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負責三十七天


  手術室里,寧晚已經為小傑進行了快二十分鐘的胸外壓,孫醫生中間與她替換按壓了幾次,但小傑沒有任何回應,看上去已經無力回天。

  旁邊的護士看了看時間,小心翼翼開口:「裴醫生,其實可以宣布……」

  她的話還沒說完,旁邊心電監護儀上的直線一閃,變成了微弱的波形,緊接著幾秒後,規律跳動起來。

  小護士不敢相信的又看了一眼,又驚又喜的叫道:「有心跳了!!救回來了!!!」

  寧晚一直沒有放棄,直到確定把小傑從死神手裡搶了回來,她才疲軟的倒下去,癱在地上。

  剛才精神高度集中,寧晚全然沒有感覺到自己早已用力過度失去知覺的雙臂。她是醫生,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起,哪怕是她再恨的人,她也必須義無反顧,全力以赴。

  小傑被推去了icu病房,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因為缺氧太久,後續的併發症還是個未知。

  寧晚在手術室里休息了很久才緩緩起身,走到清洗台前摘了口罩和手套,然後打開手術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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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經忘了門口還有個在等她的男人,也是開門後與他四目對視的那一瞬間,她才想起剛才和沈寧爭吵的那些話,想起…

  孟見或許全部聽到了。

  但很奇怪,自己從前覺得難以啟齒的話現在這樣間接的告訴了他,寧晚心裡反而覺得輕鬆了許多。

  孟見斜倚在窗邊等著她,見她過來,稍稍站直。

  還未發聲,寧晚就先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孟見:「……」

  「跟我來。」

  寧晚把孟見帶上了十二層的醫院天台。

  夜晚的天台很安靜,冬夜刮著寒冷的風,有很細小的雪滴偶爾灑落,輕輕的,沾到肩頭就融了。

  寧晚深吸了一口頂樓的空氣,對著遠處的蒼茫夜色,輕輕開口:

  「你聽到了對吧。」她轉身看孟見,走到他面前與他相對而站,許久後,認真看著他的眼睛:「我不姓裴。」

  孟見張了張嘴,眼裡明顯掠過一絲震驚,儘管剛才在手術室門口聽到了寧晚和沈寧的對話,但現在寧晚親口承認,孟見還是不敢相信這麼戲劇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邊。

  寧晚眼裡含著淡淡的卻傷感的笑,緩緩繼續道:

  「我姓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孟見:「……」

  「高考那年沈寧來看我,為了讓我以後都能做裴家的大小姐,安心享受榮華富貴,千叮萬囑讓我不能再受傷,不能跟爸爸有需要互相輸血暴露血型的時候。」寧晚說著說著就低低的笑出了聲:「你看,她對我多好。」

  孟見被這突然得知的真相驚愕住了,他沉默了會,好似明白了什麼:

  「所以,你那時候是因為這個原因離開?」

  「不然呢……」寧晚看著孟見,語氣平靜:「你讓我拿什麼面對你?」

  「……」

  「一個盼了那麼多年的母親拋棄了我,高考也遠離了我,我以為起碼還有一個家是我的,可以讓一切重新開始。可沈寧卻告訴我她跟我爸的那晚什麼都沒有做過,我爸只是喝醉而已,而我是怎麼來的,你知道嗎?」

  「別說了。」孟見直覺會聽到難堪的話,忙捂住她的嘴:「我不在乎這些。」

  「可我在乎!」

  寧晚眼眶微酸的喊出來,她一點一點的戳著自己的胸口:「我裴寧晚,是沈寧喝醉了和幾個男人玩了一夜多出來的累贅,最諷刺的是連她都不確定我爸爸到底是誰,你不覺得荒唐嗎?」

  「……」

  「這麼多年我都沒有辦法面對這件事,沒有辦法面對你,只要一想到自己身體裡流著這樣不堪的血液,我就對人生失去了希冀和期盼,甚至有一段時間覺得自己不該活著,我每天像行屍走肉,像一個看不到底的黑洞,掙扎徘徊,我無數次的想要放棄,可只要想到你——」

  寧晚眼裡已經有了水汽,聲音柔軟下來:「只要一想到你那麼優秀,一想到你還喜歡著我,我就不敢墮落,我咬牙堅持,可當我們真的重新遇見了,我又害怕逃避,不想玷污了你的人生。」

  孟見第一次看到這樣柔弱彷徨的寧晚,他心擰著疼,忍不住把她抱進懷裡,抱緊。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經歷了這麼多。」

  終於說出了壓在心裡多年的重負,寧晚覺得身心都釋然了,她抬起頭,眸里閃著微末星光:

  「現在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你,由你來選擇…」

  寧晚聲音輕輕的,帶著夜裡的寒露,蒼涼淡然:「這樣的我,沒有家,身世混亂,更不是你爸口中門當戶對的大小姐,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

  頓了頓,她問:「孟見,你還要嗎?」

  **

  回到馥園小區已經是夜裡一點。

  孟見後來沒有回答寧晚,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好像這一晚上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回到家後他倒了杯水給寧晚,寧晚喝了兩口,看著他,欲言又止。

  她想繼續剛才的話題,想知道孟見的答案,可孟見總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喝完了?」他問。

  「嗯。」

  「餓嗎?」

  「……不。」

  「累嗎?」

  「…還行。」

  「好。」

  孟見的一問一答讓寧晚莫名其妙,她正覺得奇怪,孟見忽然接走水杯放到茶几上,然後把她打橫抱起,朝臥室走。

  寧晚怔住,手掛在他脖子上,人被丟到床上後才反應過來,仰起身:

  「幹什麼?」

  孟見去解衣扣:「想。」

  「……」

  簡簡單單一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又欲又燃。

  寧晚呼吸微亂了一拍,不太自然的別開臉,轉過身背對著他:「現在?可你還沒回答我——」

  話說一半,一雙手伸到身下抽走了她的束縛:

  「噓……」

  感受到熱氣噴灑在脖頸臉頰,寧晚體內升起一陣燥熱,緊接著,滾燙的聲音從背上壓過來,落入她耳畔:

  「結束現在的關係前再來一次吧。」

  寧晚:「……?」

  男人扣緊她的手心,把她翻轉過身,還不等女人開口,直接進入。

  寧晚悶哼一聲,瞪大眼睛看著孟見,唇微動,想問他剛才那句結束關係是什麼意思,可目光一頓,有個詞適時的跳進腦海——

  【分手炮】

  為了紀念愛情,在分手前的最後一次瘋狂。

  所以現在孟見是在跟自己打傳說中的分手炮嗎……

  房裡只有身體交纏的聲音,兩人都沒說話,孟見在專心賣力的運動,寧晚思緒很亂,心不在焉,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感受到男人速度的變快,她才隱隱意識到,她的「分手炮」打完了。

  過了今夜,她和這個男人再也不會有這樣親密接觸的時候了。

  事後,孟見抱起她想一起去洗澡,之前兩人經常會這樣,但今晚寧晚推辭說累了,想睡,轉身閉上眼睛。

  背過去的那一刻,鼻子悄悄酸了。

  原來…他還是介意的。

  見寧晚不想洗,孟見也沒強求,自己去了浴室。

  洗完回來的時候,寧晚已經睡著了,她關了自己那頭的燈,整個身體隱在黑暗裡,看著莫名落寞。

  孟見挑了挑眉,動作很輕的掀開被子睡到她旁邊,跟平時一樣從背後抱住她,片刻,像是不夠似的,又把她往懷裡拉近了些。

  寧晚以為孟見又想要了,故意甩開他的手,睡到床邊上。

  分手炮打一次就夠了,她並不需要加深印象。在兩人重逢的最初寧晚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當時她就對自己說過,如果孟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要走的話,她一定會瀟灑的放手。

  或許現在,是該她放手的時候了吧。

  **

  一夜沒怎麼睡好,清早剛六點,寧晚起來洗了個澡,稍微讓自己從渾噩中清醒了幾分,洗完回衣帽間時她發現孟見也已經起了床,在換今天要穿的衣服。

  男人正在穿襯衣,紐扣沒扣住的地方微敞著,帶幾分慵懶,腹肌線條若隱若現,空氣里充滿著他身上的荷爾蒙氣息,總能輕易讓寧晚沉淪進去。

  他很久沒穿過這樣正式的白襯衫了,過去是少年的俊秀英氣,現在是成熟男人的禁慾質感。

  「早。」寧晚走過去,故作鎮定的打了聲招呼。

  孟見回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淡淡的應她:「早。」

  「……」

  寧晚感覺好像沒什麼話好說的,昨晚已經把一切都說清楚了,孟見也提出了要結束這段關係。

  她想,今天下了班就來把東西搬走吧。

  匆匆換好上班的衣服,寧晚沒有等孟見,自己先出了門。

  孟見卻在身後喊她,「你等會。」

  寧晚心裡一動,以為他還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可沒想到——

  孟見只是走上來,指著寧晚帶在中指上的那枚戒指說,「這個還給我。」

  寧晚:「……」

  這戒指她才帶了一晚上,還沒帶熱又被要走,寧晚心裡不大是滋味。

  這個男人也冷酷了吧……分手就分手,要不要這麼絕情。

  莫名生氣,寧晚沒說話,直接從手上把戒指摘下來丟給孟見,然後轉身開門離開。

  嘭一聲,大門被她從外面重重帶上,明顯帶了幾分女人的小情緒。

  孟見看得很透徹,他薄唇微微勾著,回身,邊繼續扣襯衣邊給賀承南打了個電話:

  「你直升機今天借我用一下。」

  那頭賀承南還沒睡醒,聲音惺忪問:「幹嗎用?」

  電話里,他聽到孟見的回答,猛的從床上坐起來:「我操,你來真的?」

  「別那麼多廢話,待會我去俱樂部找你。」

  掛了電話,孟見思考片刻,又給李澄澄發了個微信,之前幫寧晚搬家時曾經添加了對方的聯繫方式,現在剛好派上了用場。

  做完這一切,孟見才走到書房,輸入密碼,打開自己的保險箱。

  保險箱最深處,有一個天藍色的小方盒,盒子裡的東西是他在美國的那年買的,那年拉斯維加斯的聖誕節特別漂亮,經過一家商場門口,孟見看到了陳列櫃前的那枚鑽戒,簡單利落的枕形切割,鑲嵌鑽石環繞,設計經典,溫柔凌厲,像極了他愛的那個女人。

  哪怕是最糟糕的人生,也遮蓋不住她全身的鋒芒。

  孟見買的時候並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它帶到寧晚手上,但他現在可以非常肯定——

  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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