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服氣


  孔雀從來都跟低調這兩個字搭不上邊。

  藍色大鳥飛來的時候,月似玉盤,光輝皎潔,此時並未被雲彩遮擋,似乎月光也是不願讓它華美的羽毛埋沒於夜色之中,將那高傲的頭冠、纖細的脖頸,漂亮的羽毛都映照出來,偏偏又有種朦朧的光彩,如同畫卷上的留白,面紗下的臉龐,霧中起舞的少女。

  是的,就像一支舞。

  

  邵羽面露讚嘆。

  孔雀飛行的姿態是極優雅的,優雅且迅捷,華麗的尾羽重疊在身後,也不知道全部展開時,會是怎樣的風采?

  飛近了。

  人們不由得空出一塊地來讓這美麗的鳥兒降落,就見其後有金芒一閃,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清脆的少年嗓音:「邵羽於歌我來看你們了!這個是禮物!」

  「咚」「啪嘰」。

  被高空墜物·臉朝地·申陽:「……」好多人圍觀,他覺得自己早已經出走的羞恥心有找回來的趨勢。

  眾:「……」

  畫風為什麼變得這麼快,承受不住[手動拜拜。

  他們默默地、默默地盯著金翅鳥。

  孔蔚然和葉芳時都降落下來變作了人形,本該有的熱絡招呼沒有出現,孔雀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葉芳時瞅瞅哥哥,又瞅瞅大夥,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朝著一對準新人道:「祝你們百年好合!」

  邵羽&於歌:「……」

  眾:「…………」

  葉芳時苦惱了:「不是因為忘了說這個嗎?」

  邵羽面無表情地拍了拍萬年全身土豪金的葉少年,越過他走過去,把那個被丟下來的人翻了個面,召了個水球把那人臉上的塵土洗掉,然後默了:「這誰?」

  孔蔚然道:「來的路上碰見的,正往外逃的魔修。」

  小孩子的體型和臉,其實也很好猜。

  葉芳時湊過來:「怎麼樣怎麼樣,是個好禮物吧?」

  「剛巧,明天阮朦會上山拜師,」於歌笑得很溫柔,恍惚間有幾分某人的神韻:「讓他們聊聊天吧。」

  邵羽點了個贊。

  此時的申陽,還不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麼,只是閉上眼睛裝死,思索著出逃的對策。

  第二天他覺得自己受到了摧殘。

  #道修無恥!#

  #連一個正常的審訊都不給我!#

  #有本事來搜魂啊!#

  特意搬了把椅子旁聽的厲桓再也受不了地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申陽你也有今天!笑死我了!不行我得去找一塊刻錄玉簡來,這可是幾百年後都可以愉悅身心的好東西啊!」

  阮朦眨眨眼,不解。

  被捆龍索綁在椅子上的申陽冷哼一聲:「你也被這樣過吧?」

  笑聲戛然而止。

  小男孩模樣的魔修不遺餘力地打擊道:「你全身上下一塊上品靈石都找不出來,也敢想刻錄玉簡?」

  窮人何苦為難窮人,唉。

  「……」厲桓反駁:「我馬上就會有錢了!」

  「?」

  他得意洋洋地雙手環胸靠在椅子上,樣子囂張的不行,表情十分欠打:「有個劍修見我天資又好長得又俊,哭著喊著要收我當徒弟,看在他誠意十足的份上,我大發慈悲、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阮朦試圖打斷:「厲道友……」

  「怎麼,我天資不好?」

  「好。」

  「我長得不俊?」

  「俊,可是……」

  「好了你別插話,」厲桓擺擺手,繼續嘲笑申陽:「嘖嘖嘖,看你這悽慘的樣子,真讓人憐憫,怎麼,是不是很羨慕我啊?」

  的確,此時兩人的對比十分鮮明。

  一個是被看中的好苗子,只等拜師禮之後便是正式弟子,如今自是整潔乾淨、神采飛揚;另一個是階下囚,審訊之後想必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打劫——被打劫——被高空墜物,接踵而來的倒霉事連成了串,也沒機會洗漱換衣,仍舊一身狼狽。

  申陽眼珠轉了轉,竟是面露同情之色:「你以為真有人敢收『魔頭』?」

  「你不敢,不代表別人不敢。」

  厲桓反駁。

  可申陽卻能聽出,對方的語氣分明弱了些。他心中一動,嗤笑道:「如果想收你的是咱們同道,那我可以肯定他已經想好了你的實力**魂魄分明怎麼用,如果是道修嘛……聽說玄歌是個劍修?」

  他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道:「你說,上古記載的以身祭劍之法,是否還存在呢?」

  厲桓心中一跳。

  幸福來得太突然,總是讓人不敢相信。

  尤其是對一個人人喊打的魔頭來說。

  這並非厲桓第一次離開萬魔窟,但以往的經歷,虐得他欲-仙-欲-死,不說也罷。

  天縱山的氛圍,各族之間的友好,於他而言是一種難言的蠱惑,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如同撲火的飛蛾。

  打坐靜不下心,厲桓在屋子裡柔軟的大床上輾轉反側,有的沒的想了很多,甚至想過現在沒人防備他正好趁機逃跑,但到底捨不得觸手可及的美好生活,又猶猶豫豫地留下了。

  他總是想:會不會是假的?會不會有陰謀?

  申陽的話,恰好說中了他的擔憂。

  對他人情緒的敏銳感知,讓厲桓知曉於歌的善意,但人都是會變的,他知道自己是個閒不住的人,如果惹禍了呢?如果萬魔窟的經歷暴露了呢?如果其他門派都要他死,師門還是師門麼?

  於歌很年輕,甚至比自己還小,他這時候做下的決定,真的是深思熟慮的嗎?

  到底是嫩了些。

  見厲桓的神情變幻,申陽心下思量,不動聲色道:「我看你還是趁早走了吧,免得死的時候都糊裡糊塗的。」

  「你只是想我走的時候帶著你吧?」

  申陽並不否認,而是道:「那你走不走?」他笑得別有深意,屬於小男孩的包子臉偏偏被她笑出了陰險的感覺:「如果有人攔你,就說明他們還在看守你,怕你這個魔頭出去作亂呢。」

  阮朦認真聽著,若有所思:「唔,我好像知道怎麼挑撥離間了。」

  申陽聽而不聞。

  厲桓心亂如麻。

  這房間一片雪白,連窗都沒有,裡面本只有三個人,此時卻有第四個聲音響起:「天資又好長得又俊?誠意十足?唔,這好像也沒說錯啊。」

  又有第五個聲音笑著道:「可我沒有哭著喊著要收徒弟啊。」

  「喵喵~」

  邵羽和於歌的身影,由虛而實,顯現在房間之中。

  他們是靠牆立著的,一個懷裡還有隻貓咪,姿態悠閒極了。

  申陽:「……」

  厲桓:「……」

  阮朦眼含同情:「厲道友,我準備告訴你的。」可惜被你打斷了。

  厲桓:「…………」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就不能多堅持幾次嗎!竟然被打斷一兩次就不說了!差評[手動拜拜

  某人的內心是崩潰的。

  #求厲桓此時的心理陰影面積#

  他深吸了口氣,拘謹地站起來,道:「師父。」

  這就是道歉了。

  拜師禮未成之時便這麼喊,顯然是心虛了,正討好呢。

  於歌走到了他面前。

  劍修的雙眼還是還是那樣清澈,有劍的鋒利,也有劍的一往無前。

  他什麼都沒有說,卻像是什麼都說了。

  ——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又怎麼會食言呢?

  ——他的話就是他的心,他的劍就是他的道,毀諾無異於自絕於道途。

  厲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安寧,心甘情願道:「師父。」

  於歌點點頭,正準備說什麼,卻突然一頓,神色有些奇異:「射月谷到了,同來的還有慧止大師。」

  申陽抖了一下。

  邵羽也接到了傳音,善解人意道:「你去迎接吧,我再和厲桓說幾句。」

  畢竟是掌門,接待的事情少不了他,於歌便去了。

  隨意從儲物手鐲中取出一張做工精巧材料珍貴的椅子,邵羽往上一坐,讓厲桓也坐了,才道:「知道我為什麼要在那個時候出聲嗎?」

  「不知道。」

  「因為你有一半的機率說想走,」邵羽瞄了他一眼:「你走不走我是無所謂的,但我怕於歌會傷心。」有些話說出來,就會造成裂痕,而真正有了裂痕的東西,無論如何彌補,也不會再完整了。

  厲桓有些受傷:「你們不相信我?」

  邵羽很驚訝:「難道你很相信我們?」

  厲桓:「……」

  「信任的培養是相互的,人心需要時間來見證,」邵羽冷靜道:「即使我們說不在乎你在萬魔窟待過,你也不會完全相信,因為你自己在乎你不光彩的過往。」他一針見血道:「是你在自卑。」

  透徹的眸子仿佛一面鏡子,輕易地看盡他的內心,厲桓停頓了一下,才反駁:「我沒有。」

  邵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道:「你說,於歌為什麼要收你為徒?」

  厲桓訥訥道:「我天資又好長得又俊……」

  邵羽刮目相看。

  想不到他到現在還這麼堅持誇讚自己,也是執著。

  「射日觀還沒有開始正式收徒,剛好又撞見了你這個適合修劍的苗子,身上業力也不算重,我家於歌順手收了而已,」邵羽神情似譏似諷:「是,你天資高,自己胡亂修煉也到了金丹,但這個世界的天才可不是只有你,於歌也不是非你不可。」

  「何況,派中和妖族交往甚密,天元肯定會有衛道士打壓我們,你的出身即使不泄露,以性格而言也遲早成個靶子……只有活下來的天才,才是真的天才。」

  這話格外輕柔,似是好心提醒,又似乎暗藏殺機。

  厲桓心中一顫。

  於歌這樣的人物,心地柔軟,光明磊落,值得任何人信任,被收為弟子,總讓他有些飄飄然的感覺;而邵羽思維縝密,以最壞的可能揣測人心,填補著疏漏,卻讓他落到了實地上。

  呼,覺得踏實多了。

  ↑小厲你有點熊啊,對你好要作死,教訓了才聽話→_→

  「好了,我也去招待客人了,」邵羽把靈貓放進厲桓懷裡,帶著阮朦出去了,交待道:「跟皮皮玩吧,你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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