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盼君知、怕君知
第474章 盼君知、怕君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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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二房的路上,馮茂行狀似不經意地問韓齊光,蔣若若經常去倚竹園麼?
韓齊光聞言步履不停。
自從蘇九歌受傷,蘇牧妤就像轉了性子,自動宅在自己的院子,再不蹦蹦跳跳四處亂逛,包括蔣若若那裡。
聽府里丫鬟們說,蔣若若幾次去找蘇牧妤,都被蘇牧妤以身體不適為緣由擋了回來。
少了一個玩伴,蔣若若略顯孤單,偶爾便會來倚竹園尋韓夫人消磨時光。
馮茂行笑了笑。
蘇九歌被炸幕後黑手,一直是馮茂行關注重點。
他沒有放棄私底下查證,尋到一些蛛絲馬跡。
拿著那些東西去找蘇牧野,對方非常意外地看他,破天荒誇了他一句:「想不到你努力起來,也是很突出的。」
馮茂行懶得跟蘇牧野打太極,追問事實真相。
蘇牧野抬頭望天兒好半天,才似笑非笑道,他目前查出來的,這起爆炸、包括十城連炸,都跟番波斯國的薩瓦克有關,而且……京都城茉雅居爆炸發生前,光蘇府里就有許多人知道蘇九歌要去茉雅居,這個許多人有蘇牧妤、有蔣若若,還有一些丫鬟婆子。
其他的,請馮茂行自行聯想。
馮茂行心一咯噔,愣愣道:「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蘇牧野聳了下肩,挑眉笑而不語。
馮茂行:「……」
正是因為那一場對話,馮茂行對蔣若若的懷疑達到了頂峰。
但一方面他不在蘇國公府,蔣若若這些日子幾乎不出蘇府,另一方面,他忙著擔心蘇九歌,被相思折磨,是以懷疑只是懷疑。
腦子裡上演曲曲折折,正踟躕著要不要提醒韓齊光,馮茂行已經跟著韓齊光來到蘇九歌百花深處門口,他們運氣不錯,趕上葉夫人不在。
玉蘭在院門口看到韓齊光和馮茂行的身影,提起裙角一溜煙跑進屋。
她湊到蘇九歌床前,小喘吁吁:「小姐,表公子領著南平王世子來了!」
閉目的蘇九歌睜開了眼睛。
她還不能連貫說話,只能發出一些零碎聲音。
身上時時刻刻都很痛,就算有江湖名醫開的止痛散,那種由內而外發散的痛還是痛,只是從被尖銳利刃撥皮抽筋式的疼變成針扎指縫的疼。
這一點可以從她已經塌下去的臉頰上看出來。
韓齊光和馮茂行走進屋,韓齊光溫聲問蘇九歌幾句,見蘇九歌淺淺笑著點頭,偶爾出聲回「嗯」,放下心來。
他轉身跟玉蘭要江湖名醫開的藥方。
在這個過程中,馮茂行一直僵硬地立在蘇九歌床前兩步,壓根聽不進去韓齊光跟玉蘭的對話,滿眼都是蘇九歌蒼白瘦削的臉。
蘇九歌更瘦了,搭在塌邊的手腕不足一握,腕骨稜角分明幾乎要衝破白皙皮膚。
覺察到馮茂行呆呆的視線,蘇九歌動了動手腕,她看向馮茂行,眼神平靜,帶著一點點不一樣的溫和色彩,微笑了下。
馮茂行覺得耳根有些熱,他沉默了一小下,輕聲:「蘇小姐是不是沒有胃口,我聽一些大夫說,臟腑受傷,最是難熬。
吃過東西不舒服、不吃傷又好的慢,怎麼都不舒服。
還有……你咽喉受損,說話就牽扯到氣管,還是少出聲比較好,可以把想說的話寫出來,或者乾脆把常用的話寫出來備好,你需要時,抬抬手或者用眼神示意就行了。
要不,我幫你寫……」
而說完這些話,馮茂行頓住,一下手足無措,他感覺自己是不是有點說多了,好像意思太明顯了,蘇九歌會不會多想,她現在養傷最忌諱多思……
蘇九歌眼波微動,噙笑看著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馮茂行看她似乎想坐起來,倉皇上前扶住她,他想,主要是她那搖搖晃晃的身形讓人太擔心了,根本不是自己腳比腦子動作快,也不是自己早就躍躍欲試想縮短兩步的距離。
蘇九歌從枕邊拿出來筆和紙,寫了幾個字。
馮茂行觸電一樣鬆開扶著蘇九歌的手,看到蘇九歌寫的是:謝謝你找到我。
他專注地看著蘇九歌,有些不好意思撓頭:「沒什麼,你……無事……我就放心了。」
蘇九歌睫毛簇簇抖動,又寫了幾個字:「母親遣人送還藥品,我無法開口,還望你不要介意。
醉花陰,我還沒來得及品嘗,你能回頭再賣我一壇麼?」
馮茂行俯眼望著最後幾個字,指尖輕微地顫了下,心臟更是不合時宜地猛跳。
這一次他沒立即吭聲。
蘇九歌放下筆,要把紙收起來。
馮茂行卻伸手抽走了這一頁紙,他衣袖拂過,帶動一陣微風。
風動之下,細弱的手腕分明僵了一下,只馮茂行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不能察覺。
馮茂行沉默地收紙張入袖,又從繫於腰間的香囊里拿出一塊黑黢黢、拇指大小的四方木頭塊,放到了蘇九歌枕旁。
「醉花陰的事……等以後再說吧……這是黑檀木,凝神靜氣,有助眠之效。
我幼時不肯好好睡覺,母親特地求檀溪寺智顯長老念經開光過。
我猜你此時可能被病痛折磨難以安眠……拿來……給你。
就放在枕旁,不用理會它。」
靜穆沉古、紋理交錯,黑檀木在檀木中少見而珍貴,因其還能防百毒,傳言真正生長百年以上的黑檀木泡水可以治療許多毒。
蘇九歌拿起黑檀木塊,手指擦過幾乎摸不出凹凸的光滑木紋。
木塊不大,毫無花俏造型,當真只是一塊木頭,不認識的人可能都會覺得是塊黑炭,她一摸之下,就猜出這一定是南平王妃費了許多心思找來的黑檀木。
只有貴族世家,才會懂得黑檀木真正的價值,不以雕刻花紋為目的,又故意保持不會引孩童興趣的拇指大小,只取安眠靜氣。
他母親尋得黑檀木給他,他卻拿來給她?
蘇九歌平靜的心湖上,春水生花,漣漪盪起,她怔怔看著馮茂行,看他好似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拘謹又忐忑地繃緊臉,生怕她不要一般。
那些壓抑著的心事、藏匿的情緒,終於被一覽無餘地表露到光亮之下。
韓齊光和馮茂行離開時,蘇九歌沉靜地望著他們背影消失,玉蘭立在床頭,絮絮而語,蘇九歌漫不經心地摩挲掌心的黑檀木,低著眼出神。
突然,她遲疑了下,抬手示意玉蘭去給她倒水。
待玉蘭離開,她舉起黑檀木,在木塊一面,看到兩個字——安康。
雕功拙略,明顯是新刻上去的,且故意刻痕極輕、字極小,似乎生怕被人發現。
黑檀木靜靜躺在蘇九歌手掌心上,剎那間心被軟軟地觸碰,她仿佛聽出了那沒有說出口的心事,洞悉那人為何在所有人都要失去希望的時候,堅持尋找自己。
相親相遇、賣酒設宴,茅屋救助、贈藥關懷,那人圖的是什麼,正是那句不當其時、卻掛其心的一句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盼君知、怕君知、想君知、憂君知。
一扇門,他推了許多年,也沒推開,只因心事難言。
……
京都城裡有會試放榜、葉鳳泠手頭忙含香館重開,同一時間,新婚後和紈娘留在蘇北的褚亮,告別了新婚妻子,踏上去往西南的旅途。
紈娘想跟著,被褚亮拒絕,留在蘇北,兩人約定若一個月後褚亮沒有按時歸來,紈娘即刻啟程回京都。
褚亮這趟遠行,第一站乃千毒島。
葉鳳泠信中交代褚亮,親手將信中信交給千毒千佛手王琪,並聽從王琪安排。
一路曉行夜宿,褚亮費了不少勁才找到千毒島,又找到了王琪。
王琪看過葉鳳泠的信,抬起耷拉的眼皮問褚亮:「她給你的信上怎麼寫的?」
褚亮忙把信掏出來遞過去,他見識過王琪手段,十分聽話。
王琪看過後離開片刻,回來時肩膀上已經多了一個小包裹,她那破鑼嗓子嘶啞著笑出聲:「難得小美人沒忘了我,還趕上我心情不錯,她的忙我幫一幫。
我雖然不喜歡出門,但去西南著實吸引人。
你隨我一起,咱們走趟昆州。」
就這樣,褚亮又隨王琪一起繼續向西南行去。
幾日之後,兩人已經進了昆州。
王琪到這時候還沒告訴褚亮葉鳳泠到底想做什麼,她吩咐褚亮打聽一個人,安南都護節度使路峰。
路峰平時並不在昆州,多在安南都護府或是安南邊防軍營里。
褚亮了解到路峰兩日後要回一趟昆州,因為路夫人家在昆州,路老爺、也就是路夫人的爹、路峰的老丈人要過七十大壽了。
兩日後,就是壽宴,路峰一定會攜妻來拜壽。
王琪凌亂頭髮披散而下,根根枯涸,偏又像草一樣的堅韌有力。
她的乾淨形象只在季陽眼前持續那麼一小會兒,一旦回到她自己的世界裡,又變成髒兮兮的老嫗了。
一個白色瓶子從「雜草堆」里被拋出,在空中劃出完美弧線,落到褚亮懷裡,王琪擺手道:「這是金波花雨毒液,你想辦法送進那個叫路峰的混蛋玩意嘴裡。
噢,等下。」
她又扔了好幾瓶毒藥出來,有粉末、有液體、有毒丸,或是讓人一睡不醒、或是見血封喉、或是亂人心智,林林總總,各式死法被王琪介紹了一遍。
她滿不在乎道:「我這個腿腳,不太方便現身,小美人專門叮囑叫我小心點,只能麻煩你親自走一趟了。
不過你不用怕,有了這些毒藥,你想怎麼搞就怎麼搞,最簡單的就是衝上去把金波花雨灑到他臉上,然後再把這些毒藥灑出去掩護你跑路就行了。
就是你灑的時候注意別灑到自己身上……不過灑到也沒事,我有解藥。」
這便是葉鳳泠的請求了,不直接殺死路峰,只讓他「享受」一番金波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