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衣4
晚飯,林夜白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張小明,這位廚藝不錯的孝子把中午的剩菜熱了一遍,扣肉因此變得更加軟爛,裡面的酸菜吸飽油脂,顯出一種誘人的色澤。
張小明哐當一下把酒瓶子放在桌上,老北京紅星二鍋頭,一瓶500ml,56度,很是得勁。
「爸,你喝不喝?」
「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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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男人應該喝二鍋頭。」張小明慫恿道。
「我年輕的時候一頓喝三瓶,你不會連一瓶都喝不完吧?」林夜白放下筷子。
「誰說喝不完了,一瓶還是沒問題的。」
「爸,給你來點。」
「好。」林夜白這次沒有拒絕。
張小明倒滿一次性杯子,示意老父親喝,他自己直接對瓶吹,噸噸噸。
林夜白等他上頭,又開了兩瓶紅星二鍋頭,遞給張小明。
「爸,我是不是喝太多了?」
「不多,你還能喝。」
「爸,我是不是喝醉了,怎麼看你的頭髮是白的?」
「我年紀大了。」林夜白語氣平淡。
「不是……你的頭髮是長的……爸你眼睛好紅啊……」
張小明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看東西有點重影,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
「老花眼。」林夜白認真解釋。
大概多喝點二鍋頭,可以窺見世界的真實?
但真實不一定比假象美好。
「不對……我覺得不對……」張小明嘿嘿一笑,把手裡那瓶二鍋頭一飲而盡。
「再來一瓶就對了。」林夜白又開了一瓶二鍋頭,遞過去。
「對對對,爸你說得對!」
之前張小明給林夜白倒的酒,也被林夜白倒進二鍋頭瓶子裡,稍稍避開了張小明的視線,沒讓他看到。
「爸,快給我滿上!」
「今天你就算是我爸,也要聽我的話,給我滿上……」
張小明臉色漲紅,連連拍桌子。
「好。」林夜白今天對這位帶孝子也十分溫和,說倒酒就倒酒,說滿上就滿上。
【文學帶師】:父慈子孝
【左右為男】:父愛如山
【課代表】:淚目
張小明喝得很上頭,或者每個男人心裡都有個夢想,他指什麼,老父親就幹什麼。這種指哪打哪的感覺,簡直爽透了。
林夜白開一瓶,他就接一瓶,像個喝酒機器。作為一個常年好吃懶做、吃喝玩樂的人,張小明酒量還算不錯,五瓶二鍋頭喝下去還沒倒,等林夜白再開第六瓶的時候,張小明終於倒在桌上,鼾聲如雷。
林夜白從張小明的臥室拿了床毯子,蓋在張小明背上,給自己煮的粥也好了,吃完就去樓下和附近的老大爺們下象棋。
退休養老生活就是這麼平平無奇,又是輕鬆且愉快的一天。
翌日下午,張小明終於睡醒,脖子幾乎伸不直,全身上下都酸疼得要命,又僵又麻,最要命的是頭,疼得一抽一抽的,看東西都有點重影。
他差點憋不住,一瘸一拐去衛生間,才避過了尿褲子的命運,用冷水洗臉後,頭更痛了。昨天晚上,和爸一起喝酒,然後就斷片了。究竟是喝了多少?
他數了數,六瓶紅星二鍋頭,有瓶開了沒喝。
「爸,昨晚我喝了幾瓶?」
「兩瓶就倒下了。」林夜白又準備出門,已經到了下象棋的時候。
「不應該啊……」張小明頭痛得厲害,什麼都想不起來。
「爸你喝了三瓶?」
「呵。」林夜白笑了笑,沒說話,提著保溫杯,步子從容,投身於公園每天都會舉辦的野生象棋大賽中。
當然,這樣的悠然沒有維持多久。
林夜白新買的智能機響了,他掏出手機接電話,其他老大爺老太太發現他居然會用智能機,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老張好時髦啊!
「爸,公司一個項目出了問題……你手裡有沒有錢?等這一關過了我就立刻把錢還給你。」是老大張小剛的聲音,疲憊且理直氣壯,他下意識有種自信,覺得自己不會被老父親拒絕。
「沒有。」
「那老房子……」張小剛問。
「哦,老房子早就賣掉了,就賣給了那棟樓的一個房東,這幾年雖然在住,也在付租金。當初你媽治病,還有我的醫藥費,這個錢都花得差不多了。」林夜白張口就來。
「爸,什麼時候賣的,怎麼不和我們說一聲,賣了多少?」張小剛連連追問。
「想不起來了,賣了幾年。」
「爸!你是不是被人騙了?」張小剛聲音驟然放大,林夜白沒開揚聲器,音量夠大,周圍的老頭都聽到了,大家一齊露出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最煩年輕人說那句「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林夜白掛斷電話,懶得再說,又一個帶孝子即將登場。
「老張,怎麼了?」老大爺問。
「沒事,不用管,繼續下……我的車呢?」林夜白髮現自己這邊的棋子少了一個。
「不知道啊。」老大爺一臉懵逼。
「起炮,將你的軍。」林夜白一推棋子,又贏一局。現在的老同志不講武德,為了贏一局象棋,三十六計都使出來了,狡猾得很。
「老張,你就不能讓一讓我?」
「這是原則問題。」
「我兒子買的五糧液,讓你喝兩盅。」
「不喝酒。」林夜白態度堅決。
「那武夷山的大紅袍,給你來點?」
「不喝茶。」林夜白仍然拒絕。
「天天提個保溫杯不喝茶喝什麼?」
「泡枸杞。」
「你真是!」
周圍的老大爺都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經過拼殺,林夜白成功在野生象棋大賽中奪冠,回去的路上順便給老房子的一個房東打了電話,和他串通好說辭,以免露餡。
張小明還在睡覺,鼾聲如雷,手機震天響,來電顯示「大哥」,而張小明毫無所覺。
林夜白幫張小明拉黑了張小剛的電話,以免影響張小明睡覺,拉黑後果然安靜多了。張小明皺起的眉頭都舒展開,看起來睡得很香。
果然紅星二鍋頭,一醉解千愁。
張小剛沒打通電話,又急著要錢,一張高鐵票,連夜來了這個城市,凌晨一兩點,在外面敲門。
為了不吵醒鄰居,林夜白起來開門。
「爸!」
張小剛其實很久沒有看到他的老父親了,頂著那道具有強壓迫力的目光,一時竟有些緊張。
「小明呢?」張小剛問。
「睡了。」林夜白看了眼張小剛,這位夾了個公文包就出來了,看來真沒想過要給老父親帶點禮物,去同事、領導家裡都知道帶個伴手禮,看父母反而忘記。
「爸,我是來……」
「有事明天說,先把衛生打掃了。」
林夜白環視一圈,客廳一片狼藉,雖然張小明簡單打掃了一下,家裡仍然又髒又亂,洗碗池堆了很多菜碟,房東看了都眼淚。
「爸……」張小剛滿臉寫著拒絕,他還穿著西裝呢,怎麼方便打掃衛生。
「隨你。」林夜白回了房間,將門反鎖。
他房間整齊乾淨,與外面截然不同。至於張小剛怎麼做,睡哪裡不是他關心的問題。
張小剛坐都沒敢坐,怕沙發不乾淨把他的西裝弄髒,要不是實在沒錢了,這個地方他進都不會進來。
要是以往,他肯定就花錢去外面住,請家政打掃衛生,但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他所剩的錢不多,要省著用。
想了又想,張小剛還是脫下了自己的西裝,正好張小明有衣服曬在陽台,他就換上了,然後開始打掃衛生。
很久沒做這種事,還有點生疏,表現好一點,應該就能拿到錢了吧,
爸竟然把房子賣掉了,聽語氣還不是現在賣的,這幾年房價都漲了幾倍,真是!!!
他越想越覺得吃虧,用吃奶的勁拖地,把地脫得錚亮,徹底把房間打掃乾淨,也顧不得沙發有沒有油,直接往上面一倒,睡熟了。
現在林夜白不叫張小明早起了。因為早睡早起身體好,萬一張小明身體好,就買不了長生險。至少要進icu,或者得癌症才能買長生險,生命瀕危才有資格。
前段時間養出來的生物鐘讓張小明五點半準時醒了,他已經睡了一天兩夜,仍然渾身酸痛,一出臥室發現大哥張小剛居然躺在他家沙發上!
好傢夥,張小剛不是一直看不上他嗎?怎麼會來這裡,真是稀奇。難道他知道了長生險的事?
張小明有些心虛,也沒把張小剛喊醒,打算先去朋友家裡住兩天躲躲。
張小剛睡不慣沙發,翻了個身正好摔下來,扶著腰,一睜開眼睛就發現張小明在這裡。
「小明,我昨天給你打電話你怎麼沒接?」
「喝多了。」
「這麼大的人了,就知道喝酒,一點都不長進!」張小剛習慣性斥責道。
「你長進,你過來幹嘛?」張小明沒好氣道。
「爸說他把房子賣了,我怕他被人騙,就過來看看。」
「什麼時候賣的,我怎麼不知道?」張小明一臉狐疑。
「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賣的,好像賣了幾年,真是!最近那邊的房價都漲到兩萬了。」
「可能沒賣吧,再說了,這房子是爸的,賣不賣關你什麼事?」張小明質問道。
「爸的房子當然有我一份,就算賣了錢也有我一份。」張小剛理直氣壯道。
「這個錢應該咱倆平分。」張小明也動了心思。
「錢放在你手上還不是被輸光?放在我這裡投資,每年最少有20%的利息。」
「真的嗎?」張小明似信非信。
「當然,我是你親哥,怎麼會騙你?」
兩人商量著,把中間的張小紅忘了個乾淨,也完全忘記了老父親的意願。
「想要這個錢,還是要把咱爸哄高興才行。」張小明眼珠子轉了轉。
「你不是最討他喜歡嘛?你來。」
「那是小時候,現在爸不喜歡我了,天天說要去二姐那裡住。」
「不能讓他去,你就再哄著他些。」
次臥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林夜白起床了。
張小剛、張小明瞬間僵住,竟不敢看老父親的臉色。但林夜白神色如常,去衛生間洗漱,然後提著保溫杯下樓。
「爸他去幹嘛?」
等林夜白離開,張小剛才問。
「公園舞劍。」張小明最近已經有點習慣了。
「你說他聽到沒有?」張小剛低聲問。
「應該沒有吧,年紀大了都有點耳背,咱們剛剛說話聲音也不大。」張小明有點不確定。
「要是聽到了怎麼辦?」張小剛仿佛看到一筆錢在自己面前飛走。
「聽到了他肯定收拾東西就去二姐家,現在還去公園舞劍,肯定沒聽到。」張小明笑了笑:「咱爸那個脾氣你也知道,火藥桶似的,一點就炸,真要聽到了不抽我們?」
「下次小心點。」張小剛這才舒了口氣,有些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