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再見花桃兒


  第467章 再見花桃兒

  蘇牧野趕到神機營的時候,葉鳳泠已經見到了花桃兒。

  花桃兒被關在一個單獨的黑間裡,開了一小扇氣窗,他的肩胛骨如同曾經柔兆一樣,被「鐵絕鎖」貫穿,讓人毫無出逃機會。

  不僅如此,花桃兒雙腳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擺放於他面前,看起來腳筋已經被挑斷了。

  蘇離帶葉鳳泠進黑間時,花桃兒正閉目養神,如同一朵高嶺之花,坐在那裡不動如山。

  就算蘇離發聲「你看看誰來了」,他都沒有睜開眼。

  過了很久,花桃兒聽到有腳步聲離開,方緩緩睜開了眼睛,不期然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這雙眼睛曾在無數個黑夜給他溫暖和希望,引領他咬牙堅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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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正一眨不眨盯著他,裡面多了很多不知名的東西,就好像萬水千山、群巒溝壑,隔開了他倆的前世今生。

  他的心,疼了一下。

  花桃兒咧嘴笑起來,他想起來蘇牧野對葉鳳泠禁臠一般的注視,覺得她能來看他一眼也挺好,他終於不用再生不生、死不死,好像一團爛肉一樣,攤在這裡了,等蘇牧野來了,就能給他個痛快。

  春暉從氣窗里漏下幾許光斑,有軟風吹入,拂過葉鳳泠花鬢,如綢如絲,溫柔得讓人沉醉。

  花桃兒近乎貪婪地盯著眼前風華絕代的人影,血液突然有些炙熱的滾動,他長嘆一口氣:「我不想說,你別逼我。」

  葉鳳泠面容本是平靜,聽得花桃兒一喚後,一反平常顫抖起來:「你不說……可你知道死了多少人!你覺得他們不是番波斯國人,命就不值錢嗎?」

  靠著牆的花桃兒愣了一下,偏過頭,平聲說道:「對不起,但我不能說。

  你殺了我吧。」

  葉鳳泠往後退了一步,痛心疾首:「我原以為,你做這些事,有你無可奈何的不得已,所以我從沒怪過你。

  甚至於你挾持我、去我房間找東西,我都不怪你,因為我相信,你心裡還有善念,還有光義……」

  一陣抽氣聲響起。

  「你離開國朝後,我回蘇北又回京都,遇到了許多人,經歷了許多事,可它們都比不上京都到洛陽那一路,當時驚心動魄、嚇得半死的那些事,只剩歡欣和懷念。

  石頭不止一次問我,花桃兒還會回來麼,我都告訴他,會的,一定會回來看我們的。

  褚亮和紈娘成親前,紈娘抱怨不停,說你一走一點信兒都沒有,連他們成親這樣喜事,都沒辦法通知你……我們大家一直在想你……無論你想不想我們。」

  氣窗外風吹葉子嘩啦啦的響,葉鳳泠仰望那一小方綠意,看了看風盪雲影的痕跡,最終轉身,黯然神傷地說了一句:「我一直沒來見你,沒有救你,是因為我知道只要我來,你就會有危險。

  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嗎?」

  她認識的花桃兒,是陽光的、勇敢的,嘴上說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話,手上熱心幫助朋友的嘴硬心軟之人,是那個為了成全師徒恩義不惜以命換命的俠義兒郎,而眼前的人……是誰?

  葉鳳泠在來的路上想了很多話,威逼?

  利誘?

  或者色誘?

  可在看見花桃兒的那一刻,她發覺自己竟然什麼都不想說了,她明白花桃兒什麼都懂,花桃兒也明白她明白,可他依然回國朝回京都了,選擇了一條布滿黑暗陰霾的毀滅之路,從他踏上這條路起,他就失去了曾經所有明媚過往,除了繼續走下去,別無選擇。

  面對這樣不計後果、無所畏懼的狂徒,她沒什麼可以說的了。

  腳踏在門口,葉鳳泠最後又說了一句:「石頭就在京都,日日都要去你告訴他的那家說書館聽書,他覺得……你如果回來,以你愛熱鬧的性子,一定要去湊湊熱鬧,他就能碰到你了。

  怕錯過你,颳風下雨,他都要去。」

  花桃兒神色厲變,方才冷靜淡定全數消失不見,臉色扭曲猶如困獸,他忍痛拉伸鎖鏈,手掌撫上冰涼如雪的地面,再也不曾移開。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葉鳳泠站在神機營門口,很抱歉地告訴蘇離,她並不能讓花桃兒吐露暗樁。

  蘇離摸著下巴,似笑非笑。

  他眼神忽一變,看到神機影衛朝他打了個手勢。

  「你且等等。」

  ……

  蘇牧野踏步入神機營,氣勢驚人。

  許久未來,留守營中的兄弟嚴陣以待、略顯慌張,他們都明白老大為何前來,蘇離已經打過預防針,比較難搞的是……在一刻鐘前,蘇離帶著花桃兒快馬加鞭離開了京都。

  蘇離體諒兄弟們不易,上馬前特地提點大家,蘇牧野來了,直接請到紅顏知己待的地方,不要多話、不要多看,立身成佛,安靜等待即可。

  大傢伙兒感動非常,有前輩指點,安心多了,絲毫不覺這坑就是前輩挖的。

  葉鳳泠所在之處,乃神機營辟出來的一塊菜地,營里兄弟們大多普通老百姓出身,平日月例薪水有限,本著能省則省、自家種植吃得放心的原則,在神機營里開墾菜地,還養了幾頭豬、幾隻鵝。

  怕弄髒裙子,影響等會兒發揮,葉鳳泠戀戀不捨地打遠看了看豬和鵝,然後老老實實蹲在菜地旁,數菜葉。

  她看到一隻小飛蟲趴在菜葉上吃的歡快,覺得有趣,用手指一點一點輕輕推小飛蟲。

  小飛蟲也不怕人,兀自埋頭啃食,不要命的貪吃。

  葉鳳泠一邊玩一邊感慨,任誰也想不到啊,神秘莫測、無影無蹤的神機影衛們,會自己種菜養豬,嘖嘖,蘇牧野的管理路數果然不一般。

  蘇牧野一進神機營,掃一眼蘇離坐騎不見蹤影,心裡就有了數。

  他腳下無聲,立在葉鳳泠身後看她半晌,她都沒反應,顯然自娛自樂的開心。

  然他心裡的怒火卻是越燒越高。

  一而再、再而三,明知自己會生氣,她還是要見花桃兒,蘇牧野簡直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是捆、是綁、還是蓋個小黑屋把她關起來?

  貌似都不行。

  可只要他一想到花桃兒對葉鳳泠的昭昭心意,想到葉鳳泠頂著這樣一幅嫵媚天真的容顏跟花桃兒共處一室,那無可奈何的心情瞬間暴戾,他想撕了花桃兒。

  大抵遷怒便是如此吧。

  蘇牧野又動了一步,刻意加重腳步聲。

  葉鳳泠眨眨眼,看清身後一道人影,收回玩小飛蟲的手,拍了拍裙子,站起來回頭,露出耀眼的笑容:「九歌表姐醒了?」

  蘇牧野背過身,仿似未聞,冷淡的問道:「你跟譚繹說的什麼?」

  葉鳳泠吐吐舌頭,把說的話從頭到尾複述一遍,並非她不想偷奸耍滑,實在是,她知道就算自己不說,蘇牧野也有的是辦法弄清楚。

  與其讓他從別人嘴裡聽到,還不如自己說呢。

  「我們大家一直在想你……呵呵……」蘇牧野一腳踩碎菜地旁放著的木桶,發出的「嘎巴」清脆聲音叫葉鳳泠腦殼涼颼颼的,她後知後覺,這句話貌似是有點問題。

  她當時情之所至,沒想那麼多,把心裡話禿嚕出去了。

  她想,花桃兒明顯死活不開口的架勢,若不柔情感化,實在沒法。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她自己都沒把握,花桃兒會不會感動。

  好在,她的策略沒問題,花桃兒還是花桃兒。

  當然她說的話也都是實話,石頭……確實很想他……他們大家……也是的。

  蘇牧野回過頭時,正看到葉鳳泠露出一絲憂愁、一絲悵惘,他陡然變臉,轉身向外走。

  葉鳳泠第一時間察覺他氣勢洶洶,心底飛速竄上一聲「不好!」

  當下她一個激靈,大驚失色下硬是倉促粗暴地去抱他,她本意是想攔住他不去追蘇離,沒成想力氣太大,抱人變成了背後撞人,撞得自己腦殼發暈。

  而蘇牧野此刻整個人全被妒火點燃,加之葉鳳泠那臉上刺眼的憂愁一激,任憑他如何告訴自己要冷靜,都冷靜不下來。

  他想花桃兒說了暗樁,用處就沒了,殺了正合適;花桃兒不說暗樁,他也不留花桃兒的命了,暗樁他自己想辦法。

  總而言之,花桃兒必須得死。

  蘇離坐騎再好,不過幾刻功夫,跑不了多遠,他不信以逐日的腳力,拿出來一晚,他都無法解決此事。

  因心裡被熾烈情緒衝撞地生疼,腦子裡又算計著蘇離跑路路線,蘇牧野沒躲開葉鳳泠一撞,完全處在不設防的狀態。

  加上葉鳳泠撞過去力道頗大,他生生被葉鳳泠撞了個踉蹌。

  蘇牧野面色猙獰扭頭,下意識將她拉在懷裡護住,一隻手還不由自主地擋去她額頭上……

  這一切說來複雜,事實上只發生在電石火光之間。

  葉鳳泠看清蘇牧野眼裡殺意,纖長濃密的睫毛顫了顫。

  她蹙眉紅眼,輕輕喚了一聲:「疼——」

  蘇牧野才要從她額頭拿開的手,怎麼都挪不動了。

  他臉上咬牙切齒加兇惡嫌棄,手卻輕輕揉著。

  大概是真的被撞得痛了,葉鳳泠臉色泛白,對上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時,抖了抖,又重複了一遍:「真的好疼!」

  明知對方在裝模作樣,利用自己的心軟,得寸進尺順竿爬,蘇牧野既恨又愛,臉色始終難看,他打量了葉鳳泠不知是被撞的還是被他揉的紅紅的額頭,張開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聲音沉沉道:「你難道不知曉用頭去撞人有多危險嗎?

  若我用了內力或者反身回擊,你怎麼辦?

  就算我什麼都不做,只要一躲,你就得摔到地上。

  你!」

  葉鳳泠咬著唇,楚楚望著他,突然摟住他脖子,不住用腦袋去蹭他,聲音細細弱弱:「嗯……我知道了……我錯了……你看在我額頭都紅了的份上,就不要氣了……也不要追蘇離了……好不好。」

  認錯態度良好,死不悔改,尤其在花桃兒一事上,知法犯法,真乃葉鳳泠也。

  蘇牧野心先是軟作一團,聽到後來又恨不得扒出她的心狠狠抽打,但到底沒能掙脫開她的粘膩懷抱。

  他一手撫摸著她柔軟髮絲,冷冷一笑,抬頭看去一個方向,用摟著葉鳳泠的手擺了個動作。

  頃刻間,他們頭頂少了一片陰影,漏下更多陽光。

  背對陰影的葉鳳泠毫無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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