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層層剖析
第246章層層剖析
山間莊園,外沿數百里皆是田野山石,是車水馬龍的洛陽城景。風吹檐飛,影落庭院,搖颺葳蕤,漪瀾小築里梅樹綻蕊,為寒風碎裂,極淡的花香伴著風意,吹皺正午時光。
已經過了午時,月麟撩門帘子進來,發現葉鳳泠微微坐在桌前,對著菜餚,愣愣發呆,她一手手支在桌上,一手垂於桌下,眼睛盯著一點,動也不動。
「小姐?菜不合胃口麼?」月麟輕聲問,葉鳳泠面前餐具根本沒動。
靜謐被戳破,瀉葉鳳泠滿臉,她手上一緊,抬頭,看到月麟擔憂地望著自己,搖頭強笑。
等月麟把涼透了的菜餚端走後,葉鳳泠才趴到了桌子上,她心裡既悲傷又沮喪,還有自責和憤恨,這些複雜的情緒充斥於胸,讓她無心做任何事,包括為即將而來的采香賽做準備。
此刻的她,滿腦子都是向師傅對她說的「快逃!」「沒想到他們那麼狠」以及她眼前擺於桌上匣子裡的那截斷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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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猜錯,斷指屬於季陽,膚色加白髮,以及被向師傅置於床頭……
齊骨截斷,痛徹心扉,向師傅看到時心有多疼。儘管向師傅一直對季陽冷言冷語,但葉鳳泠很清楚,如果向師傅心中無情,怎會有恨、有怨,正是因為過於在意,才會譏諷謾罵。
眼圈不可抑制地又紅了,葉鳳泠陷入迷茫,她慢慢抬起垂著的那隻手,手掌心裡是一個琉璃瓶,正是被向老爺在眾人面前展示、又救過陸羽筠的凌虛幽曇香液。
在裝斷指的匣子下面暗格中,葉鳳泠找到的它。
她想,向天歌被帶走,多半源於此,可她空有凌虛幽曇香液,卻無其他線索,如何能救出向天歌,以及季陽呢?
一刻鐘後,月麟端著重新熱好的飯菜,回到屋裡。她略有驚訝,看到葉鳳泠在抹胭脂。
見她進來,葉鳳泠轉頭道:「月麟你來幫我理下鬢髮,我要去找蘇世子。」
葉鳳泠沒有換衣服,只用胭脂把蒼白的面色調成櫻粉,又在眼尾處補了點脂粉。
臨出門前,她又囑咐月麟,為她找些乾糧,再給她備好兩身換洗的衣裳。月麟應了一聲,就要出去,又被葉鳳泠叫住:「等下午我入山後,這兩日你同和羅、褚亮、石頭他們一定注意安全,不要隨便亂走,最好就讓褚亮和石頭搬來這裡住,你們四個也有照應。」
「小姐不帶和羅入山麼?」月麟問道。
葉鳳泠點頭:「嗯,我和白靈還有陸公子一起,還有白家武士,再多帶個人,不太方便。」
月麟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終沒再說什麼。
天朗氣清,玉清小築牆頭櫻粉骨朵顆顆鼓起,煞是可愛,過往路人無不駐足而探。
又一次來到玉清小築,葉鳳泠禁不住想起前夜,腳下一頓。
洗硯正在院門口一個人揉著眼睛,嘟嘟囔囔。見到葉鳳泠,他心頭一跳,眼神亂飄,陪笑道:「柳小姐大駕光臨,可是尋我家公子?」
葉鳳泠柔聲道:「有些事尋蘇世子。」
洗硯道:「不巧,我家公子不在,被那群洛陽城的官員們請去遊覽山莊了,您看?」
他攤手,面露無奈,似乎在說,哎呀呀,怎麼如此不巧呢。
「申時就要入山,柳小姐怎麼不準備,可是缺什麼東西,儘管跟我講,」洗硯轉轉眼珠,猜測葉鳳泠是遇到入山采香方面的什麼難題。
葉鳳泠面色不太好,牽牽嘴角:「不是,一些私事,很著急。」
然無論她說什麼,洗硯都笑臉迎人,卻是滴水不漏,就是說蘇牧野不在,不讓葉鳳泠進院子。
葉鳳泠沉默了下,緩緩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她眸中水光瀲灩、朱唇噙笑的模樣,宛如煙雨朦朧的江南,陌上花開,剎那的美麗,驚艷的令人窒息,同時也讓洗硯心頭凜凜。
他陡然記起自家公子有一次同南平王世子玩笑時說的話,「有些美人,你覺得她是花瓶,那是因為她故意想讓你那樣覺得,正如有些女人,明明她是花瓶,卻想讓你把她當作千年難遇的紅顏知己。」
南平王世子問道,「那如何分辨是美人,還是花瓶呢?」
自家公子抖開竹扇,悠然一笑,「端看你何時發現她的美。」
洗硯咽了咽口水,緊張地額頭開始冒汗,他眼看著葉鳳泠明眸輕揚,若有風拂,俏皮一笑:「你猜猜,若我喊一聲,說你輕薄於我,你家公子會如何?」
洗硯嘴唇翕動,強笑:「公子明察秋毫。」
「呵呵,若我把領口鬆開呢?」
洗硯一雙眼睛還骨碌碌地亂瞟,只是已經不敢去看葉鳳泠了。
葉鳳泠冷笑連連,抬起她涼颼颼的手掌,在洗硯眼前攤開:「上面是我研製的迎春香,香味入鼻入肺,會讓人變得奇臭無比,蛇蚊鼠蟻避之不及,你說你家公子還會讓你近身伺候麼?」
不等洗硯哇的一聲叫出,葉鳳泠就翹著嘴巴,扭身走遠:「既然蘇世子不在,那我就回頭再來吧。」
洗硯呆若木雞,但當他看到葉鳳泠走到一半又專門停下步子,笑盈盈望來,睫毛顫得厲害,一腳踩下地上躺著的松子,細碎……
他腿腳只覺一軟,內心跪……
葉鳳泠並沒有離開,她只是先行反身離去,走到拐角靜立不動,堪堪讓洗硯看得到她的身影。
小鬼難纏的道理,葉鳳泠不是不懂,但她今日心情不太好,控制不住露了牙齒給洗硯看,不然還真當她是軟柿子了。
洗硯看著葉鳳泠的身影向遠處飄去,一顆心揪著,跳的七上八下,不得安寧。
他就知道,葉三小姐不好打發,不見她停在拐角就不再動了麼。正在洗硯想的出神時,院子裡傳出人聲,他腳下一動,再顧不上外面的葉鳳泠,扭身跑進院子。
葉鳳泠一直瞄著洗硯,見對方溜進院子,冷笑數聲,快步也進了院子。
院子裡有很多黑衣人,大家都沒想到會突然冒出來一個明**人、花容月貌的女人,唬一跳,正要向上蹦的幾個人直接蹦到一半摔下地。
立在黑衣人之中的白衣身影,撫著額角,蹙眉望葉鳳泠。
陽光和清風在追逐,美人發尾隨著步伐餘韻仍在輕擺,纖腰細細、額前鬢裁,眉目流轉間,有種極致的魅惑,韻味何等之美。
蘇牧野無力地擺擺手,那些呆若木雞的黑衣人們彼此交換個心知肚明的眼神,心中偷樂,面上嚴肅,朝蘇牧野拱手後,紛紛如閃電一般飛躍離去。
「呃……」葉鳳泠此刻也很尷尬,她還有機會退出去,重新進一次麼?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你不是忙著照顧陸羽筠那個病秧子麼,火急火燎來我這做什麼?」蘇牧野陰陽怪氣地踱步入室。
葉鳳泠目中微暗,如果不是束手無策,她才不會走投無路又來找蘇牧野呢。
天光尚白,蘇牧野坐在屋裡陰影中,穿一身緙絲羅白袍,束琅玕冠,眉眼秀致,他修長的手搭在椅臂上,雖處於暗處,卻不顯陰沉,反而周身籠著一層微弱的、柔和的白光。
有匪公子,如圭如璧。
兩人都沒再提此前竹影之吻,刻意將那一刻掀過去。
屋裡蘇牧野歪頭盯著葉鳳泠笑半天,見她迎向自己走來,老神在在道:「說吧,找我做什麼?」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的就是葉鳳泠,蘇牧野心底嘆氣,他明知自己大概在對面女子心裡又變成「工具人」了,但還是不能袖手旁觀。上次含香館被查封一次,他一個氣不過,沒有第一時間伸出援手,就被截胡了,這回若是再挫她銳氣,只怕又要鬧好久的脾氣。
洗硯在門口探了下腦袋,又縮回去。
葉鳳泠眼皮輕輕一跳,她不是愚笨之人,剛剛看到的那些人,同她在五花芯田看到蘇離圍攻王琪時的黑衣人,一模一樣。當下她就意識到,這些人乃神出鬼沒的神機影衛,那……是不是代表品香大會真的要發生大事?同時,蘇牧野貌似在神機影衛中地位不低?
心臟砰砰,她表情有了微妙變化。
蘇牧野心中好笑,只他故作不知,等著這隻小鹿自己踩進來。
美人身影曼妙婀娜,就算是短打衣裳,也掩蓋不住她日漸豐盈、如花一般綻放的身材,蘇牧野眼神禁不住轉深,他攥了攥手,抑制住將對方攬入懷中的衝動。
今日早先葉鳳泠的哭泣,讓他意識到自己的一些登徒子行為可能嚇到她了。自己一向是有耐心的優秀獵人,不可操之過急,心裡又重複一遍。
蘇牧野眼見葉鳳泠指甲掐進掌心,臉色白下去,眼淚主子簌簌落下,她抹一把面上的淚,低著頭走到自己跟前:「世子——」
佳人玉指扯上自己衣袖,仰目含羞帶怯地望他,蘇牧野唇角高高翹起。
時至今日,他早已承認,在他認識的所有貴女里,葉鳳泠是最能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她身上沒有京都那些世家女刻在骨子裡的矜持架子,也不像市井風塵裙釵那樣油滑浮膩,她在二者中間地帶遊刃有餘的適時轉換。
蘇牧野已經無法評價葉鳳泠的行逕到底是否符合世家小姐閨訓,但他也說服不了自己鬆手。他知道葉鳳泠不可能雪白如無辜蓮花,可若說她是徹頭徹尾的毒蓮花,好像也不太恰當。
葉鳳泠掀動眼皮,看到蘇牧野像看小貓小狗一樣饒有趣味地溫柔看她。
她:「……」
不等她心底如海般翻滾,蘇牧野就笑談出聲:「阿泠還是這麼喜歡用美人計,你可知,最好的美人計,可不是蹙眉、扁嘴、抹眼淚。」
「那是什麼?」葉鳳泠一走神兒,順口問了出來,問完,臉上立即飛紅一片。
噗嗤笑聲:「是……輕解羅裳、櫻唇熱吻還有,共赴雲雨。」
葉鳳泠心中罵他登徒子,面上強撐,她寵辱不驚地調整表情,眉眼間神采靈動若飛,勾的蘇牧野眼睛從她臉上挪不開:「你怎麼這樣講話……我……」
蘇牧野瞥她扯著自己手臂的手,口上嬌嗔,卻把他袖子拽的死緊。
心裡但笑不語:口是心非的小女子。
蘇牧野再也忍受不住,當即袖子一揚,反手扯她跌入懷裡。他修長指骨從她掌心划過,溫熱的手握住了她纖細柔嫩的手。
終於抱上了,蘇牧野心底一喟。
「怎麼了?」他低聲問。
葉鳳泠腦子裡萬馬崩騰,身體卻並不反感,相反,手心被他撩的酥麻微癢,面頰微紅低頭,她在心裡對自己一遍遍道,都是為了向師傅。
蘇牧野握著葉鳳泠冰涼的手,聲音低啞,戲謔笑道:「遇上什麼事了?」
葉鳳泠咬唇一手抓緊蘇牧野胸前衣襟,目光黯黯:「你幫我好不好。」
「嗯?」
「我剛去找向師傅,發現她被不知道什麼人帶走了,我不知道去哪裡尋她。」葉鳳泠心口沉壓。
剛下定決心遠離對方,又很沒骨氣地來求他,葉鳳泠自己都覺得沒骨氣,狼狽而尷尬。
她知道蘇牧野一定在做很龐大、很複雜的事,單看剛剛院子裡的黑衣人數量,就能想像,可她真不知道自己還能找誰,而且,她潛心篤定,只要她開口,蘇牧野……定會答應她的吧,他一向妥帖周全。
向天歌被帶走,蘇牧野早前已知。實際上,白奇折身回去接葉鳳泠他們時,神機影衛就看到有人趁機帶走向天歌,還不等神機影衛現身,葉鳳泠就趕到了。一切都發生的太快,前後腳的功夫。自然蘇牧野也已經知曉葉鳳泠拿到了一個匣子。
葉鳳泠並不知道,他們三人離開後,又有兩撥人搜尋過向天歌住處,一撥是蘇牧野手下的神機影衛,還有一撥便是去而復返的帶走向天歌的人。
蘇牧野盯著葉鳳泠小巧可愛的耳垂,定定不動。
「呃……我在向師傅那裡找到一些東西,可能對你有幫助。」葉鳳泠懷疑蘇牧野想做的事同她救向天歌之間有交集,如果真的有,那她手裡的東西對他多半有用。
「噢?什麼?」蘇牧野控制住慾念,轉動眼珠,偏頭乾咳一聲,望去葉鳳泠瞳仁。她的眼眸清澈如流雲,又似玉景潭深處最清透的那股沁泉,映著他自己的影像。
葉鳳泠從袖中拿出匣子。
打開後,葉鳳泠看到蘇牧野遽然臉黑如墨,厲聲喊道:「季陽!」
蘇牧野猛地站起,他身量修長挺拔,站起來時,何等巍峨悍然,加之怒氣澎湃,嚇得葉鳳泠臉白三分。
顧不上揣測蘇牧野的激動,葉鳳泠心頭也憤恨又起,攥拳咬牙道:「這群人既然能狠下心,那他們更敢對向師傅下毒手了,所以,必須要儘快找到向師傅。」
蘇牧野臉色難看,啪的一聲闔上匣子,轉身坐下,垂眸半晌,才道:「捉走向天歌的人和季陽的人不是一撥人。」
葉鳳泠瞪大眼,猛然驚醒,是了,她是關心則亂。
那……到底才能如何找到二人?
「不過,也可以說就是一撥人。」蘇牧野緩緩笑了,眸中冰冷冷峭。
他見葉鳳泠茫然無措,拉她坐在身邊,握住她纖細的手腕:「據我所知,向天歌願意參加品香大會,就是向府用季陽性命威脅她,所以季陽多半在向府手裡。而向府,要依靠向天歌奪得品香大會魁首,勢必不會自縛其腳。」
「如果兩撥人最後一拍即合,那麼其實就可以算作一撥人。」
見葉鳳泠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蘇牧野心裡的小人驕傲地跳躍起來,忍不住眉骨微動、臉有些熱。
「他們的目的是凌虛幽曇香液麼?」葉鳳泠輕聲問。
「一部分,」蘇牧野鼓勵葉鳳泠繼續思索。
「你出現於此,同番波斯國有關,」葉鳳泠慢慢捋清紛亂思緒,她好似有許多話要說,但千言萬語,到口邊只剩下寥寥數語:「向府在走私香料麼?」
蘇牧野忍不住戳了下她面頰,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向天歌跟你說什麼了?」
葉鳳泠一怔,慢聲:「她讓我離開此處,說危險。」
蘇牧野沉默了良久:「如果,我也想讓你離開,你會走麼?」
葉鳳泠忙急急搖頭,她不會走的,向師傅和季陽生死未卜,向府疑雲重重,而且……她忍不住瞟了瞟蘇牧野……
蘇牧野輕輕笑出聲,嘆道:「既然你已經想好,那就放手去做。」
做什麼?
葉鳳泠困惑不解,她就是因為毫無頭緒,才來找他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