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
陸謹言想是覺察到她的敵意,卻也沒有多在意,嘴角噙著笑,字正腔圓地念著:「江姑娘。」
他的聲音很是好聽,低沉淳厚,如同深潭漫過山澗石頭,「江姑娘」三個字,無端被他念出一種纏綿的意味。
江婉容卻沒有心思去欣賞,揣測他是何時站在門外,剛剛的那番談話又聽去了多少?她心上不安著,類似於小動物面對強大敵手時敏銳直覺,扯著一個禮貌笑容,問:「陸公子怎麼在這裡?」
男人眼裡漫過笑意,沉沉說:「我是來看看,我未過門的妻子都喜歡些什麼,好準備禮物。」
這個男人,他分明是全都聽見了!江婉容臉上都有些發燙,無端有妻子紅杏出牆被夫君逮到的窘迫感。可轉念一想,她同徐慕之之間並無私情,坦坦蕩蕩有何好怕?再說了,他們還沒有真的成親,他又有何種立場來指責。
這樣想想,她倒是鎮定不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年後我的舅舅他們要過來,我想著要挑些禮物送給他們。」
「定西王要來京城?早年聽說定西王英勇善戰,我自慕名已久。今日不若就趁這機會,我也幫忙挑選幾樣?」他雖是問句,也沒有等她回答,直接走到屋子裡坐下來,還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女子,「你也過來坐下,讓恕九將東西送來就成。」
管事一聽,臉上堆著笑意,身子略微彎了彎,連聲說,「小人這就去準備。」
態度恭敬到有些諂媚,江婉容猜想怕是這家永安鋪同陸謹言有些關係。今日發生的事情過於尷尬,她原是不想同他來往,偏偏男人又做出一副想要認真替她挑選禮物的樣子,倒是叫她推脫不得。
重新坐下來時,她的心境已然不同,覺得哪哪都是彆扭。等冷靜下來之後,她又察覺到不對勁。
這一世陸謹言只見過她一回,他們都兩個人的親事又不過是一場湊合。外人都說陸家三郎溫潤如玉,君子端方,江婉容卻清楚壓根不是這麼回事,這個男人冷心冷情,骨子裡都是黑透了,怎麼就會突然替她挑起禮物來。
只怕是別有所求。
江婉容心中一凜,不得不將身體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打起精神來應對眼前的事情。
不過陸謹言說替她挑東西也不是說笑,認真選了幾樣,同她將選好物樣的長處說得清楚。他的眼光自然是極好的,江婉容見慣了好東西,有時候見到他挑的東西都覺得眼前一亮,痛痛快快讓管事將東西都留下來。
除卻這些東西的錢,她在臨走時還拿到一筆不菲的銀子。她對自己典當的那些東西也算是熟悉,明白管事是多給了不少,挑著眉看向他。
管事笑眯眯的,「永安鋪不做虧本的買賣,姑娘帶來的東西只這個價錢。至於後來挑的,算是送您的。」
「有這樣的好事兒?」江婉容瞭然於心,也就不去深根究底,道了聲謝後就直接離開。
陸謹言自然也跟了出來,親自將她送上了馬車,不管他心裡是怎樣想的,到底是給足了她的面子。
她從見到陸謹言開始就變得緊張,等到了自己熟悉的環境裡,見男人還沒有什麼動靜,難免有些放鬆。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別有一番風情,「那些禮物,婉容先謝過陸公子了。」
「不過是幾樣東西罷了,就當時我對長輩的一些心意,不過……」男子站在陽光下面,長發用玉冠豎起,面龐俊美不似真人,依舊是溫潤如玉的樣子,聲音卻有些冷意,「在下可否冒昧問一句,江姑娘當初為何同意這樁婚事嗎?」
他話說的輕,可她和她身邊的丫鬟都聽得一清二楚,還沒有等她反應過來,丫鬟們都牢牢地將她護在身後,看向男人的目光中充滿著敵意。
這陸公子是什麼意思,她們姑娘還沒有進門,就已經開始嫌棄上了?
呸,果然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即使被人這樣盯著,陸謹言的面色沒有絲毫更改,低頭笑了聲,繼續說:「我以為姑娘是不願嫁入平北侯府的。」
不願嫁入平北侯府,而不是不願嫁給他。
江婉容腦子像是突然開了竅,終於明白是誰故意讓她查到平北侯府那攤子爛事。怕不是就是陸瑾言,他想要用這種方式將平北侯府那塊遮羞布扯開,將所有醜陋赤.裸..裸地擺在她面前,問她,既然知道是龍潭虎穴,又為何要進來,又怎麼敢進來?
很多人都問過她為什麼要嫁給陸謹言,她做盡了嬌羞的姿態將少女時的仰慕一一說出來,可這招對於陸謹言來說根本不管用。
江婉容既然想同他做成夫妻,自然不希望兩個人是在懷疑當中開始,半真半假地說:「陸公子日後前途不可限量,自然是夫婿的理想人選。我既有這樣的緣分,應允是自然的。」
說什麼感情,他們之間哪有感情,還不如將利害擺在眼前說清楚。
「那你可知這平北侯府是什麼地方?」還沒有等到回答,男子就先笑起來,薄涼又無端有種誘惑,「這世間萬種事,不過『慎行』最為穩妥。這答案不若留到元宵節,姑娘再說可好?」
「陸公子可是怕了?」江婉容仰面,故意問他
女子面龐艷麗,鳳眼清澈,眼尾微微上揚,有些倨傲。
陸謹言盯著看了看,在車簾即將放下之際,他慢悠悠說道:「人生如棋,在下不過是希望姑娘落子無悔。」
一道車簾徹底將視線隔離,江婉容才徹底沉下臉,陸謹言可是比她想像中的,還要難對付不少,若是論心機手段,她還真的玩不過他。
這種認知讓她有種挫敗,她想倘若有一天他真的登上高位,又翻臉不認人將她踹下去,她又該如何自保?扯進陸家那一堆事裡,究竟是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她頭一次懷疑起來。
一路上她都沒有說話,等回了撫芳院,丫鬟們連忙替她將斗篷脫下放在一旁,在她的懷裡塞一個手爐,見她沉著臉,晴安才小聲試探著問:「姑娘可是因為陸公子的話不高興了。」
不高興也是應該的,那有男子這樣咄咄逼人地對待自己未過門的妻子。平北侯府三媒六聘來求娶姑娘時,他也未曾反對,現在倒是回過神,找她們姑娘的麻煩。好人歹人都讓他平北侯府做完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虧她們原先還以為陸公子是什麼好人,她們姑娘嫁過去日子能好過些。
「不是,你們別多心,我不過是在想旁的事情。」江婉容還沒下定主意,倘若現在抹黑陸謹言,日後她再嫁過去就是在打自己的臉。
她走到炭盆旁邊,將手放在鏤空纏花罩子上面,岔開話題,「這馬上快要過年了,你們可有什麼想法。吃的玩的喝的,都可以說一說,一年到頭也就是這個時候自在,熱熱鬧鬧的多好。」
「真的可以嗎?奴婢想吃肉,還想吃餃子。」茗雪的包子臉越發圓潤,於是想到了那肉的味道,眼裡都像是有光,「那種一咬開,油和汁水一濺的那種。」
「就你會吃,活像是虧待了你一樣。」緋珠拿手指頭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到時候叫人看著你,免得你趁著不注意,自己先將東西偷吃完了。」
「冤枉,我可從來不偷吃,您可得評評理。」茗雪過去纏著江婉容,「再說了,奴婢也不是為了自己,也是讓其他人嘗嘗。」
「你們別鬧她了,我覺得她說的也合適。改明兒晴安去和採買的婆子說,讓她幫忙買半扇豬肉,牛羊肉二十斤,若是碰上了現宰的雞鴨,也帶些來,銀子就從我帳面上拿。」
「怎麼這麼多。」晴安是管帳的,就提了一句,「買一些就是了,這麼多吃不完也浪費了。」
「還有的浪費,他們巴不得有多少吃多少。若是剩下來了,送一點去祖母和喬哥兒的院子。」江婉容搓了搓手,等全身都暖和之後,才站起身,「食材買來以後,也別急忙下手,去院子裡問問有誰願意幫忙的,一人做一兩個菜在一起吃,也熱鬧熱鬧,不過不許賭牌。還記得叮囑那些守夜的婆子,那天不許吃酒。本來是個熱鬧事,別惹的我發火了。」
「我到時候去說。」夏嵐將事情攬下來。
這消息同院子裡的人一說,頓時就熱鬧起來。要是說銀錢,這麼多肉食也不花費幾個,主要就是這份心意,主子拿她們當人,她們心裡自然也高興著。
下人之間也有比較,縱觀全府,她們院子裡的人還是頭一份,主子厚道說出去也是她們這些下人的臉面。不少人暗自里想著,日後要死死跟著自家姑娘,將姑娘照顧好了,她們什麼好日子沒有。
隔天一大早上,就有好幾個婆子丫鬟過來道謝,江婉容難免有些抱怨,「早知道這樣麻煩,我可是不願意做這麼一出。」
她雖然這樣說,臉上的笑意卻一直沒有消下去。
緋珠還能不明白她的心思,輕拍了她一下,打趣說,「那是她們知道姑娘心善,特意來感激您,您就忍忍吧。」
江婉容沒說話,笑意越發深,這種好心情一直持續到除夕前一天,然後「啪」地一下,被江婉媛給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