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牆壁後的房間面積不大,目測不到十平方米,從張晟的位置看過去一眼就能望到頭。房間裡面緊貼著牆壁搭了木頭架子,一排排的都是靈牌。張院長走了進去,用閒聊的語氣對著靈牌甩了甩手裡的紙錢:「昨晚你們出來打麻將的時候誰的錢丟了?」
張晟覺得心裡一寒,他本能的將手縮了回來。桌布飄蕩幾下又垂了下來,將張晟擋的嚴嚴實實。也就過了半分鐘,張晟忽然聽到一個老頭的問道:「從哪兒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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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院長:「就在第二張桌子旁邊。」
一個老太太說道:「那肯定是我的。」
另一個聲音又說:「我覺得是我的!今天早上我回去以後就發現兜里少了張錢,張院長你看看那錢上頭是不是有個黑指印?」
說話的人越來越多,桌布外面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甚至有人坐在張晟躲藏的這張桌的旁邊,嘩啦嘩啦的搓著麻將。
「先別玩了。」院長吆喝了一聲:「飯都燒了香供過的,趕緊去吃。對了,今天院裡來了三個義工,一會吃飯的時候你們就能看見。」
「義工好呀,好久沒看見義工了。」一個老太太笑了一聲,頓時把張晟嚇的渾身直哆嗦。
旁邊立馬就有人笑了起來,他們一邊說著話一邊陸陸續續的往樓下走。在嘈雜的說話聲中張晟再一次聽到拖拽家具的聲音,很快五樓再一次安靜了下來,似乎所有的人都走了。
張晟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嚇的腿直哆嗦,一直躲在桌子底下沒敢動。也不知等了多久,他的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張晟打開一看原來是李青給他發的微信,問他怎麼還過來吃飯,老人們都到齊了,院長說要準備開飯了。
張晟小心翼翼的從桌布的縫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只見外面黑乎乎的沒看到人影,這才悄悄的爬了出來,佯裝從外面回來的樣子去了食堂。
張晟的手冰涼涼的但手心一直往外冒冷汗:「我剛才回到食堂後留意了下那些老人,他們的臉都是青白色的,一看就不是活人。」
「我不信。」李青扭過頭一臉倔犟的說道:「你要是真想走你就叫輛計程車來接你,反正我不走。」
「為什麼不走?這裡不正常!」張晟吼了一嗓子以後忽然一臉狐疑的看著李青:「對了,我還沒問你呢,市裡面那麼多離著近的養老院、孤兒院你不去,為什麼偏偏非要選到這個破地方來做義工?你是不是隱瞞了我什麼?」
「就是大家都覺得這裡破才沒有人來做義工,我覺得到這裡比去別的地方有意義多了。」李青吼道:「我覺得那些老人都挺好的,我晚上吃飯的時候還扶了他們,我不覺得他們是鬼。」
「不是鬼都是人是吧?」張晟嗤笑道:「這天還不冷呢,就一個個穿著對襟大衫、黑色布褲子和棉鞋。李青,你說你老家就是臨海市的人,那你對本地的風俗應該很清楚,那樣的衣服壓根就是壽衣。」
李青被這句話問住了,屋裡的氣氛一下尷尬起來。
張晟見李青難看的臉色不由的深吸了幾口氣,待穩定了情緒後坐在李青旁邊握住了她的手,低聲和她商量:「李青,要不我們搭韓姐姐的車回去?自行車我們就不要了,行嗎?」
「我覺得你可能想多了。」李青將手抽了回來,冷淡的說道:「我聽說很多老人都喜歡穿壽衣,覺得那樣能沖一衝反而能延壽呢。」
張晟猛地站起來,抬腿就往外走。李青咬著嘴唇看著張晟的背影,眼淚從臉上滾了下來。
韓向柔輕嘆了口氣:「張晟,他們就在樓下。若是張院長問你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你要怎麼說?」
一句話將張晟身上的力氣都抽走了,他腿軟的靠在牆上,臉上滿是恐懼的神色:「要是被院長知道我發現了他們的秘密是不是就得死?可是留在這裡過夜我怕也會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也許不會像你想的這麼糟糕。」韓向柔安慰道:「我感覺他們沒什麼惡意。不如你先回去睡一覺,要是真不想留下那也得等天亮了以後再走,這大晚上的你一個人出去實在是太危險了。」
張晟雖然不願意這樣,但也沒有別的選擇。他失落魂魄的打開房門,頓時樓上的麻將聲、樓下電視的吵鬧聲都清晰的傳了進來,張晟飛快的跑進對面的房間,緊緊的關上了門。
李青看著男友就這麼走了忍不住掉下了眼淚,似乎怕韓向柔看到,她飛快的將臉上的眼淚抹掉,踢掉鞋合衣躺在了床上,面對著牆壁不知道想些什麼。
韓向柔輕嘆了口氣,從包里拿出一張安神符走了出去,在張晟門口點燃。符香順著門縫鑽進了房間,躺在床上惶恐不安的張晟逐漸平靜下來,很快就睡著了。
韓向柔沒有回房間,而是朝樓梯走去。此時三樓和四樓的走廊里的燈都暗著,只有五樓燈火通明,麻將聲吵鬧聲不絕於耳。
韓向柔靜靜的站了半天,等轉身想回房間的時候忽然發現院長就站在她的後面盯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了。
若在十年前,韓向柔還可能會嚇一跳。可現在的她見過的鬼都上千了,各種慘狀的都有,躲在人後面突然伸舌頭瞪眼睛的更是不計其數,韓向柔看的都麻木了,連情緒都不會波動一下。更何況張院長還只是人而已。
韓向柔很自然的朝她點頭微笑:「院長還沒休息?」
也許是韓向柔表情自然,張院長遲疑了一下也點了點頭,有些歉意的問道:「是不是吵到你們了?老人家覺少,總喜歡鬧騰後半夜才睡。」
「其實也不算吵,我們的房間在走廊最裡面,不是很影響我們。說實話我還挺喜歡這種熱熱鬧鬧的感覺的,老人們能笑的這麼開心說明院長把他們照顧的很好。」韓向柔笑了笑:「時候不早了,院長早點休息,我也要回房間睡覺了。」
張院長聞言似乎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看起來真誠了不少:「早點休息,明早我們拿今晚剩的牛肉湯煮麵吃。」
韓向柔回房間洗漱乾淨換了睡衣躺下,很快就睡著了。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等睜開眼睛的時候屋裡依然漆黑一片,不過原先樓上樓下傳來的吵鬧聲倒是不見了,似乎那些老人都睡了。
韓向柔剛想翻身換個姿勢,就聽見另一張床的李青窸窸窣窣的起來了,躡手躡腳的開門溜了出去。
韓向柔坐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張黃表紙疊了一個小人,她輕輕的往小人身上吹了一口氣,小人立馬就活了過來,蹦蹦跳跳的下了床,從門縫裡鑽了出去,悄悄的跟在李青後面。
韓向柔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才凌晨三點,她打了個哈欠,翻身又睡著了。
早上七點,鬧鈴聲準時響了起來,安穩的睡了一夜韓向柔覺得精神特別好。她掀開被子剛要下床,忽然看到自己手下壓著的一個黃表紙疊成的小人,不禁輕笑了一聲,倒把它給忘了。
韓向柔隨手將小人踹在口袋裡,看了一眼還在還沒睡醒的李青,帶著洗漱用品去了走廊另一側的洗漱間。此時二樓靜悄悄的,韓向柔從其他房間門口走過,聽不見一點動靜。
韓向柔把洗漱間的門關上,從口袋裡把黃表小人掏了出來,伸手在它頭上一點。黃表紙燃燒起來,煙霧裊裊圍著韓向柔緩緩著轉著圈。過了大約五分鐘後,煙霧散去,韓向柔睜開了眼睛,露出幾分意外的神情:「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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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一縷陽光從窗戶照在了張晟的臉上,張晟皺了下眉頭用手背稍微擋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看著房間內簡陋而陌生的擺設後,張晟先是有些發愣,等想起這是哪裡後瞬間臉色大變,慌亂的從床上蹦了起來,心臟緊張的砰砰直跳。
門外傳來一串清脆的笑聲,張晟聽出是李青的聲音後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鬆下來。他坐在床上平靜了片刻後,起身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好,背著書包打開了房門。
李青站在201的門口正和韓向柔聊天,聽到對面的開門的聲音連忙回過頭,等看清張晟背著書包以後頓時愣住了:「你打算回去?」
「對!」張晟的表情十分平靜:「我準備現在就走。」
李青聞言頓時有些慌亂:「再呆一晚明天咱們一起走不行嗎?」
張晟探究的看著李青:「昨晚我和你說的很清楚了,我覺得你應該和我一起離開才是。你為什麼不想走?」
「我們都和院長說了要呆三天的。」李青乾巴巴的說道:「昨晚壓根什麼事都沒發生,也沒有什麼鬼呀什麼的。我覺得可能是別的房間的大爺大媽們正好出來,因為你在桌子底下沒看到所以誤會了。」
張晟搖了搖頭:「不管是誤會了還是有鬼現在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現在只想回學校。你要是想和我一起走那就現在收拾行李,若是不想走那你明天自己回去吧。」
張晟說完背著書包往外走去,李青慌張了一下,連忙追了出去:「張晟,你聽我說。」
兩人拉拉扯扯剛走到樓梯口,正好和從樓上下來的張院長碰到了一起。張晟頓時僵住了,扶著樓梯把手一動也不敢動。
「怎麼了?」張院長一臉狐疑的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停留在張晟背著的書包上:「你要走嗎?不是說要在這裡呆到周日?我還打算今天叫你們一起包餃子呢。」
張晟臉色十分難看,嘴唇嚅動了一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而李青此時的神色也有些慌亂,抓著張晟的胳膊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韓向柔從房間裡走了出來,笑著兩人解圍:「沒事,小情侶吵架而已。」她走到兩人中間,拍了拍李青的肩膀,輕聲安慰道:「既然兩人有分歧,不如都先冷靜一下,這麼吵下去不就分手了嗎?」
李青鬆開張晟的胳膊,眼圈有些發紅。
「張晟,我看你現在心情也不好,不如你今天先回去吧。明天我會把李青送回學校的,你放心就好。」韓向柔意有所指的說道:「你們都冷靜兩天,等李青回學校後我相信她會給你個解釋的。」
張晟感激的看了韓向柔一眼,快步的走下了樓梯。
「真的吵架了呀?」張院長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現在的小年輕人都不知道珍惜感情,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人就是吵一輩子都不會說分手的。行了,你們趕緊下來吃飯吧,一會麵條該坨了。」
韓向柔和李青兩人跟在院長後面去了食堂,食堂里依然只有昨天中午吃飯的七個老人。張院長看了兩人一眼,似乎想解釋一句,可韓向柔沒問、李青也一臉不吃驚的樣子,倒讓院長到嘴邊的話說不出來了,乾笑了兩聲坐在了韓向柔對面默默吃麵。
張晟回去了,李青的精神頭也蔫了不少,吃完早飯她就回房間睡覺了。韓向柔一個人把能幹的活都幹了。到下午的時候,她忽然問道:「不是說包餃子嗎?我們這會就包吧。」
韓向柔來的時候除了牛羊肉以外,豬肉也帶了不少。張院長挑了一大塊肥肉相間的剁了肉餡,韓向柔去菜地里摘了一大把芹菜回來。
韓向柔來了兩天還是第一次見到做飯的老趙,他看起來五十出頭,皮膚有些青黑,有些沉默寡言。
幾個人默默的包著餃子,直到天色黑了才包完。張院長看了眼天色站了起來,匆匆忙忙的往外走,嘴裡嘟囔道:「這是睡過頭了?怎麼還沒有起來?你們先煮餃子,我叫老人們下來吃飯。」
李青也站起來說道:「我弄了一身的面,正好先回房間換身衣服。」
韓向柔見她們兩人都走了,便幫著老趙把擺滿了餃子的蓋簾都搬進了廚房。老趙燒水煮餃子,煮好一鍋後見韓向柔站在旁邊還沒走,有些不快的說道:「餃子好了,你們先去吃,我這裡不需要你幫忙。」
韓向柔靜靜的看了他一眼:「剩下的我來煮吧。」
老趙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剛要說話,就見韓向柔抬起眼帘平靜的看著自己:「吃完了,你們也該上路了,留太久對你們不好。」
老趙聽到這句話猶如雷擊,青黑色的臉龐看著居然有些發白了。
韓向柔拿過來一蓋簾餃子下到鍋里,待餃子煮熟後燃了一張超度符。
老趙神色複雜的看了韓向柔一眼,輕嘆了口氣:「我們沒有害人,只是想守住這養老院。」
「我知道。」韓向柔同時燒了幾鍋水,待水開了以後把餃子都下了進去,回頭看了他一眼:「若是你們害過人,我早就召一道雷劈了你們了,怎麼可能浪費這超度符。」
老趙沒有在說話,將混了超度符的餃子端了出去,放在最裡面的幾桌上。
「哎呦,可真香。」剛剛走進食堂的一個老頭喊了一嗓子:「今天這餃子可真不錯哎。」
「啊,這餃子好香,是什麼餡的?」
一群人呼啦啦的跑了過去,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眼巴巴的看著張院長,就等她說開飯兩個字。
張院長笑呵呵剛要說話,老趙悶聲悶氣的說道:「今天的餃子是韓小姐煮的,她要替我們超度。」
瞬間食堂一片寂靜,一群人都直勾勾的看著韓向柔,神色悲喜交加。
韓向柔見李青站在門口,朝她招了招手:「進來坐吧,你不是都知道他們的身份了嗎?」
李青僵硬的走了進來,坐到了一位老太太的身邊,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這就是你的奶奶?」韓向柔問道:「你是為她來的吧?」
李青輕輕的點了點頭,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老人眼圈有些發紅:「我小時候是我奶奶看大的。在我八歲那年,我父母離婚了,我媽帶我離開了臨海回了她老家,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奶奶,也沒有聽過奶奶的音訊。三年前我如願考上了臨海大學,我回到臨海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桓果縣找我奶奶。我離開的時候年紀還不大,記不清奶奶家住的是哪個鎮哪個村,直到去年我才找到奶奶家的那個老房子。」
李青擦了把眼淚說道:「我小時候和奶奶住的老房子早已經荒廢了,鄰居們說我和我媽走了沒幾年我爸就出車禍死了。村委會把我奶奶送到了慈心養老院,慈心養老院的費用很低,奶奶的低保足以在這裡生活下去。我還沒來得及高興,鄰居就告訴我說奶奶已經去世了,就埋在慈心養老院對面的荒山上,當時還是村委會和慈心養老院一起出錢幫忙立的碑。」
坐在一邊的李奶奶摸了摸李青的頭,啞著嗓子說道:「青青經常去給我上墳。」
李青淚眼朦朧的看著李奶奶,臉上掛著苦澀的笑:「我帶著祭品去了那座山上,果然找到了奶奶的墳墓。從那時候起,我每到清明、中元、十月一都過來給奶奶上墳,和奶奶說說學校里的事。」
韓向柔問道:「那你是怎麼發現你奶奶的魂魄還在養老院的?」
「本周三我們社團開會,散會以後我收拾會場的時候發現一個同學的寫生本忘在桌子上了。我撿起本子隨手翻看了兩頁,居然看到了我奶奶的畫像。」李青的聲音十分急促,即使現在回想起那天的事仍然讓她覺得十分激動:「我找到了那個同學,問她是從哪裡見的這位老人?她告訴我說她這是她到慈心養老院做義工的時候隨手畫的。」
韓向柔看著她:「所以你就來這當義工了?」
李青點了點頭:「我覺得我奶奶可能沒走,但是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我又覺得有些害怕,所以叫張晟過來陪我。昨天我們到了以後,我借著換被褥的藉口去了所有的房間,但是只見到了中午吃飯的那七位老人。當時我有些失望,沒想到晚上的時候,突然出現了很多老人。」
「但是昨晚的老人里並沒有你的奶奶。」韓向柔一陣見血的說道。
「是的。」李青淒涼的一笑:「當時我很失望,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想奶奶了,所以隨便看到一副畫就以為畫的是我的奶奶,可我沒想到張晟卻告訴了我一個讓我意外的消息。」李青偷看了張院長一眼,有些尷尬的說道:「張晟看到了牆壁後面的靈牌,我猜測我奶奶的魂魄也在那裡。昨晚我躺下以後一直在等著,可直到凌晨三點整個養老院才安靜下來。我偷偷溜到了五樓,打開了那扇門,並從靈牌里找到了我的奶奶的名字。」
李青握著身邊老人的手,懇求的看著韓向柔:「韓姐姐,我不知道你是什麼身份,但是我奶奶他們真的沒有害人,你不要對付他們。」
韓向柔聞言不禁啞然失笑:「你想什麼呢?我對付他們幹什麼?」
李青遲疑的看著韓向柔:「你不是要送他們走?」
韓向柔認真地說道:「雖然他們儘量在晚上出來,但是世間的陽氣還是對他們的魂體會有損傷的,年頭久了甚至會影響下一輩子投胎。」她轉頭看著一臉苦澀的張院長,輕聲問道:「您能告訴我他們為什麼都留下來沒有走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下面有點卡文,寫了好多遍都不滿意,我還要再琢磨琢磨。估計半夜或者更晚會再更一章,大家早上起來可以過來看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