，站在身後桌邊的江敬逍不知在想什麼，一雙眼正看著她。
「怎麼了？」
「沒什麼。」江敬逍隨意道，「不回去？」
她頓了下，「等會。題還沒做完。」言畢，復又低頭繼續解題。
這幾天她格外用功，尤其是放學的時候，別人都趕著回去吃飯，她仿佛一點都不餓，一心撲在作業上。
也不知道怎麼有那麼多題目要做。
算算老師們每天布置下來的任務，根本用不著這麼「爭分奪秒」。
孟悠察覺他的視線，「你怎麼還不走，看我幹什麼？」
江敬逍撇了下嘴，三兩下把書一堆，懶散地從她身邊走過。
班上人陸續走光，孟悠慢騰騰合上書本。她確實不急，這段時間老太太在魏家住，抬頭不見低頭見。
那天聽到那些話，她沒跟邱虹說，當做不知，可既然已經曉得自己礙眼，便不想回去添堵——給別人添堵，也讓自己不痛快。
學校食堂需要飯卡，住校生才辦這個，孟悠沒有，去不了食堂，只能在外面隨便吃。今天正好想去第三街口的書店看看，她坐公交過去，在書店附近隨便找了家小麵館填飽肚子。
吃飽飯，孟悠買了瓶水，剛到書店門口，遇見熟人。
孫聯一臉意外，看向店門，旋即瞭然，「來買書？」
孟悠點點頭。
孫聯邀她一塊進去，「你要買什麼？教輔？」
「不是，想買點課外書看看。」
「你喜歡文學類的還是什麼？」
「都看，我看得比較雜。」
「三程老師的『白穹』你看過嗎？」
「白穹？沒有哎。我看得比較多的是周星火。」
「你喜歡周星火的話，應該也會喜歡三程……」
兩人一邊聊一邊入內。
既是同個學校的同學，成績又相近，年歲相仿，都愛書，聊起來十分投機。孫聯挑教輔，孟悠幫著給意見，孫聯又陪她選了幾本不錯的文學作品。
付了書錢，書店靠玻璃窗的地方有卡座，是給客人準備的書吧，方便閱讀，還可以點咖啡飲料及甜點。
時間尚早，孟悠和孫聯擇了個位置，面對面坐下，各自看書。
第三街口另一側的街上美食遍布，好幾家店鋪在app上評分超高。
江敬逍和林桉幾個一塊吃過飯，沿著街散步消食，走著走著，目光被對街玻璃邊的身影吸引。
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女生的側臉他不會認錯，是孟悠。
她在看書，坐在她對面的男生應該也是秉德的，穿著他們學校的校服。
「……嘿！看什麼？」大猛幾人進店看手辦模型去了，林桉踏進去一隻腳，返身招呼門口不動的人。
沉沉朝那邊睇一眼，江敬逍緩緩收回視線，「沒什麼。」提步隨林桉一起入內。
林桉察覺江敬逍心情似乎不大明朗，沒敢多問。江敬逍也沒說，回到學校，見了孟悠，盯著她的背影好一會，但卻隻字未提。
第二天中午放學。
孟悠又慢吞吞不急著收拾東西，一副要坐在位置上把其他人全部送走的架勢。
江敬逍問她：「不走？」
她還是同樣說辭：「等會。」
江敬逍出了校門，想了又想，給邱虹打了個電話。
邱虹頗為意外，「敬逍？」
江敬逍一年聯繫她的次數屈指可數。
「是我，虹姨。」
「怎麼了，有事？」
「我想問問……」他沉著聲，「你最近有空嗎，我想吃你做的菜，如果你不忙的話，我和孟悠一起回來吃飯。」
邱虹聽他這麼說，既出乎意料又十分高興，「想吃我做的菜？哎喲，我還以為有什麼事呢，你這孩子……」她笑了幾聲，然而話鋒一拐，「忙是不忙，不過最近我婆婆來了。」
江敬逍眉頭微動，沒說話。
「她吧，脾氣有點不太好，又喜歡碎碎念，可能不是很方便……孟悠那孩子這幾天都沒在家吃……要不然等過完這陣，她回去了，我再好好給你煮幾頓好吃的？」
江敬逍問：「孟悠不在家裡吃？」
「是啊，也怪我。老人家來得突然，我沒有準備，她介意孟悠的事兒，這幾天言語和態度都不太客氣，說了點不好聽的，孟悠脾氣好，但一向心細，難免心裡不舒服……」邱虹嘆氣，而後又說了幾句。
江敬逍眉頭蹙起，寒暄完，沒再多說。
-
中午吃完麵條，孟悠打算晚上換個花樣，改吃米粉。心裡正盤算著，臨近放學，江敬逍忽然跟她說：「我等會去買書，你陪我一起。」
「買書？」
「嗯。」
「你要買什麼書？」
「英語練習冊弄丟了。」
孟悠：……
這也能弄丟。
江敬逍不說話，等她答覆，眼色幽幽深深。
孟悠想拒絕，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好吧。」
如此，放學鈴一響，兩人便一同出去。在小賣部外遇上井藍和楚恆等人，稍作停留。恰好孫聯路過，見了她，上前來打招呼。
「一起去書店不？」他今天又打算去買書。
孟悠還沒說話，江敬逍先一步回絕：「她不去。」
孫聯看向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清瘦身影，不禁默了默。
「你也是高二的？」江敬逍忽地問。
孫聯說是，「我是一班的，我叫孫聯。」
江敬逍知道他是誰，那天撞見他和孟悠一起在書店，回學校後就知道了。他的照片貼在優秀學生代表里，騷包得很。
「期末排名你在第二？」
孫聯愣了下，點頭。
「我看了你的各科分數，挺不錯的。」江敬逍淡淡道，「只是數學差點，英語水平低點，物理平庸了點，化學普通了點，其他沒什麼大問題。」
「……」
「……」
這還叫沒問題？
林桉幾個在旁聽得都替孫聯不爽。人家一好學生，這個說法，不就等於在誇人家「你一無是處」……什麼毛病。
孟悠尷尬地瞪他，「你說什麼呢。」
江敬逍一臉平平，滿臉都寫著「我只是實話實說不愛聽你就把耳朵戳聾」。
孫聯咳了咳，看出他不歡迎自己，和孟悠道別，「我先走了，下次見。」
他走得飛快，大約是被江敬逍嗆得。孟悠嗔怪：「好好的你幹嘛懟人家？」
「人家是誰？」
「……」
「哦，你是說剛剛約你去書店的那個人？」江敬逍撇了下嘴，話題突然跳躍，「上次我看到你們一起在書店。你們很熟？」
語氣莫名，話說得也莫名，說完就沒下文。
孟悠愣了愣，「不是啊，我和他剛好在書店門口碰見，然後就一起買書……」
他剛剛說話這麼損，就因為這個？
她驀地頓住，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江敬逍臉色好看了點，但並不承認：「我沒懟他，我只是實話實說。」
「……」孟悠拿他沒辦法，不再糾結這個，「好了，走啦。」
江敬逍一臉坦蕩，手插兜，和她並排而行。
走到學校附近第一個路口，江敬逍停下攔了輛的士，目的地是市區最大的書店。到地方，他並不急著買書，說：「先吃飯。」
又問孟悠：「想吃什麼？」
孟悠想了想：「套餐飯吧，簡單吃點。」
江敬逍選了家店，進去一看菜單價格，孟悠當場就想走，被他攔住。
「我請客，你跑什麼。」
即使他請客，孟悠還是覺得肉疼。太貴了，一份套餐飯夠她在學校附近吃兩天。
江敬逍不容她拒絕，孟悠只好點了個價格最低的套餐。不多時，飯菜上桌，一嘗，她恨不得咬掉舌頭。
味道一般般，反正她覺得不如小店，而且菜品太甜了。
點的時候只顧價格，沒注意，這份套餐飯是甜口的，她不愛吃。
孟悠越吃臉繃得越緊，江敬逍動了幾筷子，察覺她的異樣，視線落到她那份菜上，隱約聞見一絲絲甜味。
同桌吃飯多次，每回她吃得多的都是辣菜，江敬逍哪會不知道她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心下瞭然。
一伸手，將她的托盤整個扯過來，盤上的湯碗跟著晃了晃。
硬著頭皮進食的孟悠正要吃下一口，菜突然被人拿走。江敬逍一言不發，把她的換到自己面前，把自己的那份換給她。
孟悠微愣，江敬逍語氣平靜：「不喜歡不要逼自己吃。」
「……我只是不想浪費。」
江敬逍睨她一眼，放下筷子，忽然說：「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魏叔家那位老太太的事。」
孟悠頓住，「你都知道了？」
他默認。
「……又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事。」孟悠這麼說，還是告訴了他，「我在考慮住校。」
魏老太太非常介意她的存在，認為魏顯榮夫婦不該收留她。
江敬逍蹙起眉。
魏顯榮雖然會給她零花錢，但是她用的錢，大多都是意外發生後申請的補助。她讀書，每個學期也有獎金。
比如這個學期在秉德，年級前三都有獎學金，她拿得不多，也夠平時開銷。
魏老太太的心思，不外乎計較她是個外人，非親非故，沒有血緣關係，覺得魏家被她占了便宜。
「住校挺方便的。」孟悠一派隨意地笑，「這樣能節省很多時間，從宿舍樓到教室離得近，有更多時間寫作業和……」
「不要勉強自己。」江敬逍打斷，孟悠頓了下，他看著她道，「開心就開心，不開心就不開心。你是人，可以有情緒。」
他說：「至少在我面前，不必勉強。」
「……」孟悠默然，隨後，緩緩垂下眸。
他是第一個這樣跟她說的人。
江敬逍沉吟片刻，「你不想回魏家的話，可以住我家……」
孟悠笑著擰眉，「別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先不說別的，我住你家，魏叔要怎麼想？因為他媽媽不高興，我就直接搬出去，這不是把矛盾擺在面上嗎？到時候為難的只會是魏叔和虹姨。」
江敬逍不悅：「你又在考慮別人。」
「魏叔對我好，我當然要考慮他的想法。」孟悠笑著搖頭。
桌上安靜數秒。
這個提議太過玩笑，孟悠根本不考慮。言畢，她執筷進食，他點的辣菜，確實好吃。沒兩口，想到自己那份泛甜的味道，怕他吃不慣，看過去，「你……」
他忽地問：「那我呢？」
「什麼？」
「我對你好嗎？」江敬逍眼灼灼看著她。
四目相對，心撲騰跳快了一瞬，她的臉隱隱熱起來。夾菜的動作有些不易察覺的慌張，孟悠垂下眸，極小聲地應：「……嗯。」
「有件事我想和你說。」
她聞聲抬眸，「什麼事……」
江敬逍用勺子舀起飯，緩緩送進口中，就著她吃過的痕跡。
慢條斯理地咀嚼，吞咽。
他說：「我想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