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沒有答案的人（二）
實驗室內，天花板上的警戒燈旋轉著發出紅光，緩慢的一閃一閃，像心跳一般。
一處昏暗的角落裡，有個蒼白的身影縮卷在地上，聽到葉瀾走入房間的聲音後，她才抬起頭來。
那是一名外星少女，兩條凝固的血淚印在她臉上。
少女膚色蒼白無比，身上縈繞著一層濃稠的黑色霧氣。
葉瀾知道，這是罪孽。
直到自己再次遇到這名外星少女，葉瀾這才明白，罪孽其實不光是一個危險物質，它更像是一種生命特質的體現。
飛船里的遊蕩者和殉葬者，它們本身沒有靈魂，所以罪孽在這些機械上面展現出來的，只有冰冷黑暗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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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這個外星少女不一樣。
又或是自己在紅月大陸上交手的透明骷髏，起初葉瀾覺得它應該只是個特例，但眼下近距離的靠近這名外星少女，葉瀾才確定了這一猜測。
不同人，或者不同生命身上的罪孽是不一樣的！
譬如那透明骷髏，它從裂隙雲底下降臨時，自己就能感受到它身上那一股暴戾的罪孽氣場，這是其獨有的，自己在這艘飛船上的機械身上不曾見過的。
而眼前這名外星少女，她身上的罪孽就給人一種絕望、沉寂之感。
在紛擾的來自不同視角的記憶碎片裡，葉瀾知道她的絕望來自何處。
但奇怪的是，葉瀾並沒有從這罪孽里感受到太大的敵意，這跟自己之前在飛船里的戰鬥經歷，或是更早以前，在紅月大陸與那透明骷髏戰鬥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雖然實驗室里濃郁的罪孽讓人很不舒服，但葉瀾並沒有從中感受到敵意，仿佛自己面前的，就是一個普通少女。
葉瀾顯然不會這麼覺得。
所以自己依然保持著很高的警惕，他沒有解除青炎形態，也沒有化散手裡的火焰戰刀。
看著抱著膝蓋，縮卷在地上的外星少女，葉瀾皺了皺眉頭。
如果不是這濃重的罪孽告訴自己眼前這名少女的危險性，葉瀾甚至會覺得她就是個楚楚可憐的女孩。
葉瀾想過自己來到這處實驗室後可能發生的情況。
這處實驗室是自己感知到的整艘飛船上罪孽最濃的地方，那麼無論在這裡遭遇大量遊蕩者，甚至殉葬者，還是這外星少女在自己面前變成恐怖的怪獸，這些可能發生的情況葉瀾都曾想過，可當自己真的來到這裡，卻是這麼一副詭異的景象。
火焰巨人一樣的葉瀾，手持熊熊燃燒的戰刀，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個造成了整艘飛船爆炸墜毀，原本應是基因實驗受體的外星少女。
「這是什麼地方？」
葉瀾朝對方開口。
「『生命號』物質飛船，我出生的地方。」過了片刻，少女回道。
葉瀾沒料到對方真的會回復自己，一時有些愣神。
少女聲音聽上去和自己在玻璃長廊那聽到的一模一樣，沒有絲毫情感，淡然無比。
葉瀾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下。
既然對方能說話，就代表有交流的機會，自己也沒工夫和這外星少女談心，於是葉瀾放下了手中的火焰戰刀，試圖對話道：「你能聽懂我的話，就把艾婭身上的罪孽解開，我不是那些傷害你的人。」
「她被注射了W-91修正代碼，但她的身體沒有接受過任何細胞性改良，不可能活下來。」外星少女沉寂道，她顯然聽得懂葉瀾的話，也知道葉瀾口中的艾婭是誰。
外星少女剛一說完，一把火焰戰刀就頂到了她臉上。
橘紅色的火焰跳動在外星少女鼻尖，只差毫釐就能灼燒到她。
然而她不為所動，只是略用目光看了看葉瀾，當然了……這目光有些瘮人，兩行紫色的血痕上，是一雙空洞的沒有眼白的眼睛。
直視著這雙紫色眼睛時，葉瀾驀地心頭一跳。
當自己渾身升起氣血，意識到應該立刻反擊時，已經晚了……
「啪」的一聲輕響。
葉瀾本能的抽出火焰戰刀，但當火焰從眼前閃過，預料中的罪孽抵抗沒有出現，自己周圍響起了一些嘈雜言語聲……
「拉蜜爾，你是仆民的後代，你有什麼權利擁有私屬空間？快讓開！」
幾名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外星小孩正在推搡著一名瘦弱的女孩。
女孩神色里流露出害怕，她想要據理力爭，但對方人多勢眾，儘管只是些孩子，但相比女孩來說還是一股很大的力量。
女孩抿著嘴護住自己的私屬空間，寸步不讓，可她越是這樣，反而越激起了周圍這些孩子的占有欲。
其中一名長得敦實的外星男孩一把推開女孩，踢開了她身後私屬空間的光門。
「快來看啊！這就是拉蜜爾的私屬空間，裡面什麼都沒有，哈哈哈！拉蜜爾，你那酒鬼父親怎麼什麼都沒給你留下？那你細胞學和宇宙學的課要怎麼上？被先生勸退嗎？哈哈！」
起鬨的孩子裡有一個眼尖的和拉蜜爾年紀相仿的女孩，她看到私屬空間地上有張打開的發光指膜，便走上去撿了起來，此時拉蜜爾正被另外幾名頑皮的孩子推倒在地，跌撞在私屬空間牆壁上，沒辦法攔住她。
「看啊，這是這野種的母親！」
女孩高舉起指膜，點著「畫面」里的兩個大人對周圍同伴樂道：「沒想到拉蜜爾這野種的母親長這樣，哈哈，對了拉蜜爾，你是這女人的第幾個孩子啊？生下你後她不是就遠走高飛了嗎？沒想到還會和你存影，你還當這是寶貝呢？」
「還給我！」
拉蜜爾撲過去想要奪回指膜，但她哪裡是周圍這些孩子的對手，一下子就被按住了。
嘲笑聲中，也不知誰從背後踹了拉蜜爾一腳，她狼狽的摔倒在地，被先前這撿起指膜的女孩一腳踩在了頭上。
「仆民，誰允許你這麼對我講話的？」
這個和拉蜜爾年紀相仿的女孩當著眾人面把指膜掰斷，扔在拉蜜爾身邊，然後這女孩把自己的信息素插入到了這間不到五平米的私屬空間瞳膜讀取器內。
數秒後，讀取器發出一聲嘀響。
「現在這間私屬空間屬於我了，拉蜜爾。像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該來學院，這裡沒你的位置，滾回你那酒鬼父親身邊去吧！」
女孩的話語引得周圍幾名外星孩子都是連連點頭起來，他們中有男有女，但他們都有一個身份，上等族民。
拉蜜爾後背傳來疼痛，那是這些小孩在踩她，她被拉著離開，連同私屬空間裡那可憐的幾件衣物。
葉瀾站在距離拉蜜爾不遠的地方，看到她被這些同齡孩子欺負、侮辱，然後被剝奪了住所。
拉蜜爾有過反抗，但她的反抗根本不需要這些孩子呼喚護衛——她根本打不過他們。
葉瀾幫不了拉蜜爾，來到這裡後，葉瀾就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別說給這些外星孩子一個教訓了，就連接觸他們都無法做到。這種情況，倒是跟自己吸收赤色光團後，讀取記憶的狀況有些類似了。
於是葉瀾便跟著這群孩子，看到他們把拉蜜爾拉拽到了一片蕩漾著五彩顏色的湖邊。
湖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遠遠看去像繽紛的結晶。
「拉蜜爾，你說，下次還敢不敢在細胞學測試成績上比我好？」
說話的是個男孩，他長得並不魁梧，但胸前的銀色胸章熠熠生輝，他指揮著兩個跟班把拉蜜爾架起。
「放開……瑟魯，放開我！」
拉蜜爾拼命扭動身體，但瘦弱的她根本不是這些男孩的對手，很快，拉蜜爾身體被壓到了湖邊上。
「你只要答應一聲，不然我就把你扔下去餵銀魚，這些小可愛可不會讓你好受的！」
男孩大聲道，然後他又補充了句，「當然，就算你不答應，我還是會把你扔下去餵銀魚，哈哈。」
男孩的話引得周圍一陣鬨笑，很顯然，這些孩子在拿拉蜜爾當樂趣。
拉蜜爾臉上髒兮兮的，她使了勁，卻沒能掙脫兩個男孩的手。
「不可能！瑟魯……我要告訴先生！」拉蜜爾衝著面前男孩道。
她得到的回應是身體一輕，被扔到了湖裡。
寒季的彩湖冷徹刺骨，拉蜜爾落入湖中後，冰冷的湖水瞬間淹沒了她的頭頂。
在這一瞬，葉瀾感到自己的意識也仿佛被凍結，在一陣半夢半醒的朦朧中，葉瀾覺得自己在下墜。
片刻後，自己掉進一片篷布屋頂，落到了一張卷席上。
卷席另一頭，盤腿坐著一名滿臉橫肉的外星男人，他手裡拿著一把戒尺，在卷席旁，拉蜜爾膽怯的站在這個男人面前。
「啪！」
戒尺抽打在拉蜜爾身上，疼得她叫了出來。
「還敢叫！？」
外星男人給自己灌了一口酒，怒道：「告訴你多少次了！？不要冒頭不要冒頭！你以為憑你的原始基因，就能超過那些源質修改的孩子嗎？」
「別做夢了！拉蜜爾，你媽已經走了，你還要我走是不是！？從今天起，你不要去學院了！我會去和先生說。」
「可是，父親……」
葉瀾看出了拉蜜爾的難受，這個女孩強忍著淚水，仿佛被決定了人生一般。
她朝那個外星男人，也就是自己的父親哀求道：「我不想被解壓……父親，我可以上學的，求求你讓我去吧！尚先生一直在強調均衡，難道均衡就是權貴可以任意掌握我們的生死嗎？」
「啪！」
戒尺抽過拉蜜爾的臉，在她蒼白的臉上留下了一道紫色血印，男人明顯用了力氣，他怒不可遏道：「夠了！你覺得這樣能逃過解壓嗎？任何仆民，都有義務接受解壓，我無法避免，你是我的孩子，你也必須要承認和接受這一點，不然你就再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現！」
這段簡短的父女談話在拉蜜爾的抽泣聲中結束。
這個夜晚，這名外星女孩抱著腿縮卷在篷布的陰影下，天空下著酸雨，雨水冰冷透心，從出生起，她的命運就已經註定。
葉瀾就站在拉蜜爾身前，雨水穿過自己的身體，沒有在衣服上留下一點潮濕。
看著這個可憐的女孩，葉瀾欲言又止。
這時拉蜜爾正好抬起頭來，目光和葉瀾相對，一瞬間，二人好像穿越了空間的隔閡，葉瀾覺得她在看自己。
但葉瀾很快意識到自己錯了，拉蜜爾在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掛在自己身後一面牆上的。
一張銀色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