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吹著熱氣的奶茶店內,時妗坐在簡玦身邊,對面是時奶奶。

  有關時奶奶這個人,時妗其實已經在心裡忘的差不多了。她從小跟在時父時母身邊,和時奶奶沒什麼深入接觸,只偶爾過年過節會去看望,時奶奶平時喜歡板著臉,時妗小時候怕她,與她也不親近。

  相處最長的時間,還是時父時母剛剛去世的那段日子。

  那段時間時妗沒人照顧,搬到時奶奶家住了一陣,在那裡,她見識了自己從前從未見過的一些場面。

  時奶奶家親戚多,各種與時妗沾不上什麼關係的七大姑八大姨,時常去時奶奶家聊天。聊天的內容也大致相同,什麼東街的寡婦四十多歲了還找了下家,真是不知廉恥,或者西頭老王家的女兒剛二十二就帶男朋友回家了,肯定是先上車再買票。

  時妗不喜歡聽這些帶有惡意揣測性質的家長里短。

  開始幾次,時妗還會禮貌性的坐在一旁聽一聽,給長輩端個茶倒個水,再往後,她就直接躲到房間裡了。

  

  躲到房間也不清閒,她聽到以時奶奶為首,那些人議論的對象變成時母。

  說時母是禍水、害人精,把時父迷得找不到東南西北不說,還害死師父。各種時妗從未聽過的骯髒詞語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第一次聽到這些話時,時妗氣的衝出去摔了茶壺,晚上被時奶奶好一頓揍。一邊揍一邊惡狠狠的說:「你媽拐走我兒子,你以為她是什麼好東西?」

  時妗與時奶奶的關係更疏遠。

  從某種程度上說,時妗其實很感激簡父簡母,把她從時奶奶家中接出來,否則現在的她不一定會變成什麼樣。

  依照她那時的倔脾氣,最後的結局大概是——大家都不要活了。

  雖然與時奶奶關係惡劣,但時妗離開後,也沒再去找過她什麼麻煩。畢竟是自己父親的母親,關係本就不親近,大家從此各不相見,也算對得起父親。

  時妗從沒想過,時奶奶還會來找她。畢竟這在上一世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她想了許久,也沒想通到底是什麼變故,會改變時奶奶的生活軌跡。

  聽聞時奶奶年輕時也是鎮裡遠近聞名的大美女,家中有些財產,後來才逐漸沒落。許是受環境影響,時奶奶生性冷傲,現在也是如此,板著臉好半天沒說話。

  時妗安靜地看著她。

  若說初中那會,她是實實在在的恨時奶奶,父母剛剛離世,時奶奶就這般侮辱母親,她接受不了。但現在仔細算算,她與時奶奶分開也有十來年,時妗自認為與時奶奶已是陌路,她不想再與時奶奶有什麼糾葛。

  因此,時妗十分平靜。

  當初時妗做下這個決定的根本原因是,頭一天晚上還罵著簡家的時奶奶,第二天一聽說簡母願意給她一筆錢,領走時妗,她二話沒說,立刻將時妗送了出去。

  時妗對時奶奶沒什麼親情,雖然不會有被拋棄的感覺,但到底還是被噁心到了。

  三人中,最能沉得住氣的是簡玦。

  他去櫃檯點了三杯奶茶,放在托盤上端回來,先放到時奶奶面前一杯,剩下兩杯都遞給時妗。

  往常時妗總會兩種口味都嘗嘗,再給簡玦自己不喜歡的那一杯,但眼下這種情況,簡玦還如此,時妗差點沒忍住笑。

  總覺得這應該是個嚴肅的時刻呢。

  時妗偷偷看簡玦。

  眉目平靜,從進奶茶店到現在,正眼都沒瞧時奶奶一眼。

  時妗有些困惑,不知簡玦為何對時奶奶會有敵意。

  他們應該沒有交集才是。

  簡玦替時妗插上吸管,又叮囑道:「燙,小心。」

  時妗乖乖地接過來,忍著笑。

  簡玦笑容溫柔,伸手捏捏她的臉:「喝吧。」

  時妗:……

  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她咬著吸管,餘光打量著不太正常的簡玦,直到對面的時奶奶咳了兩聲。

  時妗抬頭,時奶奶的神色早已沒了方才的高傲,此刻緊蹙著眉,臉上皺紋更深。時奶奶沒上過什麼學,思想較為落後,高中生談戀愛這種事,對她來說也是有違常理的。

  覺得丟人。

  看時妗時,難掩厭惡之色。

  她挺胸抬頭,沒正眼瞧時妗一眼,聲音乾癟癟的,時奶奶道:「你小小年紀就談戀愛這事,我老太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不管你了。」

  習慣性的停了停,似乎這樣更能有威嚴。

  但時妗與簡玦都沒接話的意思。

  漫不經心的喝奶茶。

  不小心吸上來一顆黑珍珠,卡在吸管下方,時妗皺著眉遞給簡玦,撒嬌的神態。

  時奶奶臉上掛不住,就更陰了些,她冷聲道:「你表叔的兒子要結婚,買房子湊不夠錢,簡玦家境不錯,你遲早是要嫁給他的,以後我們就不要聘禮了,買房不夠的錢就簡玦家出了吧。」

  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時妗眉一揚,差點真的笑出聲。

  難怪時奶奶會忽然來學校找她,原來是聽說了她和簡玦的事,來拿錢了。

  時妗一點都不懷疑,時奶奶心裡大概真的認為,這個錢就該簡家來出。

  賣女兒補貼兒子的新聞,時妗也算真正見了一回。只不過她這親戚關係扯的有點遠,她連那位表叔的模樣都忘乾淨了。

  除了覺得時奶奶可笑外,時妗連生氣的感覺都沒有,她想,自己這也算是練出來了。

  在心中琢磨了半晌,時妗笑容溫和,她柔聲道:「奶奶,你搞錯了吧,談個戀愛而已,怎麼就扯到聘禮錢了呢?這以後上了大學,我不還得談十個八個啊,等那時候您再來要聘禮錢吧。」

  頓頓,又覺得不太妥,她補充:「我沒記錯的話,我應該是我爸我媽養大的,這個聘禮錢,我一定如數燒給他們,您放心,我不會忘記爸爸媽媽的。」

  時奶奶臉色一僵,微惱。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爸媽不在了,聘禮錢本來就該我收。」

  時妗點頭:「我爸媽不在了,本來還是應該您來養我呢。不過幸好您把我賣給了簡家,不然我也不會遇到簡玦這個金龜婿呢。別說,您眼光還真好,簡家吧,還真是有錢。叔叔阿姨也大方,平時給一個月的零花錢都趕上爸爸的工資了呢。」

  她惋惜:「可惜不是您的。」

  簡玦長腿交疊,倚在木椅靠背上,揚眉看著時妗。

  她這氣人的功力還真是一點都沒減。

  什麼一個月的零花錢有多少……現在簡父簡母除了給她買日常生活用品,給她的零花錢,她都拒收了吧。

  時妗惋惜著,牽起簡玦的手,歪頭看他時,眼中還有淚光。好像方才真的在為時奶奶不平似的。

  她道:「親愛的,我們走吧,電影要開始了。」

  簡玦挑眉,起身順了她的意。

  時妗親密地挽著簡玦的胳膊,低頭誠懇道:「您放心,如果我真的能和簡玦結婚的話,我一定先買票再生娃,絕不會丟了老時家的臉。」

  語畢,也沒再看氣的話都說不出來的時奶奶,拉著簡玦直接走出奶茶店。

  神清氣爽。

  時妗已經買了電影票,她怕再不結束和時奶奶的談話,會真的錯過電影。畢竟和時奶奶比起來,時妗覺得和簡玦看電影更重要些。

  出了店門,沒走兩步,卻被簡玦狠狠拽住。

  簡玦抓著她的手腕,輕輕往後一提,時妗就被簡玦拽到他身邊。

  他揚著唇,似笑非笑:「上大學還準備再找十個八個?」

  時妗:……

  她把這茬忘了。

  這個簡玦……還真小氣!這事記得這麼清楚。

  時妗討好的湊過去,搖搖他胳膊:「我這不是故意氣她的嗎,我有你一個就夠了,真的。」她就差舉起手來發誓。

  態度誠懇,簡玦倒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了。

  瞥了她一眼,推開她的手,道:「等我一會。」

  他轉身又近了奶茶店。

  時妗好奇地看著他。

  奶茶店的窗戶幾乎落地,面積大,店內情形在外能看的一清二楚。她看見簡玦回到方才他們的座位旁,時奶奶大約還沒緩過勁來,沒走。一見簡玦進去,臉色就更臭了。

  簡玦站著說了些什麼,時奶奶神色一僵,想回話,簡玦卻已轉身往後走了。

  時妗心中好奇。

  等簡玦一出門,時妗立刻迎了上去:「你和她說什麼了?」

  簡玦答:「沒什麼。」

  回答完,見時妗仍舊盯著他看,他知道自己不說點什麼,時妗大概不放過他。簡玦便道:「怕她被你氣壞了,送她點速效救心丸。」

  時妗:……

  瞎話編的,真是越來越正經了。

  時妗撇撇嘴,勉強放過他。

  不論簡玦和時奶奶說了什麼,時妗都相信他的分寸,也相信他絕對是站在自己這一邊。只是時奶奶方才的臉色實在不好,比時妗故意氣她時,臉色還要差。

  時妗好奇的心癢,但也沒再問。

  簡玦牽著她的手,往電影院的方向走。

  日落時分,街邊有零星行人,路燈早早的亮起來。雖不能像太陽一樣散發熱量,但昏黃的燈光照在地面上,十分溫暖。

  時妗抱著簡玦的胳膊,頂風往前走。

  起了微風,簡玦低了低頭,避免風中摻雜的沙子吹到眼睛裡。低頭時,看見時妗被凍得紅彤彤的小臉,使勁的往自己胳膊上貼。

  胳膊被她抱住的部分,暖洋洋的。

  心裡也癢。

  簡玦嘆氣,順手解了自己的圍巾,給時妗圍上:「怕冷還不帶圍巾?」

  時妗吐吐舌:「這不是有你嘛。」也不知是不是被簡玦照顧慣了,她總是忘記圍巾這一茬。

  簡玦皺眉捏了捏她的臉。

  要說他方才與時奶奶說了什麼,其實也容易猜,無疑就是他最開始糾結的問題。

  時妗的戶口。

  原本不好撕破臉皮,今天時奶奶這一找,有些話簡玦倒是方便說了。他告訴時奶奶,時妗的戶口會儘快移出來,剛開始時奶奶還不願意,但被簡玦一句「移不移不是你說的算的」堵死。

  在看見時奶奶的時候,簡玦就已經想好,這事得找簡父簡母幫忙。

  明里暗裡耍點小手段,他們比較擅長。

  原本簡玦不想讓他們摻和這事,才會考慮買房與結婚的問題。

  時妗其實也清楚,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一路盯著地面往前走,終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聲道:「你真虧,現在既要找叔叔阿姨幫忙,還得娶我。」

  簡玦抬頭看路,聽到時妗的話,唇彎了彎,順著答:「恩,所以我打算戶口這事辦好後,就把你踹了。」

  時妗:……

  她抗議:「那不行,我們……我們已經一起睡過了!你得負責。」

  「睡?」簡玦低頭,「躺在一張床上就算睡?」

  時妗:「當然。」

  簡玦眯起眼:「時妗,其實我們可以簡單點,把假睡變成真睡,這樣你就不用擔心了。」

  時妗:……

  這陣子,簡玦好像越來越能接受這種污笑話。

  時妗無法想像,他以前居然是連聽到污段子都要臭著臉的人?!

  真污!

  時妗聰明地轉移話題,她挺直背,故作天真,問道:「剛剛為什麼去奶茶店啊?我以為你會帶她去公園呢。」奶茶店是學生們常去的場所,老人一般不會去。

  看著時妗一副認真請教的模樣,簡玦心中好笑。就好像他真能不經過她同意吃了她似的。

  她故意轉移話題,簡玦也就認真地回答:「公園?太舒服了吧。奶茶店好,她不熟悉,人在不熟悉的環境裡會緊張。」

  時妗:……

  好陰毒的心,適合宮斗戲。

  時妗想了想,皺起眉:「簡玦,你剛剛又遞吸管又關心的,該不會是故意的吧?」否則在長輩面前,怎麼也都會注意點,當然,已經默認時妗是自己兒媳婦的簡母不算。

  簡玦輕笑:「不然呢?你以為我會管你會不會被燙到?燙到也是活該。」

  時妗:……

  這個簡玦!

  時妗驀然鬆開抱著簡玦胳膊的手,咬牙切齒:「別攔著我,我要出牆去了。」

  簡玦笑笑:「你?先長長個頭再說。」他摸摸她的頭,嘆息,「個頭不夠啊。」

  時妗:……

  忽然懷念起那個說不過她的簡玦來。

  簡玦將時妗拽到自己懷裡,按著她的頭,不讓她再亂動。往電影院的方向走。

  懷裡的時妗還在掙扎,手總會碰到他身上,他抱的就更緊了些。

  時妗的身子軟軟的貼在他身上,抱起來很舒服。

  簡玦抬頭看著路,笑容漸漸收起。

  說起對時奶奶有敵意的原因,簡玦一時半會說不出什麼。大概就是簡母領時妗走的那一天,簡玦看到時奶奶厭惡的將時妗揪出來推到簡母身上,他才會對時奶奶有生理性的厭惡。那時候他是怎麼想的來著?

  哦,他想的是,那麼好的小姑娘,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現在想想,他會喜歡上時妗……也很理所當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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