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下公交車後,時妗先去公交車站旁的報攤轉了轉。
安置在樹下的可移動報攤,小車內賣報紙的大爺正戴著老花鏡看報,有客人來,也不主動招呼,客人也不會多問,只專心挑自己需要的報紙或雜誌。
時妗目光快速略過擺在外面的雜誌,沒過多久,便找到自己的目標。
她是掐著時間來買雜誌的。
網絡基本萬能,時妗從網上搜刮過有關上一世揪住時家事不放的女星信息,今天是她第一次在雜誌上露臉。時妗不想摻和簡母簡父的事業問題,但必須把這位女星扼殺在搖籃里。
時妗還記得她頗有心機的找狗仔,各種引導,而當時沒見過場面也沒腦子的她,就真的順著狗仔的話回答下去。
後果不堪設想。
時妗捧著買好雜誌去追簡玦——自簡玦黑臉上公交車後,就再沒搭理過她。
近乎執著的鬧彆扭。
雖然拒絕與她交流,但還是放慢腳步,以免她跟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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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別墅的路沒有行人,也不通車,時妗跟上來後,便隨意的翻看起雜誌。她在找有關那位女星的報導。
剛出道的新人,沒什麼名字,雜誌上對她的介紹只有寥寥幾句話。
簡玦餘光注意到時妗手裡的雜誌,眉頭便蹙了起來。對他來說,有關娛樂圈的一切都刺眼,更別提這沒什麼真實度的雜誌。若真想知道娛樂圈的爆料,倒不如去和簡母聊聊,與誰爆的料都真。
臉色一沉,簡玦加快腳步。
沒過五秒,就已經超過時妗一大截。
時妗後知後覺的察覺到,抬頭叫了聲簡玦,也沒去追,只道:「慢點走。」
簡玦冷眼看著她,以及她手中的雜誌。
越看臉色越差。
他說:「哦。」
簡玦:……
剛才點頭的那個人是他?
正午太陽大,冬季陽光不毒辣,即便是直射到身上,也是暖洋洋的生熱。簡玦一邊惱自己,一邊調整到與時妗一樣的節奏,順便負責看路,防止有騎進別墅區的車輛撞到時妗。
簡家別墅立在陽光下。
簡玦推開大門,與時妗一前一後走到院落中央,聽到別墅客廳傳來歡愉的笑聲。蘇家一家還未離開,簡父簡母也都在。
聽到笑聲後,簡玦下意識停住,往客廳落地窗的方向看。
冷眉微擰,內心似翻滾的海浪。
仔細想想,他住了十多年的家,還從未有如此熱鬧的時刻。
時妗看著神色逐漸凝重的簡玦,又望向別墅。
上一世的這個時間,簡父簡母也有向簡玦示好,但上一世簡玦的拒絕太果斷,三人的關係一直處於崩壞邊緣。上一世蘇父蘇母壓根沒來過簡家別墅,現在應該算是關係有所緩和。
時妗回過頭,拉拉簡玦的衣服,露出溫煦的笑容,道:「我們進去吧。」
簡玦眉心深鎖,任由她拉自己進去。
推開玄關的門,笑聲戛然而止,簡母迎了過來。熱絡的接過簡玦和時妗的書包。
簡玦卻有些不習慣簡母的照料,遞書包的胳膊也僵硬,表情更是不自然。
兩人在樓下站了會。
簡玦本想打過招呼就上樓,時妗卻和簡母聊了起來,兩人甚至手挽著手去了廚房。站在冰箱前,親昵的在說著什麼。
比起簡玦這個親兒子,時妗和簡母看起來倒更親些。
簡玦面無表情的看著二人。
雖然略有無奈,但更多的情緒卻是安心。
不用擔心簡母不喜歡時妗,放手不管她,也不用為未來的家庭關係煩惱。
家庭關係?他怎麼會想到這個?
簡玦甩了甩頭。
他轉身想上樓,餘光看到一直看著自己的父親。抬眼,瞥了簡父一眼,又迅速收回,沒再停頓,徑直上樓。
簡父的目光便黯淡下來。
想修復與簡玦的關係,任重道遠。事情是他所做,當初逃避責任不敢面對的也是他,要怪只能怪自己。簡父深吸口氣,起身走向廚房。
簡母和時妗還在說著什麼。
簡父挽起袖子,走向洗菜的水池,將地上摘好的韭菜扔進塑料盆中。道:「我幫你做飯。」
與時妗聊的起勁的簡母歪頭看了看簡父,問:「蘿蔔,改性了?」
簡父:「一點一點慢慢來吧,總得先改變自己。還有……別叫我蘿蔔!」
*
簡玦闔眼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也不知怎的,這段時間,他的心越來越亂。時妗的到來已經打亂他的生活,他好不容易整理好對時妗的情緒,現在簡父簡母又忽然回家。
看樣子是有打算常住的意思。
簡玦其實了解簡父簡母的用意,但他實在做不到和他們親近。
最起碼現在不行。
躺了約莫十分鐘,敲門聲響起。
也不等他回應,門便被直接推開,想都不用想,簡玦就知道進來的是時妗。
旁人哪敢這麼隨意。
簡玦房間的燈關著,心煩意亂時,他喜歡黑暗的環境,時妗進門後便不得不摸著黑往前走。好在她對簡玦的房間已經足夠熟悉。
時妗抻頭看,詢問:「簡玦,你生氣了?」
簡玦掀開被子,望了時妗一眼,眉宇微擰。看了時妗好半晌,目光才又移到天花板上,低聲回:「沒有。」
時妗站在房間正中央,一手從背後抓住自己的手臂,笑容溫淺:「剛剛我和阿姨……」
簡玦打斷她:「只要你不勸我和他們親近點,就不會生氣。」
類似的勸告簡玦經歷的太多,偶爾,連陸青州這種不管天不管地的人都勸他多與父母溝通交流。
話是沒錯,但簡玦不想聽。
時妗「啊」了一聲,答,「我沒想勸你啊,你想怎麼做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沒有立場可以勸你。」她只不過是見簡玦情緒低落,想來陪陪他。
聽了時妗的話,簡玦再次緘默。
他一眨不眨的盯著天花板,好像上面有什么正在變幻的奇妙東西。
時妗不勸他,他倒有點不太適應。
簡玦覺得自己有夠犯賤。
默了半晌,簡玦才啞著嗓子開口。他枕著臂,目光始終停留在天花板上,屋內光線黯淡,時妗看不清簡玦的表情,卻可以從聲音體會到他此刻的落寞。
他道:「網上各種言論多,但我爸我媽好像從沒為這個煩心過。反倒是我……是不是有點可笑?」他想到方才四個大人談笑的場面。
就在今早,網絡上還出了一條有關蘇父的花邊新聞。
簡玦為此買了報紙,但那幾人,連擔心的情緒都沒有。
時妗想了想,認真答:「不可笑啊,你擔心他們也正常,換做是我,我也不想我親近的人受到傷害。」
簡玦唇角上揚,譏諷的笑:「親近的人?」
時妗點頭:「我想,就算叔叔阿姨做的再過分,你可能也……我不覺得這樣有錯。」
錯和沒錯,簡玦搞不懂。
他猛然起身,緊緊盯著時妗:「你可以做到不在乎?不在乎是不是有人在罵你母親,罵你父親,或者是——在罵你?」
音調抬高,在漆黑的房間內尤為凸顯。時妗靜默的看著他,知道他其實還在乎著簡父簡母。
「應該還是會在乎吧。」時妗笑笑,「但是——我們不可能一輩子生活在套子裡,不管在哪個職業,總是要把自己展現給別人看。不管自己心底里願不願意,從我出現在別人面前的時刻起,就要被評價。」
簡玦反問:「為什麼要被評價?」
時妗為難:「為什麼?這麼複雜的社會學……等我變成男人再告訴你吧。」
簡玦:……
轉身重新躺下,胸口起伏稍大。
時妗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思付片刻,她摸黑向前走,走到離他稍近的位置。她放低聲音,柔聲道,「但是簡玦,我想說的是,就算你想一輩子活在套子裡——我也願意陪你。」
這大概是時妗上一世生命最後一刻,最想說的話。
她淡然的看著他,後者呼吸卻逐漸停滯。
血液有一瞬的倒流,眼前也有白光閃過,繼而是快速跳動的心臟。
出乎意料的,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身子好像被定住,不能動,也無法做出反應。
忽略掉快速響亮的心跳聲,他只聽到自己不太平靜的聲音:「趁機表白沒用。」
時妗噗嗤笑出聲。
她唇一樣,眼睛笑成月牙,很認真的解釋:「我沒有趁機表白。」她強調,「我是一直都在表白。」
簡玦:……
枕著胳膊太久,簡玦胳膊發麻。想挪一挪位置,卻怎麼也動不了。
時妗收了打趣的笑意,走到床邊:「簡玦,我希望你能過的開心點,過好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喜歡的事。也許我們兩個的觀念不同,但只要你覺得開心,什麼事我都可以陪你做。」
心跳持續加快。
簡玦舔了舔發乾的下唇,心臟還像小鹿一樣亂撞。他聲音更低,「……說了,趁機表白沒用。」
時妗靜默的看著他。
好半晌,唇角一彎,她笑盈盈道:「噢,是沒用。可是……剛剛阿姨找我談過了耶。」走近,搶走他身上的被子。
簡玦失去熱源,身子才恢復些知覺。他擰緊眉,與時妗對視。
他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像精明的獵人。
簡玦警惕的問:「談什麼?」
方才時妗除了委婉的指出雜誌中的女星曾背後找過自己給簡母提醒外,兩人還談到其他問題。
時妗賣關子似的,故意沉默了幾分鐘,觀察簡玦的反應。
後者眉間湧出焦躁。
這對簡玦來說,可不常見。
看簡玦失態還真是件有趣的事。
時妗在簡玦身旁坐下,滿眼都是盛不下的笑意,故意困惑的壓低聲音:「阿姨問我願不願意做她的兒媳婦。」
簡玦身子又是一僵,沉默的與時妗對視半晌,才吐出幾個字:「……她瘋了。」
時妗道:「她說這是你的意思。」
簡玦皺眉:「我什麼時候說過?」
時妗故意長嘆:「阿姨說你想幫我轉戶口,她說,你說結婚是個挺好的辦法。簡玦,沒想到你這麼急哦,才高一就想著結婚。」
簡玦臉色徹底變臭。
黑著臉,好半晌沒憋出一句話。
時妗發覺自己幾乎快要愛上簡玦想還嘴,嘴又不夠快的樣子。
他咬牙切齒:「法定結婚年齡女性20周歲男性22周歲,你看我像22還是你像20?」
時妗笑:「你不像22,你是2。」
簡玦:……
徹底沒話說。
等簡玦氣惱的重新躺下,以背對時妗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後,時妗才收起笑容。
她看著簡玦看似單薄的身體,抱膝坐到床邊。道:「簡玦,其實我想說的是,如果你真的替我考慮,就多想想自己。如果你喜歡我,我很樂意和你結婚,當然,這是以後的事。但是如果你不喜歡我,就不要為了我改變自己的生活。」
時妗不敢保證這一世的簡玦也一定喜歡自己,但不管喜不喜歡,她都不想他因為自己而做什麼影響他的生活的決定。
簡玦沉默片刻,又重新坐起來,抬眼看她:「什麼是喜歡,什麼是不喜歡?」
時妗愣了一下。
她都忘了,簡玦的愛情觀差到一塌糊塗。
許是父母沒有做好榜樣,有很長一段時間,簡玦的愛情觀都和性糾纏在一起。他厭惡男女之事,也厭惡喜歡這種東西。
長大後才稍微好些,不厭惡,但依然無法接受。
時妗至今都想像不到,簡玦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寫那封加過密的表白簡訊。可能正因為無法面對,所以才用了加密這種無聊的方式,以至於現在時時刻刻都嫌棄未來的自己。
時妗想了想,問:「……你今天看見我和那個男生在一起,有什麼感覺?」
簡玦面不改色:「牛皮糖終於要走了。」
時妗:……
這話她沒法接。
時妗深吸口氣:「好吧,喜歡就是——」她看著簡玦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想讓你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