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032
江和豫氣盛之下,連老夫人都沒能拉的住,直接拖著長棍子往江喬辭身上抽了好幾下,「姨娘的事是不是你這個畜生乾的?」
「不是,不是就是不是!」男孩十二三歲,初具少年的模樣,薄薄的一層皮貼著額頭,泛紅的皮膚中清晰可見鼓起的青筋,疼極怒極卻依舊倔強著。
「到這時候你還要狡辯。」江和豫氣得又拖起棍子對著他的身上就是兩下,也不拘打到什麼地方。
老夫人也是生氣,最後叫了小廝將他們分開,強硬地將江和豫拉到澄心堂中談話,具體說了什麼也沒有人清楚。
江喬辭身上的傷還是嚴重,看見自己姐姐過來,仍舊強撐著站直自己的身體,薄皮大眼含著一層水光,睜圓了一錯不錯地看著她,要哭不哭,聲音小心,「姐,我沒有推過容姨娘。」
她的心就像被一把小手攥住,鈍鈍地疼著,她上前去將男孩抱住,一手輕拍著他的背部,如同小時候一樣,「我是信你的,我的弟弟不會是這樣的人。」
被誤解指責時他忍著沒哭,被打得渾身沒有一塊好的時候他也忍著沒哭,可就因為柔聲的這麼一句話,他便有些忍不住,所有的情緒噴薄而出,他哽咽著反反覆覆念叨著同一句話,「他們都不相信我。」
江婉容也不自覺地流下了眼淚,哄著他:「我知道的,我一向是相信你的。」
她陪著他上了藥,又像是小時候那樣坐在小凳子上陪他說話,看他慢慢閉上眼睛的時候,她才小心翼翼的起身。
轉頭的時候,她聽見男孩沙啞的聲音,他說:「姐,我想娘親了。」
有時候,一句話就能讓人要命地疼著,江婉容反應過來時,臉上已經是冰涼的一片。她伸出手,一點一點將臉上的眼淚都擦乾淨,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又恢復到往日的平靜,「娘親已經不在了,日後我會護著你。」
這是出於感情,也是出於責任。
江婉容之後回到自己院子裡,妙菱打探消息也回來了,「今兒早上姨娘去後花園散步,恰好遇見少爺多說了兩句話,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姨娘就突然摔倒了,醒來的時候就說是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身邊跟著的丫鬟婆子都是自己人,故意害她又不可能,所以都以為是少爺推的。」
「可有人確實看見了。」
「她們說是有,感覺自己都是瞧著真真的,可奴婢覺得都是以訛傳訛,未必就有人真的看見。」
江婉容閉上眼睛。
屋子裡燃著水梨香,一縷白煙從鏤空的薰香爐中慢慢升起然後消散不見,只留下一股清甜的香氣。
她的思緒漸漸慢了下來,而後說:「晚上我去一趟怡心院,你去幫我從緋珠那裡拿一套灑掃丫鬟的衣裳來。」
「姑娘要過去?」
「自然,我也想看看李氏究竟是許了她什麼好處,自己的地位還不穩,就敢把爪子伸出來。」
江婉容面上閃過一絲狠色,「也該結束了,我還能在府里呆上幾個月?」
等入了夜,她才換了衣服,趁著沒有人注意直接去了怡心院。容姨娘還在床上躺著,一邊刺繡一邊同坐在一旁的小姑娘說著話,時不時露出一個恬靜的微笑來,畫面很是唯美溫馨。
容姨娘看見她過來,先是被嚇了一跳,掙扎著要起來,「大姑娘怎麼來了,您快請坐,來人啊,快上點茶水進來。」
「不必了,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容姨娘聽出她話里的意思,也知道她是為了什麼事情來,面上白了三分,勉強地笑著:「您有什麼事情差人來問聲就好,何必親自過來。怡姐兒,你先出去幫我看看藥熬好了沒,我陪大姑娘說說話。」
江婉怡低著頭,纖細的脖頸上有一塊凸起,將那一塊的皮膚都頂到透明。她沒有動彈,抿著嘴眼裡含著淚。
「你這孩子是怎麼了。」容姨娘笑著推了她一把,又喚來一個婆子將她帶下去,這才朝著江婉容說:「讓大姑娘見笑了。」
「你何必將她支出去,難不成是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光彩,現在才知道遮遮掩掩了?」江婉容冷笑一聲,自顧自地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開門見山說:「她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肯這麼幫著她?」
小姑娘明明是笑著的,語氣尚且還算得上平靜,容姨娘卻覺得渾身發寒,像是被什麼猛獸盯住一樣。她下意識往後靠了靠,偏過頭去不敢去看小姑娘的眼睛:「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聽見她反駁,江婉容也不氣惱。屋子裡燈火併不明亮,她背著光坐著,臉上更是一片陰暗,像是一襲紅衣的厲鬼,美艷卻讓人心悸。
她緩慢伸出手去,輕輕去撫摸容姨娘的腹部,「讓我猜猜,是不是她和你說,這次若是幫了她的話,你的孩子就成了這承恩侯府唯一的嫡子,她會將你的孩子教養長大,將這府里的一切都留給他。」
容姨娘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瞳孔緊縮,也顧不得什麼尊卑之別,直接拍開她的手:「我……我沒有,大姑娘,總不能因為這件事牽涉了喬哥兒……」
「你信嗎?」江婉容沒聽她說完,直接將她的話給打斷,挑著眉毛又問了一遍,「你信她說的話嗎?就算是你肚子裡的孩子是個男孩,你要等上十幾二十年才能等到他獨當一面,在這段時間裡,你又能保證他平安長大,又能保證以後他不需要兄長長姐的幫助?」
世家之所以能夠百年不倒,靠得又不是某一個人,而是後輩們齊心協力相互扶持,才能經歷得起百餘年的風風雨雨。
容姨娘抬眼,問:「您是什麼意思?」
「我這是在幫你呀,我同他同樣姓江,你就不希望日後在他困頓的時候,我拉他一把。」江婉容收回自己的手,慢慢俯身,笑盈盈地看著她,「你曉得,我一貫記仇的很,我就這麼一個弟弟,旁人若是害了他,我能記得一輩子。在別人落難的時候,我可不介意狠狠踩上一腳。」
她絕對能做出這樣的事兒,從她對李氏母女的態度中也能夠看出一點。
容姨娘不笨,相反的作為承恩侯府里唯一的姨娘,最後還能懷有身孕,她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
她的兒子需要的可不單單是一個嫡子的位置,他要接觸更好的圈子,要有更為輝煌的人生。她之所以答應李氏,正是因為這一點。所以當江婉容給她另一個條件並加以威脅時,她又不可避免地開始動搖。
李氏善妒,又沒有什麼本事,容不容得下她另外說,也不能給她的兒子提供多麼好的助力。大姑娘認識的權貴倒是多,可她一個姑娘家又有多少的本事?
她心裡在衡量利弊,「姑娘,你也是知道的,我不過是一個姨娘,說的不好聽和丫鬟也沒什麼區別,您又何苦來為難我?」
「你難道就不想那個位置,讓怡姐兒和你肚子裡的孩子都變成正兒八經的嫡出?」
這一句話說得容姨娘心驚膽跳,她立刻坐著了身子,白了臉色,「姑娘,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她可以,你為什麼不能?」江婉容自顧自地說著,然後站了起來,「富貴險中求,我向來是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我只等到明天,我希望能聽到這次滑倒,不過是你身邊的丫鬟不小心推了一把,和喬哥兒沒什麼關係。若是不然……」
她笑了笑,「那就看看你有多少本事,讓李氏能心甘情願替你兒子鋪路了。」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留下容姨娘一臉陰沉地坐在榻上。她活了怎麼大歲數,還是頭一次被一個小丫頭片子給威脅了,可江婉容一字一句都往她心坎上戳,她又不得不多想。
是啊,李氏這種人連殺人都不眨一下眼睛,又會真心幫她多久。
「姨娘。」江婉怡扶著門框,小心翼翼地往裡看,喚了一聲。
容姨娘瞬間回過神來,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怡姐兒,不是讓你去看藥的嗎,怎麼又過來了?」
「姨娘……」
小姑娘眼淚往外直冒,一張臉都憋得通紅,卻抿著嘴不發出一點聲音來。
容姨娘對這個女兒是真的好,看得心裡都難受,連忙招手讓她過來,「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哭什麼?」
小姑娘沒有動彈,十指緊緊地攥著門框的邊緣,念著:「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是被嚇著了嗎?姨娘在這裡呢,不怕啊!」容姨娘掙扎著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要將小姑娘往懷裡面拉。
江婉怡往後躲了躲,兩隻眼睛像是兔子一樣,抿唇說:「喬哥兒沒推你,我都看見了。」
容姨娘一下就變了臉色。
她是有自己的算計,可那都是在背地裡。在自己女兒的面前,她永遠扮演著一個溫柔的母親,將女兒護在身後,儘可能地給她一個乾淨美好的世界。
她動作都變得僵硬,說話也不連貫,「姨娘……姨娘也沒說是喬哥兒做的啊。」
「可是你也沒否認過。」江婉怡蹲下身子,將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哭得都有些喘不過氣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長姐和喬哥兒都對我很好的,你為什麼要害他們呢。」
面對女兒的指責,容姨娘說不出話來,很想說一句「我這都是為了誰,不都是為了你們嗎」。
可最後她還是忍住了,罷了罷了,兒女果然都是前世的債。
她最後只能將人抱在懷裡哄:「姨娘還沒來得及解釋,怎麼就是我故意陷害的。我明天就去和老夫人解釋清楚,為了這點小事,你還要恨上姨娘不成?」
「真的?」小姑娘悶聲問。
「真的。」容姨娘摸著小姑娘細軟的髮絲,心裡頭也是下了決心。
江婉容也不知道容姨娘答應下來之前,中間還有這麼一遭,只聽說容姨娘隔天早上親自去了澄心院,跪著向老夫人請罪。她說是身後的丫鬟踩著青苔撞到她,她受了驚嚇,就信了丫鬟說的謊,以為是少爺推了她一把。她一直念著這件事情,晚上思來想去,察覺到不對,特意來請罪。
老夫人象徵性地說了她幾句,就讓她回去。倒是李氏聽說這件事情後,無端在院子裡發火,罰了不少下人。
她也沒時間理會這些事兒,琢磨著這府里實在是不乾淨,她出嫁之後,喬哥兒應付不了這一攤子事,就想替他找個書院,送他出去讀書去。她倒是挑中了麓山書院,可麓山書院的要求也高,需要有人專門引薦。引薦人需得是一方大拿,在文學上有些成就,且每年最多只能推薦一個人。
這讓她頗為頭疼起來,將自己的人扒拉了一圈,最後將目光放在陸謹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