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複雜改觀
第518章 複雜改觀
這一遭解決了路上最大憂患,餘下的路程,變得一點不算困難。
因為遠離官道,還在野外,每天白天趕路,只能糊弄吃一口涼食,只有到夜裡時,敢稍微點火做點熱湯。
葉鳳泠使出渾身解數,帶著兩個大頭兵,把採摘到的野果、野菜和獵來的野兔燉一大鍋,讓每個士兵都吃飽喝喝。
她還選在一天夜裡,跟趙向前商量著挑出幾隻黑尾肥羊,宰殺後切大塊熬煮,再扔進野生薑,煮爛後撈出來蘸佐料吃。
這一頓羊肉,就算沒有酒,也叫眾人吃的酣暢淋漓。
黑尾羊本身就是西北特有美味,以滋味鮮嫩肥美聞名,不需要太過複雜的調料烹飪,只要弄熟,光沾鹽吃就別有一番風味。
更何況葉鳳泠還拿出自帶的、用各種香料調和出的辛辣咸香蘸水,完美壓下羊膻味,香辣的感覺在眾人味蕾上跳動。
別說寧昆,就是趙向前都覺得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一頓燉羊肉。
問過葉鳳泠,他才知道,這位貴族小姐原來對香料真的很有研究,看著平平無奇的蘸水裡,放了許多種香料,豆蔻、甘草、陳皮、花生、燈籠辣椒……真是非常精緻講究!
葉鳳泠把剩餘香料收好,暗自咬唇苦笑,廚藝一事,她其實興趣一般,最初單純想做給外祖父吃,後來打算籠絡夫君用,回到京都城後,她在習香間隙關注食方,其實只存一個念頭,就是想在嫁給蘇牧野後,用食物為媒介,贏得長樂長公主以及蘇國公府那些長輩的歡心。
所以她不關注那些名貴菜餚,專在口味獨特的時興小菜、各地特色菜餚上下功夫,比如這蘸水配方,就是她為了做燻烤羊架、兔肉等燒烤類食物專門備下的。
誰能想到,她心心念念準備做給吃的那些人沒有品嘗,反而是這群素不相識的士兵們最先吃到了。
葉鳳泠如今再想起她為嫁給蘇牧野做的那些準備,竟有種上輩子的感覺。
手裡的蘸料吃完後,她也不準備再費心配了,如果可以,她要把蘸料配方賣了,把那些前塵往事都一併忘記……以後,她大約就不會再想起這些了吧!葉鳳泠閉目飲下一大碗羊湯。
又三日後,他們終於走出這條曲折偏僻荒涼的小路,真的看到了焉耆城北門。
趙向前恭敬朝葉鳳泠拜了一拜,驚葉鳳泠跳起來,美目瞠視:「你幹嘛?」
趙向前滿臉鄭重:「先是直言博格達山路線險情、再獻計助力、還有路上精準尋路,此等大恩雖不能大白天下讓眾士兵了解,但趙某還是要代全營士兵、代大將軍在這裡先謝過葉小姐。」
葉鳳泠有些臉紅,她自然聽出趙向前真心實意道謝,但也正是真心實意才讓她更不自在,自己的所作所為里,大概更多是為了自己的安危,這種大帽子壓下來,她受之有愧。
趙向前行禮後咧嘴一笑,欲扭頭找寧昆商量入城的事,被葉鳳泠叫住。
她支支吾吾問趙向前有沒有給葉維陽去信。
趙向前心領神會,嘿嘿笑起來:「放心,我已經去信告訴大將軍了。
走漏軍機是大事。
這便是我要代大將軍專門感謝葉小姐的地方。」
博格達山脈處設有專門給馬餵香料的伏兵,只能說明一個問題,知曉騎兵營路線的人當中有人泄露軍機。
趙向前一進庭州,第一件事便是差人回安西都護府送信。
關於接下來安排,趙向前和寧昆商量決定留葉鳳泠、也就是柳涯在城外,加上另外三個士兵,當作接應。
他們剩下的人繼續以客商和為客商驅趕羊群的流民身份,進入焉耆。
葉鳳泠有些驚訝趙向前會放心留她單獨在外,他不是一直都嚴防死守怕自己跑了麼?
趙向前無奈解釋,他其實不放心,但跟他們進城,若葉鳳泠不小心落去番波斯國人手中,那他就是罪人了。
任務和生命比,當然後者為先。
葉鳳泠深深注視趙向前,誠心誠意說了一句:「謝謝你。」
趙向前此人帶給葉鳳泠的感官實在很複雜,最初她認為他是膽小的幕僚,後來是一位俠義心腸的好官,再之後急轉直下變成兩面三刀、口蜜腹劍代表人物。
深入接觸後,她又看到了他對無辜之人的慈悲和口是心非下的體貼與良善。
但他身上最讓她動容的一點,乃他始終用一雙客觀、冷靜和公平的眼睛看待這場戰場、這片土地和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故事。
有一場發生在他們閒聊中的對話,給葉鳳泠留下極深印象,甚至可以說改變了她對這場戰爭的很多看法。
葉鳳泠問趙向前,大家都知道番波斯國軍力、國力都比不上國朝,為何還要打這一仗。
趙向前搖頭晃腦道:「戰場之外還有很多因素。
民心民氣、軍心戰力,君臣聚和,廟堂運籌,盡皆國力。
財貨國力,絕非國力之魂。
你覺得打不贏是因為你不是番波斯國人。」
番波斯國自然環境惡劣,多雪山高原,不適宜百姓居住。
這些年來,薩瓦克軍國主義教化深入人心,錘鍊出一代非常適合戰爭的軍民,可以說,在戰場之外的準備,被薩瓦克推高到極致。
兩國交界地帶,番波斯國人時不時作亂一下,惹國朝軍兵鎮壓,在國朝百姓眼裡,這跟鄰居來家裡搗亂,教訓一二沒什麼區別。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在番波斯國百姓眼裡,則是國朝軍隊殘忍凶暴,他們已經那麼窮困了,富庶的國朝人連口飯都不賞。
視角不同,想法不同,結論不同。
趙向前十分無聊,他身邊沒帶書,白日除了跟寧昆鬥鬥嘴,就沒什麼別的大事了。
所有人里,他把葉鳳泠視作「不一般的朋友」看待,尤其在採納葉鳳泠扮作客商的計策建議後,愈發喜歡和葉鳳泠聊天。
見葉鳳泠認真無比,內里好為人師的心情占據上風,他繼續侃侃而談。
「國力之魂,根基在庶民,魂魄在廟堂。
也就是說,一個國家它的國力如何,是否能發展下去,根基在於國家的老百姓,靈魂、魂魄,在於國家的執政者。」
「只有當老百姓和執政者高度認同,才是一個國家比較有希望的基礎。
我不了解朝堂情況,單就我在西北這幾年來看,大將軍的很多做法還是很有前瞻性的。
你看邊境上的百姓,出事了都是往安西都護府後方跑,為什麼不繼續往東跑、往南跑、往北跑?」
葉鳳泠搖頭,其實這也是她奇怪的地方,換作她自己,大概背起家當,撒腿得跑上一個月,直到跑到京都城才算完。
趙向前很驕傲的仰臉笑起來,「是源於安全感三個字。
你可別小看這三個字。
大將軍戍邊這麼多年,別人會說抵抗外敵是一樁功績,在我看來,重塑邊境百姓安全感才是最大的功德。」
「國力之魂的根基就是每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老百姓沒什麼大的追求,吃飽飯、睡安穩覺,生活有點盼頭,這些就夠了。
一個國家,如果說老百姓沒有安全感的話,大多都會生出一種想法:想那麼遠幹嘛,過一天算一天。
人人都是這種想法就完了,沒誰好好過日子,這個國家就沒希望了。
有了安全感之後呢,老百姓會想,我這輩子得做點什麼,現在做什麼、五年後做什麼、十年後做什麼,即使這個人再窮再苯,架不住基數大,人人都想做點什麼,積累下來就是了不得的事情,整個國家的人民就會有朝氣、有希望。
你說,安全感重要不重要。」
「前面我說番波斯國薩瓦克這些年功夫沒白下,把國力之魂搞起來了,但薩瓦克忘了一件事,就是安全感。
民心聚集想打仗、想要國朝土地,那是因為他們窮怕了、被打怕了,其實本質是變得更沒有安全感了。
剛開始不顯,越往後,沒有安全感就會讓薩瓦克的籌謀變成一盤散沙,如同沙上堆砌高樓瓦廈。
我們呢,打仗不怕、兵荒馬亂不怕,老百姓還堅信未來可期。
你如果看看安西都護府後方的百姓就明白了,大家都帶著衣服糧食和銀子,大傢伙式兒可沒帶多少,這是什麼意思,意思就是我們就是暫時避一避,回頭總有一天會回到家裡的。」
「看著吧,只要一場傷筋動骨的血戰就能叫番波斯國百姓喪失信心。
沒有了信心的軍民,那就是喪家之犬。
時間站在我們這邊。」
葉鳳泠聽得入神,在板車上呆坐半晌,再次抬頭看趙向前時,她終於明白為何自家大伯父會放心把伊州交給他、蘇牧野會將他安插進安西邊防軍中。
只有這種胸襟、如此視野的人,方能真正透過風雲變幻的戰亂表面看清兩國真正的矛盾和差距,用一顆淡定、冷靜又百折不撓的心守候在邊境線上。
她突然非常好奇,想了解趙向前的過往,什麼樣的經歷可以塑造出來這樣表里不一的內外?
以及他是否恨逼死了他妻子的番波斯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