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春夢春水


  做傘過程中,葉鳳泠跟那個被蘇牧野嚇破膽的妓人成了不錯的夥伴。她得知那妓人名叫春夢,在被送給蘇牧野前叫路將軍特意改的名字。和春夢一樣命運的丫鬟,叫春水。倆人是表姐妹,因為腿長人有兩分姿色,才被路峰選中。蘇牧野拒收她們後,路峰收用了她倆,轉手卻又把她們放到了妓人營帳。倆人賣身契還在路夫人手裡,真正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命運。

  春水年齡小一些,還不會想很多,春夢卻無時無刻不擔心戰爭結束後她倆的去向,路府里沒名沒份的女人太多了,除了一位路夫人是朝廷誥命夫人,屹立不倒,其他人都是一陣新鮮期。若是迴路府,就沖路夫人的手腕,她倆這種在軍營里做過娼妓的人,得被唾沫淹死。

  春夢那時候想勾引葉鳳泠,就是看中柳涯是蘇大人愛寵,若柳涯看上她,跟蘇大人求一求,興許能借蘇大人的手把她和表妹從路將軍手裡要出去。

  在葉鳳泠做傘的事情上,春夢為葉鳳泠提供幫助最多,還殷勤地在葉鳳泠動筆時幫她抻傘面、兌調料,算是混熟了。

  春夢把心裡擔憂和盤托出,葉鳳泠手中筆頓住,抬起頭,用異樣眼神注視她:「你從路府來的?哪裡的路府?浙江台州的,還是交州的?」

  春夢愣了一下,柳涯怎麼知道台州還有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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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州的。我和春水妹妹都是交州路府的丫鬟,在路夫人屋裡當差。」春夢道。

  葉鳳泠面色微動,她放下手裡畫筆,十分有耐心的聽春夢說完她的擔心,然後托著腮「嗯」了一聲,「你想讓我去求蘇大人,請蘇大人去求路將軍,把你和春水要走?」

  春夢狂點頭。

  葉鳳泠質疑:「可你不是說你倆賣身契在路夫人手裡麼?就算要你倆過來,沒有賣身契,你們還是不能算自由之身吧。」換句話講,只要路峰想,隨時都能把她們要回去。

  春夢咬唇:「我想過了,大夫人是不會輕易放過我們的。當初路將軍帶走我倆要賣身契,已經被大夫人拒絕了,就怕我倆勾引路將軍。現在……」她想說現在說不勾引也沒人信了。

  春夢繼續道:「只要待在蘇大人身邊,路將軍一定不敢要我倆回去。我分析過了,軍營里這些大官,路將軍就忌諱蘇大人。等戰爭結束,蘇大人肯定要回京都,只要把我們帶去京都,哪怕在蘇府里做個掃地丫鬟,我倆都樂意。」

  合著春夢想一輩子靠在蘇牧野的名聲下,她倒是想的很通透,做過軍妓的人生,就像被墨點染過的白帛,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了。這個世道,對女子尤其苛刻,與其迴路府忍受非人折磨或漂泊在外受盡欺辱,確實不如當個世家貴族的掃地丫鬟。

  葉鳳泠心裡感慨春夢的蠢萌,她大概不知道,蘇國公府的掃地丫鬟,都得要身家清白的人呢。

  不過,葉鳳泠沒有立即拒絕,答應幫春夢問問。她眼神一動,話題轉去另一個地方。葉鳳泠問春夢,在交州路府里日子過得如何?路夫人好相處麼?後宅里的那些女人都是什麼性格啊,有沒有從京都來的貴女?

  春夢心裡有了希望,人復活絡起來,「你說京都貴女,有啊,有一個覃姨娘就是朝廷賞賜的呢。只是可惜我們離開路府時死了。」

  「噢?既然是朝廷賞賜的,怎麼會死?這樣的身份難道不應該被好好供著嗎?」葉鳳泠一臉好奇。

  「呃……我悄悄告訴你,你可別亂講……」春夢覺得反正柳涯也不認識路府其他人,又要幫自己,加上她也有顆想八卦的心,便迫不及待地說了一大串軼聞。

  覃如是嫁到交州後,在後宅地位確實不低,吃穿用度只比路夫人差,就是路峰,只要迴路府,怎麼都要去覃如是屋裡轉一圈,大多時候都會留宿。盛寵之下,路夫人便開始明里暗裡趁路峰不在給覃如是下絆子,最牛的一次是路峰要回京都述職,已經定好覃如是隨行,路夫人直接叫廚房人動手腳把覃如是搞病了。

  後來路峰雖然查出來實情,卻不了了之了,因為路夫人替路峰娶回來一個如花似玉美嬌娘。

  葉鳳泠嘴邊笑意僵住,日光照在她面上,照亮了眼角的寒意。

  其實不用問她也清楚覃如是過的什麼日子,因為上一世她親身過過那種日子。如今想來,歷歷在目、唇涼齒寒。

  一時又聊到伺候的路峰,春夢難得欲言又止。葉鳳泠心思一動,垂下眼皮,慢悠悠畫著紙面上的石榴花,一朵連一朵、一簇簇、一團團、一叢叢,每一朵都是一衝噴吐的火舌,連在一起,便成了一匹瑰麗無暇的紅錦。光是看著油紙上的朦朧勾勒,就能想像到石榴花下窈窕身影漫步於雨中的爛漫。

  春夢從側面看著葉鳳泠,一時有些恍惚,她顧不上心底划過的詭異感覺,說出了她對路將軍的猜測。幾次服侍,春夢明顯感覺到路峰性情變化,從原來的凌厲冷酷變得愈發暴戾兇殘。

  前一日,春夢剛在路峰營帳里沐浴準備完,就聽到了屏風外路峰大罵幕僚和副將,還把一個幕僚拉出去打了板子。這在從前是沒有聽說過的。不僅如此,春夢還見識到了路峰控制不住流口水、頭暈目眩、手腳不聽使喚。

  春夢有些擔心地問葉鳳泠:「你說……路將軍會不會生病了啊?」

  誰都知道路峰昏迷了兩次,軍營里已經有了一些不好的傳言。

  春夢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臉都白了,她一抬頭,卻看到柳涯臉上掛著瘮人的笑意,眼睛都笑眯了起來。她心一縮:「柳涯你?」

  再一看,哪裡是笑容,分明是擔憂。葉鳳泠怔愣發愁地望著她。

  身後有風掠起,無端叫人心涼……

  手上有忙事,時間便如白駒過隙,轉眼就到六月廿一。

  「女兒鈴」已經完工,手工粗糙,勝在畫作精美,惟妙惟肖,彌補了拙略的工藝。葉鳳泠在陽光下撐開傘,歡樂地繞了一圈,滿意極了。妓人們都圍在她身旁拍手贊笑,有幾個羨慕地摸上傘面,央求葉鳳泠也為她們做。

  葉鳳泠滿口答應,她把傘放在了春夢處,自去廚房準備自己的長壽麵。

  這兩日不知怎得,蘇牧野幾乎沒回營帳,一天到晚見不到人影。說是跟王宇庭又出軍營熟悉作戰地形了。葉鳳泠落得輕鬆。

  她端一碗素麵,不慌不忙往營帳走,走到門口,隨口問守衛蘇大人回來過麼。

  守衛道,蘇大人午前回了一趟營帳,換下長跑,只穿短打衣衫又出門了。

  葉鳳泠覺得不對勁,短打衣衫?她放下碗,叫了一個士兵帶路去找蘇牧野。

  夏日草密葉濃,士兵領葉鳳泠來到軍營里辟出的一個小校場。由遠及近,看到一隊弓箭手在練箭。洗硯和墨盞都在,王宇庭也在,還有最意想不到的人,路峰。

  葉鳳泠顧不上路峰,在人群里尋找,沒看到蘇牧野。身邊士兵指給她看:「你看在遠處立著的人,那就是蘇大人。」

  一隊弓箭手,齊齊搭好了弓、拉滿弦,氣勢威武,正對數丈外立在草垛之間的蘇牧野。再看蘇牧野,一改往日風流倜儻的浪子模樣,長褲短衫,腳踩軍靴,頭髮全部扎在腦後成馬尾。他鋒銳挺拔、身姿清舉,臉顯得格外立體,劍眉飛揚、眼神冷冽,意氣風發的立在陽光下。

  葉鳳泠唇角本帶著見到蘇牧野的欣悅笑意,下一刻,她僵住,瞪大了眼。她看到路峰模糊對弓箭手們說了什麼,弓箭手方向不變,搭在臂上的箭瞬間射出,穿破空氣飛射向草垛邊的蘇牧野。

  而蘇牧野微微笑起,御風而行,身輕如燕後退躲箭。箭如密雨,包圍著蘇牧野,從他被風吹得高高揚起的馬尾發梢之間划過——

  領路的士兵尚未反應過來,尚未來得及解釋,旁邊的葉鳳泠忽然跑起來,向箭雨中奔去。

  那邊洗硯已經看到葉鳳泠,駭然,緊追葉鳳泠。

  葉鳳泠唇白,奔跑速度趕不上箭的飛速,她瞪大眼看著那些箭不留情面地刺向蘇牧野。蘇牧野左右躲避,好似一瞬間僵了一下,側過身躲箭時,向後一腳踩空,跌到了草垛上。

  看到他灰白色的衣角在風中抖動,葉鳳泠大腦轟地空了。一支箭戳上了蘇牧野胸口,正中那個傷口。

  葉鳳泠雙腿一下子軟了、麻了。

  淒聲尖利:「蘇牧野!」

  她的出現過於突然,眾人不知所措,一下子茫然,只看見一個青衣炸著頭髮的小廝忽地沖了出來,洗硯一臉驚恐、墨盞臉色也變了。

  青衣小廝中途跌倒在地,臉白如紙透,手掌擦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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