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結局


  草長鶯飛,日夜更迭。

  又一屆高二變成高三,迎來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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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眾友校的艷羨中,秉德這屆學生里有三個獲得了保送資格。孟悠和孫聯先後選擇了心儀學府,然而作為備受矚目的另一位,江敬逍卻決意自己下場。

  為此張信芳特意勸過,連六班的班主任李習德都叫來,試圖做他的思想工作。儘管兩位老師苦口婆心,勸說他保送一樣可以參加高考,還是被他拒絕。

  六月上旬,一年一度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日子到來,全國各地高三學子進入考場,從入場到結束,如往年一樣,無數家長聚集在烈日下翹首等待。

  魏顯榮夫婦原本也想去,邱虹甚至在想要煮什麼湯帶去,孟悠千般懇求,直說烈日炎炎何苦受這個罪,她已經保送,正常發揮就行,不會給自己太大壓力,好不容易才打消他們的念頭。

  直至為期幾日的考試結束,走出考場的瞬間,有人哭,有人笑。

  不遠幾個女生相擁,枝椏間聒噪的知了鳴叫不息。

  孟悠一如往常般平靜,站在人群中,深深呼吸,品嘗了一口十八歲這年的空氣。

  日以繼夜不敢懈怠,整整三年,她和周圍這些同齡人,終於可以停下繁忙的腳步,好好感受這酷辣、炎熱、卻又獨一無二的夏天。

  井藍、林桉、楚恆都在不同考場,江敬逍離得最近,孟悠到他們約好的路口,他已然等著,站在路邊茂盛的樹蔭下,身邊經過川流不息的人潮。

  遙遙相望三秒,她揚起笑,快步奔向他。

  回去的腳步是輕鬆的。

  相伴到家,巷子裡停著一輛從沒見過的車。

  孟悠還沒說話,江敬逍道:「我爺爺來了。」

  「你爺爺?」

  他點頭。

  江家院子大門緊閉,倒是旁邊魏家,不時傳出熱鬧的說笑聲。

  對視一眼,江敬逍隨孟悠一同進門,一進玄關,客廳里,魏顯榮正陪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家聊天。

  「喲,回來了!」

  魏顯榮起身,老人家也慢悠悠拄著拐杖站起。

  江老爺子一身中山裝,拐杖龍頭鑲著銀色花紋,右手腕上帶一塊顏色深沉的表,和眼鏡同色系。他看著十分健朗,精神矍鑠,嘴邊隱約含著笑,朝人打量的目光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不適。

  「這就是孟悠吧?」老爺子看著她問。

  「對。這是孟悠。」魏顯榮介紹,「悠悠,這是敬逍的爺爺。」

  孟悠本來擔心江老爺子會因江明的事對她不喜,或是像秦寶璐一樣笑裡藏刀看不上她,然而他的態度和煦中透著幾分真誠,令人當即生出幾分好感。

  「江爺爺好。」

  江敬逍懶懶道:「您怎麼來了?」

  老爺子反問:「我不能來?」

  江敬逍撇嘴,「沒有,您想來就來。」

  他說話的語氣雖然不太客氣,但細聽是很親昵和自在的。孟悠見他眼裡沒有不喜,料想爺孫倆感情應該不錯。

  「累不累?感覺怎麼樣?」魏顯榮招呼他們坐下,邱虹立刻端出早就準備好的甜湯,讓他們喝。

  「快快快,喝點這個解暑,冰鎮過的!」

  孟悠一邊執勺一邊答:「不累,感覺還行。」

  老爺子問:「聽顯榮說你保送清府,打算讀哪個專業?」

  她道:「學醫,或者生物專業。還在考慮。」

  老爺子頷首,道了兩聲不錯,看向不說話的江敬逍,「你呢,之前問你那麼多遍,你也不說,你到底怎麼想的?」

  「等分數出了再說吧。」江敬逍蹙眉,一臉不想多談。

  都習慣了他的脾氣,幾個大人無法,懶得再問。倒是孟悠,在茶几下悄悄踢了踢他的鞋,他一頓,那副欠揍的表情這才稍稍有所收斂。

  江老爺子看在眼裡,笑意不改,對孟悠很是親近:「晚上一起出去吃吧,你們小孩子家喜歡吃什麼?儘管選地方。」

  魏顯榮嘖聲:「出去吃什麼?就在家裡吃,多浪費錢!」

  邱虹也說:「是啊,我做就是了,一桌菜還不好做嚒,江叔您還不信我的手藝?」

  「我們晚上不在家吃。」孟悠有點尷尬。

  幾個大人看過來,江敬逍說:「晚上班級聚餐。」

  老爺子愣了一剎,很快回過神,「那沒關係,你們年輕人吃你們的,我在這蹭個飯好了。」停了停,笑吟吟對孟悠說,「明年我做七十整壽,到時你和敬逍一塊回來!」

  孟悠臉微微發熱,低低嗯了聲,借著喝甜湯的動作掩飾。

  喝完湯,孟悠回房換了身衣服,背上小挎包,江敬逍沒有要拿的,和大人們打過招呼,兩人出門。

  傍晚的風吹動裙擺。

  江敬逍垂眸,視線落在她微微翻動的裙邊上,「怎麼穿裙子?」

  「不好看嗎?」

  「晚上會冷。」

  「不會,我看過溫度了。」她抬頭沖他一笑,唇角邊的旋渦越發生動。

  江敬逍微微凝眸,默不作聲地握住她的手。

  夜幕輕起,他們並肩,走在筆直坦蕩的路上。

  -

  班級聚餐熱鬧中帶點傷感,這幫同學,以後分別,說不定再也不會相見。

  人生從此就要各奔東西。

  張信芳和幾個老師敞開懷,陪著一幫學生盡興,男生女生都喝了點酒。

  孟悠小酌一口,其餘都被江敬逍擋了,期間有幾個想借著畢業最後的機會告白的男生,才剛近前,就被守在她身邊的江敬逍的黑臉嚇跑。

  同樣,他也沒接受任何一個女生的告白,但凡帶有曖昧意思過來敬酒的,他全都淡淡婉拒。

  井藍喝得有點上頭,借著酒意撒潑,抱著孟悠不肯放手,要她跟自己回家。江敬逍冷著臉,把她丟給匆匆趕來接人的楚恆。

  幾日後,傷感氣氛淡化,不少同屆同學出行,早早開始假期旅遊。

  孟悠哪都沒打算去,以後在首都讀大學,放假才能回來,家裡又只剩魏顯榮和邱虹,她想趁這個機會好好陪陪他們。

  江敬逍被江老爺子叫去。

  上午去的市區江家,傍晚時分回來,孟悠陪邱虹逛街,一到家就聽說他們爺孫鬧得很不愉快。

  「怎麼回事兒?」邱虹放下東西,詫異。

  魏顯榮嘆氣,「還能怎麼,為志願的事吵起來了。」

  「志願?」

  他沉沉點頭。

  孟悠想起來,她問過江敬逍幾次志願,他都沒有明確答覆。

  「他想考哪裡……?」

  魏顯榮一臉沉鬱,半晌道:「他想報警種學院,以後做消防兵。」

  -

  江老爺子和江明一生的分歧,就是職業。江明放棄接手家裡生意,投身火場,整日在危險中穿梭來去,幾乎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

  最後真的在崗位上犧牲,正當壯年就離世,無疑是老人家心裡的一道疤。

  現在江敬逍又起了這樣的念頭,他們說什麼都不同意。

  江老爺子甚至妥協退讓了一大步,同意他報國防,江敬逍卻鐵了心要接他爸的班。

  於是爺孫倆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孟悠端著水果去隔壁,進門前,忍不住沉沉抒了口氣。

  推門進去,屋裡很靜。

  「……阿逍?」

  他坐在客廳,側眸朝她看眼,表情淡淡。

  孟悠走到他身邊坐下,放下水果。

  「你也來勸我?」

  「我勸你有用嗎?」

  江敬逍支著一條腿,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她說:「有用,但我更希望你支持我。」

  孟悠默了默,垂眸不說話。

  好久沒人說話,客廳瀰漫著一股沉默。

  大概有兩分多鐘。

  「我以前也不理解我爸,甚至埋怨過他。」

  江敬逍說。

  「我不懂他的選擇意義何在,為了他的職業,理想,和我爺爺鬧僵,我媽也棄他而去,好好一個家庭四分五裂。可是後來我懂了。」

  「當你出現在我面前,我終於開始理解他。」

  孟悠怔住。

  江敬逍緩緩朝她靠近,有些累,他把腦袋埋在她的肩胛處,閉上眼。

  一個人,賭上自己拯救另一個生命。

  他從前不懂。

  可是當他被這個生命拯救以後,他便開始理解,賭上自己的人有多偉大。

  「有些事情,一定要有人去做。」他枕在她肩頭,聲音低沉,「我爸離開我真的很痛苦。但我也很感謝他……謝謝他,把你救回來。」

  -

  一連幾天,魏顯榮的心情低沉難言,時常坐在客廳抽菸,菸灰缸里堆滿菸頭。

  邱虹想勸無從開口,說實在的,她自己也是提心弔膽過來的,現在孩子輩又要走上他們的老路,如何能不擔心。

  離分數公布的日子越近,江老爺子和江敬逍在電話里吵得越凶。孟悠瞞著大人,沒有告訴他們,江敬逍已經決定要去面試。

  體檢這第一關過了,後面便板上釘釘。

  一邊不想魏顯榮夫婦擔憂難過,一邊同樣不想違背江敬逍本人的意思,孟悠心裡裝著事,一時間為難至極。

  江敬逍出門的這天,恰好是魏顯榮夫婦都不在家的日子。前一日,江老爺子過來,和江敬逍談了一個多小時,走時天色漆黑,他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

  孟悠是知道他要去面試的,誰都沒說,默默給他備下了藿香正氣水、清涼油、創口貼……一應物品全都預備齊全,十分周到。

  「要是太熱,感覺要中暑就喝點正氣水,頭昏不舒服記得擦清涼油,到了要給我發消息……」

  她絮絮叨叨,幫他把不大的單肩包整理好。

  江敬逍失笑:「我只是去鄰市一趟,兩個小時高鐵就到了,又不是出遠門。」

  孟悠睨他一眼,面色微沉,壓根笑不出來。

  江敬逍知道她擔心,抱了抱她。

  「在家等我。」

  她沒說話,只能努力抑制自己變快的心跳。

  孟悠私心裡是不想他去的,不希望他選擇這個專業,從事這個職業。

  她怕。

  她太怕了。

  她見過火場的兇險,知道千鈞一髮之間,生與死瞬息萬變有多難測。

  她是被人從火里救出來的,本不該如此自私,可是她真的怕極了。

  過去幾年的大火,在夢裡出現得越發頻繁。烈火已經帶走了她愛的一個人,她真的沒辦法不恐懼。

  只是她不能阻止,不能干涉。沒有江明就沒有她,沒有奮鬥在救火前線的消防士兵,她早就不在。

  江敬逍做了選擇,她只能支持。

  送到門口,孟悠沒有說更多的話,他再三催促,「進去吧,太陽大。」

  她不肯走,站著不動。

  江敬逍無法,只好轉過身,走得更快些。

  夏天的太陽狠毒,大地像巨大的蒸籠,空氣中盪起透明波紋。

  江敬逍走出巷子,正要攔車前往車站,忽然發現少了一樣證件沒帶。伸出的手收回,他轉身折返,大步朝里走。

  不多時,熟悉的兩棟房子近在眼前,他走向拐角,瞥見一團身影。

  腳步驀地停下。

  斜前方,孟悠坐在魏家院門門檻上,抱著膝蓋,視線低垂,木木地望著地面出神。

  烈日當頭,她一半在灼陽下,一半在屋檐遮擋下,怔怔地不知在想什麼。

  安靜的空氣中飄起滾燙的灰塵,而她只是沉默著呆坐,恍惚,怔愣,輕飄飄的像個影子,仿佛失去了所有安全感。

  江敬逍在牆邊站著,好久沒動。

  「……」

  喉頭微咽,他忽然伸不出腳,挪不動一步。

  心口位置,大剌剌地暴露在天光之下,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被深深刺中。

  -

  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魏顯榮高興的嗓門音量直增,快趕上大喇叭。

  「悠悠!」

  「悠悠,快來——」

  孟悠在樓上聽到喊聲,趿著拖鞋跑下來。

  魏顯榮興高采烈地拿著錄取通知書給她看:「你瞧,多漂亮!」

  孟悠拿在手裡摸了又摸,嘴角禁不住往上翹。

  邱虹同樣高興得見牙不見眼,直說:「我趕緊買幾個菜去!晚上做好吃的!」

  「對對!」魏顯榮揮手把她往外趕,「快去快去!」

  撫摸著封面幾個大字,孟悠忽地想到江敬逍,心裡的喜意瞬間又淡了。

  他的分數,是這屆市里第一,她和孫聯並列他之下。關於江敬逍的志願,秉德校方打了好些個電話關心,許多高校招生辦也來電詢問他的意向。

  他和他爺爺似乎談妥,不知爺孫倆怎麼說的,總算消停。

  這幾天人在市區江家,還沒回來。

  收好錄取通知書,當晚,和魏顯榮夫婦慶祝完,孟悠給江敬逍發消息:【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

  【下午?】

  ——【嗯,應該是。】

  ——【怎麼,想我?】

  仿佛見到他自戀不要臉的表情,孟悠嘴上死不承認:【想你個頭。】

  閒聊幾句,沒多說。

  她打算等他回來再告訴他,已經收到錄取通知書的事。

  一夜無夢。

  第二天孟悠在家幫邱虹做家務,下午三點,江敬逍還沒回來,她睡了個午覺,睡得有點沉,直至傍晚才被樓下鬧哄哄的聲音吵醒。

  孟悠下樓見家裡沒人,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打理好自己,正要出門看看,魏顯榮興沖沖回來。

  「魏叔,怎麼了?」

  「敬逍的錄取通知書來了!」他一臉喜意。

  孟悠心噗通跳了一下,隨後覺得不對。

  照理說,他不應該這麼高興才對。

  「是……」

  「以後你們就是校友了!」魏顯榮樂呵呵道,「同一所學校,在外也好有個照應!好得很,好得很!」

  「你說什麼?」孟悠愣住。

  「他和你同一所大學,他也被錄取了!」

  孟悠怔了半天,滯頓著反應過來。

  魏顯榮高興的去拿手機,「我給他爺爺打個電話,他地址填的這邊,剛收到,老爺子肯定還不知道。你虹姨去買菜了,今天我們再慶祝一次……」

  孟悠顧不上聽他再說,趿著室內穿的拖鞋就沖了出去。

  跑到隔壁院子,奔進玄關,往茶几上擺水果的江敬逍一頓,緩緩站直,「跑這麼快幹什麼?」

  唇瓣動了動,她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麼沒有……」

  他說:「沒選上。」

  孟悠走近他,江敬逍比她高得多,垂下眸,淡淡挑眉,「不信?」

  她默認,不信。

  「我不想你擔心。」稍稍沉吟,他抬手輕柔她的腦袋,「是我想的太簡單了,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

  孟悠微怔。

  他道:「以後還有很久,但我所有的計劃里都包括你,所以,我也應該顧及你的想法才是。」

  該高興的,孟悠不知為何,又有一點難過。

  「可是如果這是你的理想,我不想你因為我留下遺憾……」

  「不遺憾。」

  他已經想得很清楚。

  那天看見她失魂落魄,因為擔心他而傷神,他心裡的天平一下就有了傾向。

  要去嗎?

  去繼承父親的理想,和江明一樣,將來在同一個「戰場」上奮鬥。

  這樣是很好,可是她呢?

  每個日夜,曾經少時的他體會過的所有心酸、難過,將來她或許要為他體會一遍。

  甚至如果有一天,他不幸倒下,到時她要怎麼辦?

  「有些事情,必須要有人做。」江敬逍口吻平和,「但是,也許我可以換一種方式。」

  孟悠眼帶不解,抬眸看向他。

  「更高效地抑制火災險情,更加快速地撲滅大火,對現有救火科技的改進……很多很多,我可以從另一個大方向上,貢獻一份力。」

  他點了下自己的腦袋,勾唇,「以前你說帶我找方向,現在我找到了,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所以你別擔心。」

  孟悠喉頭微哽,說不出話,向前一步,默默扎進他懷裡。

  將人摟住,江敬逍察覺她情緒還是不太明朗,安靜地抱了她好一會。

  半晌,她吸吸鼻子,「你手上好香。」

  江敬逍:「香嗎?剛剛拿過橘子,可能是橘子皮的味道。」

  她悶頭往他懷裡蹭了蹭。

  江敬逍輕拍她的背。

  「不要亂想。」

  「嗯……」

  「也別自責。」

  「知道……」

  緩緩收緊手臂,江敬逍無言將她抱得更緊。

  她清瘦,在他懷裡單薄一個,卻占據了他心裡全部分量。

  他明白,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像他父親那麼偉大。

  或許吧。

  他認了。

  但他知道自己該握緊什麼。

  孟悠什麼都沒了,只有他。

  他什麼都不要,只要她。

  -

  孟悠在江敬逍懷裡,靜靜地被抱了好久。

  他摸著她變長些許的頭髮,忽然開口:「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

  「——我追你,你還沒給我答覆。」

  孟悠一愣,抬起臉。

  江敬逍不等她回答,彎眸笑:「不用說了,我知道。」

  腦袋被大掌扣住,他低頭親下來,孟悠沒站穩後退半步,被他攬住腰。

  夏日的吻冗長熱烈。

  孟悠暈眩著,唇齒間空氣都被攫奪。

  江敬逍身後是落地窗,透明玻璃外,天邊落日西沉。

  她透過他的肩遠遠看去。

  傍晚的天艷麗一片,赤色紅雲燒成一焰一焰,正如火一般熾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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