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清醒


  第584章 清醒

  葉鳳泠的情況不能去堂中拜堂,更不用說乘花轎了。

  蘇牧野直言,就在屋中拜堂,由他抱著葉鳳泠行禮。

  蘇國公不答應,還是蘇老夫人和長樂長公主聯合勸服了蘇國公。

  三希堂里商議昏禮,蘇國公幾次欲拂袖離開,都被長樂長公主按住,長樂長公主當著蘇老夫人面白他:「你是想和和氣氣、喜氣洋洋把昏禮辦完,能受你兒子一拜,還是賭氣看討債鬼背著你自己在屋裡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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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討債鬼是長樂長公主新給蘇牧野冠的名諱。

  長樂長公主提醒蘇國公,最好趁蘇牧野還知道跟他們說一聲,就坡下驢。

  反正蘇牧野那意思,就是葉鳳泠死了,都得娶個屍體,與其大家都不開心,不如暫且順了蘇牧野的意。

  蘇國公指出賜婚旨意定的日子,不能隨意更改。

  長樂長公主不在意,「那沒事,我反正都要進宮把這個事跟母后解釋清楚,只要她和皇兄不吭聲,別人就不敢說什麼。」

  蘇國公被悶了個底兒掉,氣的拍手邊桌子啪啪響:「我就沒聽說過,這麼辦事的!傳出去,蘇家的臉都要丟盡了。」

  蘇老夫人咳了一聲,出聲總結:「就按長樂說的辦,你不要和克己鬧。

  做父親要有做父親的樣子。

  我問過那位名醫,葉三小姐命算是保住了。

  既然如此,咱們就別做惡人了,遂克己的意好了,名聲、面子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沒什麼的。

  外面一樣擺席,只是婚期變更。

  親戚觀禮那些,沒有更清淨。」

  蘇國公還欲反駁,洶洶氣勢在蘇老夫人威嚴的眼神下,漸漸偃旗息鼓。

  在長樂長公主踩了他一腳後,心不甘情不願捏著鼻子不吭聲了。

  這個消息不僅引起蘇府地動天搖,更給葉府帶去極大尷尬。

  主要是葉鳳泠的嫁妝拖到現在還沒送到蘇府呢。

  婚期又提前了,總不能人嫁過去了,嫁妝還沒出門吧。

  葉老夫人到這個時候方有些後悔,她沒想到,葉鳳泠都快死了,蘇世子還要娶葉鳳泠,根本不怕人娶過去死了,擔個鰥夫的名號。

  如此鍾愛葉鳳泠,若是葉府真的在嫁妝上做的太難看……

  想明白是想明白,葉老夫人確實囊中羞澀,她自己手邊剩下的陪嫁,幾乎都給葉鳳媛帶走了,餘下一點點是她的棺材本。

  就在此時,也就是京都城亂後,二夫人秦氏帶著葉鳳錦回到了葉府。

  葉二老爺被下詔獄,葉老太爺正在外為親子走動,她們此刻回來似乎是關心葉二老爺情況。

  雖然目前罪未罰及秦氏和葉鳳錦,但若真的判葉二老爺腦袋搬家,葉鳳錦就要守孝三年,至少三年內是沒法出嫁的。

  母女二人回來等待葉二老爺結果也算合情理。

  葉老夫人沒空理會秦氏,秦氏卻主動找上門,說她要為葉鳳泠添妝,並且問葉鳳泠嫁妝。

  秦氏插手葉鳳泠嫁妝有理有據,因為葉鳳錦還沒出嫁,打聽清楚葉鳳泠嫁妝,她才好開始準備葉鳳錦嫁妝。

  葉老夫人高興秦氏願意出錢,不高興秦氏指手畫腳。

  迫於婚期提前,勉強忍下氣,冷著臉告訴秦氏,公中給葉鳳泠、葉鳳錦準備的嫁妝壓箱銀錢就是一千兩,其餘家具大件另算,葉鳳媛的嫁妝都是她和柳氏的私房添妝。

  言外之意,若是府里其他人願意給葉鳳泠、葉鳳錦添妝,她沒意見。

  秦氏提出看公中帳冊,被葉老夫人和柳氏以她不是中饋夫人為由拒絕。

  秦氏冷笑連連,爭辯幾句被葉老夫人以不尊婆母的理由趕回二房。

  雖然不歡而散,秦氏還是大手筆拿出了五萬兩給葉鳳泠添妝。

  葉老夫人用秦氏的五萬兩、公中挪出來的一千兩,再找大房訛出五千兩,湊成五萬六千兩的壓箱錢,弄出了六十四抬嫁妝,在蘇府蘇牧野和葉鳳泠拜堂後第二日送到了蘇府,此是後話。

  拜堂在黃昏,蘇牧野穿上早準備好的禮服,如謫仙人一般溢彩風華。

  一身錦繡華服,流動的暗紋都鑲著滾邊的金銀絲線,頭上束金玉之冠,行走之間一派尊貴喜氣。

  他給葉鳳泠穿上葉府準備的禮服,親手給她蓋上紅色蓋頭。

  抱著她跪下,拜天地、拜長樂長公主和蘇國公。

  至於夫妻對拜,由月麟和柔兆扶葉鳳泠完成。

  拜祖先牌位留到葉鳳泠醒來之後再說。

  原本很複雜的昏禮,竟然以極其荒唐潦草的形式呈現於人前。

  長樂長公主表面勸蘇國公冷靜接受,實則心裡老實不痛快。

  但她只要看到蘇牧野漾著淡淡笑意的臉,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伴隨一聲「禮成!」

  拜堂結束了。

  蘇老夫人、蘇國公和長樂長公主要出去招呼賓客,蘇牧野扶葉鳳泠躺好,一把掀開她頭上紅色蓋頭,看清她無聲無息的臉,悲從中來。

  耳邊飄過月麟細細抽泣聲,蘇牧野吩咐:「等會兒你們把她臉上的妝容擦乾淨。」

  妝容讓葉鳳泠本就駭人的臉色看著更驚悚。

  月麟嗚咽著答應。

  蘇牧野低頭看見葉鳳泠如玉石般的淨潔手指合攏著,眼裡飄過一陣熱意,他解下腰間的香囊,放到她手裡,俯身在她耳邊輕聲:「我出去一下,你等著我。」

  ……

  正在被烈焰包圍的葉鳳泠,不敵困意,閉上眼睛,黑暗吞沒了她。

  她又回到了十三歲,來京都之前。

  她立在書房窗外,聽到外祖父和京都來的人在交談,心裡全是害怕。

  她忍不住衝進去說她不要回去。

  外祖父叫小廝帶她出去。

  葉鳳泠嗚嗚哭,跑進柳府櫻樹林,抱膝蹲在一棵櫻花樹下。

  驀的,有人敲她頭,葉鳳泠抬起霧蒙蒙的眼睛。

  她看到了白衣摺扇公子立在眼前,含情脈脈笑問她為何哭。

  葉鳳泠跳起來撲上去,心裡億萬春花,欣然綻放。

  她緊緊抱住蘇牧野,流淚哽咽:「你怎麼才來啊,嚇死我了。

  我好像又活了一遍,你能明白嗎?」

  我好想你,無時無刻不在想你,眼前的景象都太讓人害怕了啊!

  「我明白,我這不是來接你了麼。

  乖,別怕。

  沒事了。」

  蘇牧野低聲說著,把唇輕輕貼上了她的唇。

  他看入葉鳳泠的眼睛,慢慢解開了葉鳳泠的衣襟。

  葉鳳泠心慌慌,推開他,「你……你要幹什麼?」

  蘇牧野俊美明亮的笑容忽然變化,他半垂眼睛,又強硬地吻了下葉鳳泠的臉,吻了她的頸,拉起葉鳳泠的手,摸上他臉,笑吟吟道:「是我啊,你不認識我了麼?」

  那張熟悉的人臉慢慢變了,眼睛變了、鼻子變了、嘴也變了,所有都在變化,周圍風聲鳥鳴、枝葉飄搖之音集體消失,葉鳳泠眼見蘇牧野精緻的眉眼變成了路峰那張豹頭環眼、燕頷虬須的臉。

  她驚呼出聲。

  變化沒停,路峰的臉再次變化,變成了德者的高鼻深目,還有臉上那抹刺目陰邪笑容……

  葉鳳泠想呼叫,又被封穴,德者猖狂笑開:「你還想跑?

  跑到哪裡去?

  沒人要你了。

  哈哈哈,走,跟我去番波斯國,給我做個燒火丫頭如何?」

  葉鳳泠淚流滿面,口不能言……

  ……

  天黑著,屋內燈火通明。

  月麟和柔兆給葉鳳泠擦身。

  若非蘇牧野被皇太后派來的宮侍叫出去,她們也沒有這個機會。

  月麟嘆息,小姐雖然臉色好了很多,但還是沒什麼生氣的樣子。

  江湖名醫說是氣血兩虧,得慢慢緩,具體緩多久不清楚,可既然救回來那日沒死,大概是不會死了。

  情況大家都清楚,看著還是覺得心疼。

  思及蘇牧野的態度和行為,月麟又為自家小姐高興。

  這些日子,除了拜堂那晚,蘇牧野出去招呼賓客一小會兒,剩下時間都陪在葉鳳泠身邊,就是宮裡來旨,都不能令蘇牧野動容。

  若不是長樂長公主親自進宮解釋,估計皇太后和今上都會問罪。

  不上朝、不聽傳召、不見外人,蘇牧野生生斬斷身邊一切,頗有萬般俗事皆拋的不管不顧、無法無天。

  也辛虧蘇牧野如此,蘇府上下無人敢亂語,更沒人敢輕視她和柔兆,就是蘇老夫人、長樂長公主身邊人都沒有為難她們。

  過於平靜的環境時常給月麟不真實的錯亂感,好像她和小姐還在宜秀居一般,甚至有些在蘇北柳府的感覺。

  唯一不同的,少了葉鳳泠的歡聲笑語。

  若說有什麼不方便,就是葉鳳泠她們三人的慣常用品和那些日常衣裙、首飾等等物品還留在宜秀居,葉府只送來了嫁妝,別的都沒送。

  蘇牧野不理會這些,月麟偷偷問洗硯。

  洗硯撓頭,讓月麟等等,反正葉鳳泠沒醒呢,用不上什麼,等葉鳳泠醒了,不用月麟提,公子自會安排好一切。

  月麟只好繼續忍著,在心裡默默祈禱自家小姐早日醒來。

  ……

  葉鳳泠第一次有自我意識睜開眼睛,是在後半夜。

  遙遠的地方有一盞微弱燈火隨風擺動,身邊起伏著淺淡的呼吸,她第一反應是,自己又重生了?

  跟夢中一樣?

  待她想動,才發覺手被緊緊握著。

  暗淡的光線下,她側臉看到熟悉的面龐,一如往昔精緻。

  纖長睫毛蝶落成影,睡著的人帶著宛如嬰兒的放鬆。

  「……呃……」葉鳳泠顧不上震驚,嚶嚀出聲,她嗓子好干,想喝水。

  側轉過身體,葉鳳泠欲抽出手,驚動了美人塌上熟睡的人。

  蘇牧野眼裡閃過迷離、茫然、激動、悲傷、欣喜,最終用一雙濕潤透光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足足一炷香後才啞著聲音輕聲問:「醒了?」

  不等葉鳳泠答覆,蘇牧野傾身向前,輕若浮雲親了她額頭一下,翻身下榻端清水過來。

  喝過水,葉鳳泠無力地靠在蘇牧野懷裡:「我是怎麼了?

  為什麼覺得這麼累,這是哪裡?

  宜秀居麼?

  你怎麼會在這裡?」

  蘇牧野用手指抵上她的唇,阻止她繼續瘋狂發問,然後抱她躺下,細心的蓋好她四周的薄被。

  「你剛醒,少說話。

  這是在蘇府,你失血過多,僥倖撿了一條命,禿頭大夫說了,多睡覺對你有好處。

  剛三更天,乖,再睡一會兒。」

  蘇牧野把唇輕輕貼上葉鳳泠的唇,這一吻間,陽光如雨般澆透了葉鳳泠身心,感受著他含著熱意的愛從口齒間傳入,在她胸中散開,彌合她破碎不安的心……

  葉鳳泠終究虛弱,親吻之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蘇牧野輕含著,動也不動,像化成了石頭。

  月光下,一滴清淚,緩緩滲出,又慢慢流了下來,滴落到被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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