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菜羹之緣


  第504章 菜羹之緣

  風颳得越來越急,一聲催過一聲,夜色漸漸降了下來。

  刺史府內燈盞高懸,白影綽綽,仿佛一顆顆慘白星子,霎時吹滿蔚藍夜空。

  幕僚自告奮勇帶葉鳳泠去休息地方,他身後像是長了眼睛,一旦葉鳳泠走的慢了,便開口道:「麻煩快點。」

  走在後面的人眼光閃爍不定,這幕僚兩條腿貌似不一樣長,走路一拐一拐,而且口音……不太像伊州這邊啊,一口標準官話,標準到似乎出自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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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鳳泠被帶到馬廄旁邊的一小間黑漆漆、臭烘烘草房門口,被告知這就是她暫時要住的地方。

  幕僚眯眼見葉鳳泠還是寵辱不驚,嘿嘿笑起來:「你可知道,能住這裡,不跟鏢隊奸細關一起,要感謝誰?」

  葉鳳泠一怔:「……感謝葉大人仁慈,呃……還有大人您……」

  幕僚嘴咧得更開,伸手到葉鳳泠眼前搖晃:「停。

  能左右你生死的人不在,你不用裝害怕。

  因為我知道你根本不害怕。

  你要感謝的是你身邊那個孔二。

  如果你不是跟他在一塊,大將軍才懶得搭理你呢……唔,看來你果然不清楚孔二底細,不然也不會這個表情。」

  「我和孔二哥在鏢隊裡相識的。」

  葉鳳泠心裡一凜,急忙解釋。

  幕僚繼續搖手:「你不用解釋啦,你的情況,那幫鏢隊人早就交代清楚了。

  我們是沒想到,你還和孔二在一起。

  你不是說尋親嗎,我替你找找,當作你好心腸的謝禮。」

  葉鳳泠:「……」她不想要謝禮啊,這謝禮搞不好要讓她翻車的。

  事情走向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不過一個晚上,謊言便被戳破了。

  幕僚站在小黑屋門口,兇惡嘴臉居高臨下瞪葉鳳泠:「說吧,你是誰。

  柳淮這個名字,三十年內都沒出現在伊州城。

  再往前我沒翻了,不過看你年齡,不可能再往前找的。」

  葉鳳泠一手撐腦袋,恍恍惚惚,頭嗡嗡冒著星星,小黑屋太臭了,薰得她根本睡不著,旁邊馬匹一晚上都沒閒著的吃草料……吃的她越來越餓……她現在的模樣,大抵跟餓扁的幽靈差不離。

  她想過獨自一人外出的各種慘相,唯獨沒想過會和馬做鄰居。

  而且還是她餓著,馬吃的飽飽的……

  咳了一下,葉鳳泠一手按壓癟下去的肚子,剛要繼續扯謊,被幕僚堵住。

  幕僚摸摸下巴,皮笑肉不笑:「你口音是京都官話,用詞文雅,說話一聽就是讀過書的,還不是普通隨便讀讀那種。

  昨日你撲地上給大將軍行禮,那姿勢可是挺標準。

  看你臉色,應該住不慣這種茅草屋吧……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是鏢隊人所說的貧寒孤子!」

  幕僚一拐一拐走近葉鳳泠,蹲下來笑望葉鳳泠,帶著一絲犀利惡毒:「不說實話,可是會被大將軍殺頭的呦。

  不騙你,真的。」

  昨日幕僚帶葉鳳泠走後,葉維陽單獨訊問孔二哥。

  孔二哥一向崇拜葉維陽,能得偶像親自垂詢,又喜又怕,什麼都說了,包括那封讓他幫方鏢頭的家信具體內容。

  說到葉鳳泠,孔二哥有些不確定,但他舉手對天起誓葉鳳泠是好人。

  葉維陽顯然另有打算,他冷冷點頭,瞅孔二哥,問他是準備回家,還是繼續在外面漂著。

  孔二哥傻住:「將軍不懲罰我嗎?」

  不是說自己是奸細嗎?

  葉維陽搖頭:「此事你和鏢隊的鏢師們都被騙了,我只懲罰需要懲罰的人。

  你如果想回家,我可以派人護送你回去。

  不過你也聽到了,雍曲班扎被南詔和吐蕃軍馬控制……恐怕你族人正忙於應戰……」

  孔二哥當即跳起來,怒意昭昭,他道要回家去殺光南詔賊子。

  葉維陽神情溫和了些,慢慢道:「你有想保家衛國的心,很好。

  既然如此,不如等等。

  你族人熟悉地形,最善偽裝,一定無事。

  這段時間你就好好學學怎麼打仗吧。」

  就這樣,孔二哥被葉維陽以學習排兵布陣為由,暫時留在了身邊。

  孔二哥為方鏢頭求情,被葉維陽譏諷懟回:「姓方的才是真正奸細。」

  一鏢隊人馬,除了方鏢頭,沒人知道暗紅漆木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也沒人知道標的物真正的主人是誰。

  方鏢頭選驍勇鏢師、趟子手還覺不夠,為了穩妥,又找來星耀劍宗和雍曲長猿臂。

  如此煞費苦心為番波斯人籌謀,不是奸細是什麼。

  既然已經找到雍曲長猿臂,弄清楚來龍去脈,葉維陽一點都沒猶豫,當晚就砍了方鏢頭的頭,跟馬匪幫那撥人一樣,掛伊州府衙外示眾。

  所以說,幕僚嘴裡的砍頭真不是說著玩玩,如果葉鳳泠是奸細,命運將和方鏢頭一模一樣。

  彼時,葉鳳泠並不知道方鏢頭已經被砍,但她清楚幕僚話里威脅之意,閒話拉扯了一堆,最後面上帶著和煦的笑,道:「……大人也說了,我是不是奸細,是否了解鏢隊情況,孔二哥和那些鏢師都可以為我作證。

  既然如此,請問我找的親人到底叫什麼,有那麼重要嗎?

  我一個人孤身在外,憑什麼你們問什麼我說什麼!」

  誰不都有點隱私麼。

  幕僚挑眉,上下掃一眼葉鳳泠身量,外表粗糙破落,氣質儒雅溫和,仔細看手指,修長且無繭……幕僚嘿嘿笑兩聲,若有所思,丟下句:「既然你不願說,那就算了。」

  還真扭身一拐一拐走了。

  葉鳳泠咬牙,這幕僚這回來分明就是試探她的虛實的,上下打量、旁敲側擊、威逼恐嚇……卻決口不提讓她離開……她覺得自己當初救孔二哥,就像牽出來一個線頭,後面滾出來一大團麻線,理都理不清……好生麻煩……

  咕嚕……咕嚕……好餓……

  葉鳳泠厚著臉皮問人找孔二哥,她得先解決肚子餓、住小黑屋的問題。

  聽幕僚的意思,孔二哥貌似在自家大伯面前很有面子,那她也就不用客氣了。

  之後的日子,葉鳳泠跟在孔二哥身後,成了一條小尾巴,在刺史府里繞圈圈。

  她提出想離開,孔二哥幫她去說話,卻被鎧甲軍人告知,大將軍忙於處理公事、研究軍務,一切跟大戰無關的事都往後挪,他倆誰也不見。

  期間,葉鳳泠頻頻偶遇那位跛足幕僚。

  跛足幕僚叫趙向前,三十多歲的年紀,一直在伊州城做刺史幕僚,迎來送走三任伊州刺史,這回被綁的刺史就是他的第三任主公。

  刺史府人傳言,趙幕僚最貪生怕死,害怕打戰,害怕是非,甚少出刺史府,跟長在刺史府一樣。

  在葉鳳泠看來,趙向前可不同尋常。

  他不僅熟知伊州城各項庶務,管著刺史府內大大小小的事,還跟葉維陽關係密切,幾乎上下午各一趟跑刺史府主院,足見葉維陽對其倚重。

  聯想到聽說的各種小道消息,葉鳳泠大膽猜測,只怕趙向前根本就是葉維陽的人,什麼伊州刺史幕僚,一層外人眼裡的皮吧。

  這一日,她又在刺史府里撞上趙向前。

  確切講,是趙向前故意蹲點等著捉葉鳳泠。

  事情是這樣的,葉鳳泠被困在刺史府,在爭取來一間正常屋舍、趁月黑風高夜戰戰兢兢洗過一個澡後,恢復往日活潑。

  鑑於無所事事,她便生出自己做點飯的想法,奈何刺史府廚娘潑辣凶蠻,以為葉鳳泠想搶她飯碗,扯開嗓子罵葉鳳泠。

  葉鳳泠大眼對廚娘小眼,根本插不進話,萬萬想不到這世上的誤會如此可怕,她才只站在廚房門口踮腳望了一眼啊……

  她想做飯,源於她實在吃不慣西北的餅子,又厚又瓷實,一口下去,牙都要碎了。

  好幾個夜晚,她都是做夢夢到喝桂花圓子笑醒的,醒來枕頭都濕了……口味不同,她也不敢指望廚娘能單獨給她開小灶,便想問問能不能找個時間自己做點愛吃的。

  廚娘推葉鳳泠三步遠,斬釘截鐵告訴她沒門兒,刺史府由里到外所有人,都得吃她做的飯。

  葉鳳泠彎彎眉眼,也不生氣,反過來給廚娘一個勁兒賠不是,又說上幾車奉承話,哄的廚娘眉開眼笑後,一步三回頭回屋了。

  是夜,樹節嶙峋、陰翳濃郁,濃墨暗色中輕輕跳出灰袍身影,緩緩朝廚房潛近。

  廚房房檐上懸掛的兩盞燈籠,吱吱呀呀飄蕩在風中,發出單調的噪音。

  安靜、死寂。

  一隻老鴉驚起,磔磔飛向遠方天空。

  聲音拖著抖顫的尾巴,還未消逝,突然長華映空,自黑夜中劈來聲勢浩大的練兵聲,有如海浪排空而來。

  葉鳳泠捂住胸口,翹翹嘴角,有練兵聲很好,那她等會做什麼發出聲音就沒問題了。

  她倉鼠一般,躡手躡腳進廚房,洗菜淘米、小心翼翼點小灶,廢半天勁熬出一小鍋菜羹。

  就在她端著菜羹,準備回屋享用時,一個黑影從門口跳出來,直接搶走她手裡的大碗。

  葉鳳泠又驚又怒,上前搶奪。

  不料一聲哼笑響起,「味道不錯,看來你也不是全無用處。」

  黑影已經移到門外,在燈火下讓葉鳳泠看清他的臉,趙向前是也。

  夜風拂起趙向前的衣角,上上下下起伏,他的身形微有些佝僂,正不緊不慢一勺一勺喝著葉鳳泠的勞動成果。

  葉鳳泠要被氣死了,她強壓怒火,轉身欲走,卻又被叫住。

  「再做點,我給大將軍拿去。」

  葉鳳泠撅著嘴高高抬下巴,裝作沒聽見。

  「如果大將軍高興了,可能會放你走。」

  葉鳳泠瞬間轉身,捧笑臉答應:「好嘞!」

  趙向前嘿嘿笑起來。

  之後每每憶及此事,趙向前都會說,這是一碗菜羹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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