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負責二十六天


  北城是國際大都市,有不夜城的美譽,主要分為新舊兩個城區,老城區保留了許多民國近現代的建築,復古而浪漫,印著時代的年輪,入秋後城區道路兩旁飄著金黃的梧桐樹葉,最近正值國慶長假,來遊玩的客人很多,城市裡到處瀰漫著熱鬧的氣息。

  下午六點半,孟見剛從北城機場的國際出口出來就接到靳宸的微信:

  「見哥,能不能行了,都等著你呢?」

  今天是靳宸25歲生日,也是他被某中學錄取正式成為一名體育老師的好日子,他在餐廳包了一個包廂,請了許多朋友來慶祝。

  孟見去停車場取了車,坐上去後才漫不經心的回:「飛機晚點了,你們先吃。」

  打開靳宸給的定位,是在新城區中心的某家酒樓。

  他把自己簡單的行李包甩到后座上,然後踩下油門,直奔酒樓而去。

  快接近七點了,寬敞的街道上人聲鼎沸,高樓大廈都亮起了燈,霓虹光影快速在車窗旁閃爍著,這是一座不會讓人寂寞的城市,燈紅酒綠,屬於年輕人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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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見視線向前,手握住的方向盤跟著導航的引導而不時調整方向,他眼裡情緒淡淡的,周圍五光十色的世界好像完全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二十分鐘後,他到了酒樓。

  靳宸的包廂在三樓,包廂的名字很好聽,叫比翼雙飛。

  孟見穿了件淺灰色的休閒襯衫,鎖骨處的扣子懶散的松著,進包廂之前他無意間看到門上的名字,頓了頓,有片刻的出神。

  靳宸在裡面看到他,馬上熱情的招手,「喂!見哥!這裡,快進來!」

  孟見回神,視線從比翼雙飛四個字上收回,走進包廂。

  今天來幫靳宸慶祝生日的除了他幾個同事外,剩下的都是過去的老同學,孟見掃了一圈,基本都認識。

  那年他們幾個跟商量好了似的都報到了北城,友誼也隨著時間和成長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靳宸把孟見安排坐下,然後通知服務員上菜。

  今天吃的是清淡的中餐,一伙人聚在一起,吃飯之餘不免又相互交流起了現在的生活狀態。

  西米皺眉訴苦:「我爸媽給我首付供了套房子,我每個月得還3000的貸款,衣服都不敢買了。」

  「是嗎?」靳宸給旁邊的安鹿若無其事的夾了一口菜,搭腔:「買在哪?北城的房價又漲了,反正我暫時是買不起了。」

  安鹿看著碗裡靳宸夾過來的基圍蝦,沒說話,低頭咬了下去。

  羅子文端起每人一盅的百合排骨湯,忽地想起什麼,問:「對了安鹿,你上次給我的那個你們團芭蕾舞演出的門票還能不能多一張?我想帶我女朋友去看。」

  「我操,胖子你什麼時候有的女朋友?是充氣的那種嗎?」

  一群人鬨笑出來,羅子文很不服氣的抗議:「去你們的,我女朋友漂亮著呢!!!」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弱下來,莫名帶了一絲感傷:

  「不過比晚晚還是差了一點點。」

  「……」

  羅子文話一出,全場驟然安靜下來。

  是那種默契的,同一時間做出的反應。

  這些年來,孟見很少參加聚會,上大學的時候他人都在學校里,工作後更是全身心投入在事業上。

  他很忙,忙到很多時候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在刻意逃避有關寧晚的一切。

  哪怕只是他們這些共同生活過的同學。

  當年寧晚突然出國,孟見消沉了很久,以至於差點誤了去航院的報到,誰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

  沒人敢在他面前提寧晚。

  果然,羅子文的話讓原本還熱鬧的氣氛頓時就冷了下來。

  孟見也沒吃什麼菜,從入席就只喝了幾口橙汁,一直面無表情的在聽別人說,直到話題到了自己身上。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麼緩解羅子文搞出來的僵冷氣氛。

  沉默了幾秒,卻似乎過了很久。

  孟見終於開了口。

  他無所謂的夾了一片菜,語氣淡淡:「都看我幹什麼,你們繼續。」

  坐在他旁邊一直沒有參與聊天的安鹿唇囁嚅了兩下,欲言又止,像是有什麼話在心裡糾結要不要說。

  可過了會,她還是忍不住的問:

  「見哥,聽說你這次休假去了……加拿大?」

  「怎麼。」孟見尾音稍揚。

  「那……」安鹿沒有聽出他語氣里的不悅,她小心試探著,「有晚晚的消息了嗎。」

  清脆的啪一聲。

  孟見直接神情冷淡的放下了筷子。

  他臉色不是那麼好,比進來的時候還要冷。

  「我不能去玩麼?一定得是去找她?」

  「……」安鹿聲音倏地弱下去,「我不是那個意思。」

  靳宸眼看氣氛不對,趕緊跟對面的鄭允眨眼,鄭允是個會活躍氣氛的,這種情況最需要她馬上來個**的段子轉移話題,緩解尷尬。

  鄭允接受到靳宸的信號,馬上會了意,清了清嗓,語氣八卦的站起來:

  「告訴你們一個秘密!!!」

  「我現在不是在旅行社上班嗎?之前我接了個團,結果你們猜我遇到了誰!」

  「哈哈教導主任誒!他跟他老婆來北城玩,我靠,以前在學校覺得主任古板保守,旅遊的時候你們沒見他跟著老婆後面屁顛的樣兒!!簡直就是個愛情聖手誒!難怪當時他對見哥和晚晚的事那麼——」

  鄭允說著說著就跑偏剎不住了。

  眾人無奈扶額,好不容易被轉移了一丟丟的話題又給她繞了回來。

  教導主任,愛情,晚晚。

  每個字都像是一段故事的縮影,不費吹灰之力就輕易勾起了在場所有人十八歲那年的回憶。

  孟見沒有說話。

  但他身上散發的氣壓已經低到讓身邊每個人都不敢再出聲。

  幸好,就在所有人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一陣恰好的鈴聲化解了這份尷尬。

  孟見接起電話,聽對面的人說了什麼後,他垂眸看了眼腕上的手錶,簡單回:「我馬上到。」

  他的口氣似乎要走,靳宸馬上挽留:「怎麼了?又要出任務?你不是在休假嗎?」

  孟見沒有解釋,他站起來,隨手撈起椅背上的外套,「先走了,你們慢用。」

  然後在靳宸背上拍了拍,一句低聲:「生日快樂。」

  靳宸:「……」

  他沒有再強行挽留,也知道今天這餐飯,其實再勉強吃下去,孟見也不會開心。

  或者,這些年他就沒有真正開心過。

  十分鐘後,孟見趕到北城救援中心大樓,他把車停在門口,車鑰匙隨意丟給門口站崗的人,「幫我停好。」

  然後快速跑進中心,正好撞上從領導辦公室出來的周時力。

  被時間沉澱過的嗓音變得更加低沉,孟見邊走邊問:

  「什麼情況?」

  「五個偷翻進龍景山的驢友,那邊下午下了一場暴雨,有山體滑坡,其中一名中年男子被落石砸中了腿,不排除骨折,本來這也沒什麼,但那個人有凝血障礙,現在據說是傷口的血止不住,當地醫療條件有限,我們必須馬上出發,在一小時內把他轉到北城急救中心。」

  周時力把手裡的一份資料遞給他,「你來之前我做好航線圖了,上面也知道你在放假,可沒辦法,那邊現在還在下雨,情況緊急,天氣又惡劣,只有你才有這個能力開進去。」

  孟見接過航圖,大致掃了一眼,「我去換衣服,三分鐘後五號停機坪出發。」

  周時力微愣,大概是沒想到他會答應的這麼幹脆。

  龍景山離這裡兩百多公里,是很多驢友探險的熱門點,但也是經常出事的地方。加上地形險峻,環境複雜,高低不平的山坡障礙物極多,不是每個飛行員都有能力和把握開進去。

  當然,孟見是個例外。

  航院畢業後,他又去美國飛行學院進修了一年,他每天的時間都用在飛行上,回國後不僅持軍飛民航雙執照,被調到北城救援中心後,憑著3000多小時的飛行經驗,成為救援中心最年輕的機長。

  更衣室里,孟見打開自己的那格衣櫃。

  拿出制服,快速熟練的換好,關門的那一刻,他忽地頓住動作。

  柜子門的里側,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靜靜貼著一張合照。

  是他從畢業照上剪下來的,他和寧晚擁吻那一瞬間的定格。

  孟見黑眸微斂,下意識去摸了摸制服褲子口袋——那枚平安符還在。

  寧晚走的時候帶走了孟見送她的皇冠,並在孟見的枕下留下了那枚據說可以保他平安的平安符。

  照片和平安符,是孟見這些年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

  飛行前照例看一眼他們的合影,孟見心裡依然會隱隱的痛,這些年他去過幾次加拿大,卻沒有尋到寧晚一點消息。

  她好像就憑空消失了般,孟見除了盲目的等待,毫無辦法。

  這讓孟見每每午夜夢回瘋狂想她的時候,終於壓抑出了一絲恨。

  恨她可以那麼不帶感情的,不負責任的離開。

  卻還狠心的不回來。

  **

  北城救援中心有自己的直升機場,停機坪上,救援專用的直升機已經準備就緒,周時力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孟見過去跳上右側門,坐上機長位置。

  他穿著質感的迷彩制服,肩上是亮黃的四道槓,強大的氣場中掩不住時光荏苒帶來的成熟,坐定後他帶上耳機,調整設備,熟練的做起飛準備。

  「帶了多少油?」

  「1000公里,應該足夠。」

  「好。」

  孟見伸手按下頭頂上方的操控鍵,

  「我看了地形,降落條件不太好,極大可能會低空降落,你看情況配合我。」

  「明白。」

  準備工作就緒,機上有兩名北城急診中心分配過來的醫生隨行,四人集合完畢後,孟見通過無線電冷靜匯報:「BTL救援一組準備就緒,請求起飛。」

  很快,耳機對面傳來明確指令:「同意起飛,目的地強側風,能見度低,酌情降落,沒有條件就儘快返航。」

  ……

  孟見應了一聲,伸手按下駕駛艙頂的某個按鈕,面前的儀表按鍵全部亮了起來,機身發動機的轟隆聲也隨之響起,螺旋槳葉緩緩轉動開始工作,孟見扣好安全帶,最後確認了一遍設備正常運轉後,淡淡的跟旁邊的周時力說:

  「準備起飛。」

  「3」

  「2」

  「1」

  孟見果斷的拉下了操縱杆,周時力在左邊控制油門,兩人配合的剛剛好,直升機慢慢離地,垂直升空。

  大約十秒後,孟見將直升機微微右轉了30度,簡單平靜的聲音:「收一點。」

  「……好。」周時力應了聲,馬上把手中的油門杆往回拉了些。

  直升機就這樣慢慢爬升到合適的高度,逐漸遠離了城市的霓虹和喧囂。

  **

  龍景山山形陡峭,很多山體裡的洞穴別有洞天,加上野生動物多,成為了這些年熱愛探險的驢友們新發現的冷門地點。

  半小時後,孟見和周時力帶著兩名醫生到達目的地。

  外面的天氣比預計的好了很多,雖然還是在下雨,但風向風力都比來之前緩和不少。

  孟見視野里已經看到了某個空曠處的紅色車燈,那是當地縣城醫院緊急派來增援的醫生,孟見在空中盤旋了會,找適合降落的地點。

  他淡淡的看了眼窗外,山里早已經是一片漆黑,只有救護車瑩瑩的紅燈醒目的閃著,窗外小雨淅瀝,在慢慢接近地面的過程中,他似乎還聽到了悲傷的哭號聲。

  時間就是生命。

  「減小油門,規避可能的鳥群。」孟見快速沉著的操作總距杆,平靜說:「我們就在前面那塊空地著陸。」

  「好。」周時力動作很輕的配合著孟見。

  「注意下降率。」

  「明白。」

  直升機終於平安降落在荒野中唯一一塊平坦的空地上。

  完全停穩後,周時力先下去打開後艙的門,帶上擔架跟著兩位急診醫生迅速趕去支援,直升機不比民航客機,降落後等待時仍需運轉,安全守則機上必須留一名飛行員,周時力走了,孟見只能原地留下。

  他從靳宸的生日宴上回來心裡就一直憋得慌,外面的天氣又好像無形中加重了這份心情,他略心煩的從右邊艙門下來,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煙。

  萬寶路藍莓雙爆。

  是寧晚那時候喜歡的。

  旋轉槳葉轟隆的噪音淹沒了遠處的一切,孟見從盒子裡抽出一根,點燃,白色的煙霧蔓延到深山的夜裡,很快便與這無邊無際的夜色融合在了一起。

  那邊,似乎是周時力和急診醫生把需要轉診的病人抬著擔架過來了。

  孟見沒有回頭看,想儘快抽完馬上返航,山野空曠,隱隱約約有對話和聲音順著風穿過噪音,模糊的傳到他耳里。

  好像是先前接手的醫生在跟隨行醫生交代著什麼:

  「病人第六根肋骨骨折,已行簡單固定,出血暫時控制住了,血壓162/100,心率113,血氧95,上機後如果有設備最好能馬上氧氣支持……」

  「好的,交給我們吧!」

  斷斷續續的對話孟見聽得不是特別清楚,可某個聲音,卻在那一瞬間擊中了他的心臟。

  雖然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但她的聲音,她的一顰一笑,一喜一怒,已經深深的刻進了自己的骨髓,忘不掉,也抹不掉。

  孟見只愣了一剎的神,便馬上丟了煙,快步繞到直升機那邊。

  隨機的醫生正在配合周時力把病人抬上飛機,而剛才交接的本地醫生已經走遠。

  孟見毫不猶豫的追上去,從後面拉住其中一個身影。

  回頭的卻是個年輕的男人,他詫異的看著孟見:「呃?你找誰?」

  孟見:「……」

  眼前的兩個醫生都是男的,孟見馬上放長視線看前方遠處,可夜晚的龍景山就像一塊灑了墨的布,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有些失禮的抓緊男醫生的手:「剛才有個女醫生,是不是姓寧?」

  男醫生微愣了愣,很禮貌的笑著回他:「沒有啊。」

  「……」孟見的心重重的落了一拍,隨後無力的沉下去,悵然和失望像潮水一樣瞬間襲遍全身。

  他緩緩鬆開手,「抱歉,我……認錯人了。」

  「沒事。」

  這時周時力在身後叫:「見哥,可以走了!」

  任務還在身,孟見忍住心裡泛起的波瀾,沖兩個小醫生微微頷首,轉身準備離開,可就在雙方都轉身的那一刻,他耳里清晰聽到兩個醫生悄悄的對話:

  「怎麼了,他找裴醫生嗎?」

  另一個說:「不是,他找一個姓寧的,可能認錯人了。」

  孟見走出去兩步才恍然反應過來什麼,他頓時身體僵住,不敢相信的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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