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長河


  玉池。胚胎處。

  突然倒下的青年整個身體都浸在池水中,很快被看上去並不深的池水淹沒,於歌快速搶上,抱起了伴侶的身體,卻無法喚醒他失去的意識,更無法阻擋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透明。

  「邵羽?燒魚!」

  方才自己被流扔向池水中心,也觸碰到了這天地元胎,可並沒有什麼變化,只能感到粗糙的表面,仿佛那胚胎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一般。

  可為什麼邵羽會?

  他焦急而懇求地看向了鯤鵬,期望妖王能夠拿出什麼方法,突然發現素吾臉上現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駭然之色,即使很快收斂,也叫人難以忘記。於歌驚疑不定:「爹?邵羽怎麼了,我們該怎麼做?」

  金絲熊抬爪戳了一下那靜止的胚胎,什麼都沒感覺到。

  它將飛劍變大些作為衝浪板,在玉池中梭巡,神識探入池底,也並沒有找到任何除了池水以外的雜質。

  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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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生了什麼事?

  難道事實就是,玄魚碰了一下這個白色的大東西,就失去了意識,而且正在消散?這不合理啊!金絲熊急得都要脫毛了。

  素吾雙眸深沉,道:「天縱印呢?」

  妖王踏入了玉池,撫摸著兒子變得冰涼的臉龐:「他的身體和意識正在被元胎吞噬,這時候,只有鎮壓的法則,能夠將他留在此世。」

  於歌沉浸在巨大的痛苦當中。

  天縱山還在下界。

  鯤鵬朝他點了點頭:「仙器會回應主人的召喚,只是打不破兩界隔膜——你有什麼方法,就用吧。」

  將邵羽的身體交到其父手中,於歌站起來,喚出射日弓。

  素吾臉色蒼白,沉默著將一根翎羽交到它手中,在接觸到時,於歌才感受到其中蘊藏的沛然之力。沒有時間了。劍修果斷將這根翎羽佩上本命飛劍,以劍為箭。

  白星,射日弓……幫我吧。

  說起來,白星和邵羽應該是情敵的關係,我這時候尋求幫助是不是會招她埋怨?

  壓力太大,於歌無意識地想起來些不甚相干的東西,奇異的是,在這種狀態下,他反而進入了一種莫可明說的境界,心神空明透徹,整個人仿佛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掌控射日弓,調整著角度,一部分聯動著天縱印,感應著它的方位。

  此為化神先兆。

  沒有分出心思去體會自己的進展,於歌站在高空,銳利的目光在每一寸土地上飛快掃過,陡然停住。

  箭出!

  太陽真火將翎羽燃盡,火焰躥升,劍芒暴漲,如同一顆隕石一般砸向仙界與凡界連接之處,帶著一往無回的氣勢。

  而真正的接觸卻又是極安靜的,沒有驚天動地的爆裂,沒有石破天驚的巨響,地面無聲地被溶出一個巨大的空洞,透過它隱約可見九重天裡的雲朵,還有在不斷撞擊著試圖到達主人身邊的天縱印。

  發現了旁邊多了一個窟窿,天縱印縮小了穿過去,趕緊飛來,又按照於歌的心意,縮成印章大小,壓在了邵羽丹田上。

  收回光芒黯淡的本命飛劍,於歌坐倒在地,喘息著道:「邵羽沒事了嗎?」

  至少身體不再變得透明了。

  金絲熊關切地乘坐衝浪板來到徒孫身邊。

  妖王見此也鬆了口氣,沉凝著道:「我們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接下來就看素羽自己的了。」

  於歌喃喃:「我相信他。」

  「喵嗷!」

  「喵喵喵!」

  「喵嗚嗚嗚~」

  一大群貓和一大群魚從天縱印里掉了出來,堆成了一座小山。

  天縱山飛起來的時候,只是把厲桓和阮朦這兩個人扔出去了,植物和動物還留著,等它變成印章那麼大,又要發揮力量去增強「鎮壓」的法則,就沒有餘力去維持山上自帶的須彌芥子了,最先被丟出來的,就是占地方最多還在不停亂動的兩個動物族群,貓和魚。

  玉池的池水被檢驗出沒有問題,並且是仙氣的液態聚集能更好地滋養裡面的事物,邵羽的身體還浸在其中,天縱印也是一樣。被甩出來的魚落入營養極其豐富的水中,歡快地游著,而被甩出來的貓則——

  皮皮猝不及防嗆了幾口水,爪子扑打著水面,什麼都沒看清就掙扎地大喊:「主人救命啊!」

  群貓跟進大王:「喵喵喵喵!」

  被撞翻的金絲熊號衝浪板:「嘰嘰嘰嘰!」

  素吾&於歌:「……」

  射日觀的掌門攤了攤手:「爹,我脫力了。」

  素吾:「……」

  存活了億萬年的、受萬千妖族景仰、實力高強的妖王陛下只得將那些貓都施法撈了上來,哦,還有一隻憋屈的金絲熊。

  落湯貓&鼠:「……」

  形象十分狼狽。

  貓咪們聚集在眼熟的於歌身邊,皮皮在邵羽和於歌之間來回打轉,急聲問:「主人怎麼了?於歌你沒事吧?」

  「噓,」劍修的雙眸中閃動信任、希望、真誠的光:「等著吧,燒魚睡一覺就會醒了。」

  邵羽沉浸在時間的長河裡。

  那真的是一條很長的河流,玉帶橫波,美不勝收,他好像在漫步,又好像在趕路,逆著水流動的方向竭盡全力地想到找到長河的源頭,儘管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心底的衝動驅使著他必須去做。

  恐懼和不祥如影隨形,似乎在預示著苦澀的果實。

  他最終走到了源頭。

  不,那並非源頭,甚至並非盡頭,河流竟不曾中斷過,如同一個沒有首尾的圓環。

  視野突然變化,他仿佛立在天宇之上,以俯瞰的姿態,重溫了那條河流。

  浩浩湯湯,無窮無止。

  開始即結束,結束即開始。

  河流泛起洶湧的波濤,一些掩藏在河水之下的剔透珍珠被拋出,而在被拋出的過程中,如同被激活的刻錄玉簡一般,它們一一展現著所記錄下來的內容。

  青年拜入門派,刻苦修煉;青年劈開混沌,摺扇狂舞;青年邀友論道,笑容恬淡;青年披荊斬棘,飛升上界;青年與人鬥法,眼神冷漠;青年跪於黃土,嘶聲力竭;青年行走大陸,神色疲憊……許許多多的畫面展現,雜亂無章,而這些故事的主人公都有著同一張臉,邵羽的臉!

  這絕不是一個美好的故事。

  他鎮定心神,默默地凝視著這些畫面。

  時間和空間似乎都消失了,長河的奔騰之聲已無法入耳,他能夠見到的、聽到的,在虛空中漸漸連續了起來,展現出一幅長長的畫卷。

  邵羽看了很久很久,總算理清了整件事。

  如果是個遊戲,到了這種時候才展開世界觀,簡直可以給一萬個差評讓策劃負分滾粗了。

  像是他有時候想過的那樣,自己算是盤古那類型的人物。

  好一點的是他沒有在開天闢地之後隕落,壞一點的是他可能比隕落慘烈地多,前者虐身,他是虐心虐心再虐心。

  這麼說吧,混沌如雞子,元胎孕其中,然後有一天元胎成熟,跳出來開天闢地的,即是那位畫面中的青年。其後,萬物生出,世界充滿了生機和色彩,青年消耗了很大力量,以一個普通修士的身份在其中行走,面帶微笑。

  而後,噩夢降臨了。

  天地靈氣被大量消耗,修士間的爭鬥日益劇烈,甚至威脅到了天道,有讓整個世界崩塌的危險,於是,大夥都被「一鍵還原」了。

  系統重裝。

  這是在電腦實在太卡、或者中了病毒木馬之類的時候,現代人會採取的一個較為簡單的方式。

  體現在天元大陸上,重裝的程序大致是這樣的,當天道感覺撐不下去的時候,便會讓此世的最強者有所感應,這位強者會產生厭倦滅世等等一系列中二情緒,接著通過各種途徑知道了天地元胎的存在並將它孕育出來,再把青年扔進去——如果這時候青年死了,就算是回歸天地了,天道自己扔;如果還沒死,就會被最強者扔進去。

  好的,步驟結束。

  天地元胎的使命是破開混沌,那麼沒有混沌怎麼辦呢?

  迎難而上,沒有困難製造困難也要上!

  是的,天地元胎出生時產生的震盪加上天道的配合,足以讓整個世界重歸混沌!

  一個完整的輪迴。

  青年再次開天闢地,臉上卻沒有了笑容。

  他如同命運的鐘擺,搖晃的次數和時間都由不得自己選擇,無論怎樣努力,怎樣嘗試不同的方法,最終都會走回命定的道路。更可悲的是,這一切他都記得。每一次滅世,每一次創-世,每一個朋友和敵人……

  即使將記憶封印,也總會在下一世的某個時刻想起來,青年承載著巨大的悲愴,再也感受不到幸福的所在。

  無盡的循環。

  他終於崩潰了。

  無盡的折磨讓他瘋狂,他嘶喊著解脫,再無以往一絲優雅,他為此六親不認,為此殺戮入魔,為此孤注一擲,竭力將自己的魂魄和更本質的東西,投入了幾世輪迴才瞞過天機找到一絲通道的異世。

  天道豈能放過?

  最終,一部分靈魂去了另一個世界,還有一部分,被留在了這個。

  而那個世界,名為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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