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劫緣大陣
6、劫緣大陣
赤繡姬面前站著一個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的人。
「姐姐……?」她語氣里震驚多過憎恨。
青面長角的少女從林中走出,手裡扯了一段蛛絲,將赤繡姬牢牢縛住:「你為何在這兒?」
「這話由我來問才是!」赤繡姬掙扎了一下,卻沒能掙開,「你為何在此?難道剛剛那個陣法是你設伏?」
青繡姬面上沒有什麼表情:「那是萬緣司的劫緣陣,用來將各界身染惡緣的犯人押送到司內。」
萬緣司也是十絕境之一,不過與仙境魔境或者是千山亂嶼這樣的散修境不同,它不是個開宗立派的修行之所,而是司掌三千界緣法的地方。每年都有各大門派的優秀弟子被選入萬緣司供職,因此它可謂是集天下道門之所成,群英薈萃,實力強勁。
「你為何騙那兩人入內?」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ѕтσ55.¢σм
「我……」青繡姬一滯,拂袖道,「阿赤,你我早已一刀兩斷,你莫管我閒事,我也不去同姥姥說你私逃。此事到此為止,你就當未曾見過那兩人吧。」
未等赤繡姬回答,她就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赤繡姬在原地踢了個石子,恨恨地說道:「你這自私玩意兒,算什麼姐姐!」
陣內有著白琅前所未見的離奇光景。
她仿佛走入了一條狹長的看不見頭的甬道,腳下綿軟如雲煙,伸手觸及黑暗,什麼都抓不住。兩側牆壁上閃過走馬燈似的場景,讓人目眩神迷,難以自拔。
最開始,她看見驚天動地的鬥法,黑火燃燒如同煉獄,一劍清光破萬物,兩者纏鬥不休。緊接著,她看見一個小小的襁褓躺在籃子裡,順流而下,進入煌川,然後被途經此處的姜月昭撿到。襁褓中的孩子漸漸長大,平庸單純,別無所依卻也別無所求。
「這是……我的生平?」
白琅突然意識到了這些依次閃過的場景是什麼。
她小跑著往後走,看見自己為入外門而苦苦哀求門中長老,姜月昭在遠處站著,不言不語。她還看見自己成為外門弟子後修行跟不上,法訣記不熟,經常躲在被子裡哭,姜月昭給她一點點講解,手把手地教。
這些事情她都忘得差不多了,猛然看見,又想到自己再也回不去煌川,一時間竟然有些淚意。
她接著走下去,看見自己漸漸長大,一點叛逆的種子也埋了下去。她跟姜月昭不再親近,分開居住後更是能避就避。好幾次姜月昭想拉著她說話,她都找理由跑掉了。
白琅的步伐漸漸慢了,她知道自己其實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嫉恨。
長大些後,白琅也知道了天賦與力量在修道界有多重要。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別無所求,無憂無慮的孩子。她也做過一飛沖天平步青雲的夢,但是這些終究都沒有實現。她不想看見姜月昭成為執劍弟子,受人敬仰畏懼的樣子。
因為那會讓她想起一無所成的自己。
最後一個場景停滯在虛空中――平滑的鏡面破碎,一襲染血白衣的折流跌跌撞撞地撲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別走了。」
白琅聽見熟悉的聲音,心下一震,然後發現自己手腕被人扣住。她回過頭,現在的場景與側壁閃過的場景幾近重合。
折流拉住她:「再走下去可就要斬斷緣業,再也不能回頭了。」
白琅站在原地,突然哭了出來。
折流似乎有些驚訝:「怎麼?」
「我想回煌川。」白琅啜泣著說。
「……」這次終於輪到折流無言以對。
他等白琅發泄完情緒,冷靜了一點,才繼續道:「此乃萬緣司的劫緣陣。給你地圖的人倒也沒撒謊,劫緣陣確實算是界門。」
白琅眼裡燃起希望。劫緣陣一般用來押送那些犯下大戒的危險囚犯,陣中可以泯去因果,遮蔽緣業。如果他們身後有人追蹤,那進了劫緣陣後對方就會失去線索。
折流卻不像是鬆了口氣的樣子,他說:「不過這個界門只能通往萬緣司,而且……」
他看向道路前方,白琅也回過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兩名身著玄色衣裳,手中各執一根長簽的人正與他們遙遙相對。白琅屏息細看,發現這兩個執簽人背後還押送著一個囚犯模樣的修行者,那人蓬頭垢面,只穿了件灰色囚服,頭被半密封的鐵盔遮住,露在外面的皮膚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封印符咒。
折流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而且有修為高深的司緣人看守。」
「道理我都懂。」白琅面無表情,想哭都哭不出,「可你是什麼時候躲到我身後的?」
折流:「……」
「何人擅闖劫緣陣?」左邊的執簽者說。
「大膽妖孽竟敢劫囚!」右邊的執簽者斥道。
話音甫落,旁邊一直演繹著白琅生平的牆壁瞬間黯淡,一左一右兩根鎖鏈從兩側竄出,像蛇一般絞向她的喉嚨。關鍵時候,折流推了她一把。白琅踉蹌著栽倒在地上,兩根鎖鏈擦著她的背撞到一起,擦出星星點點的火花。
白琅掙扎著爬了起來,可是還沒站穩又被折流一推。
她惱火地回過頭,正好看見折流抽出一張她給的符,細小的火苗瞬間化龍,將狹長的甬道填得滿滿當當。火龍從後方撲來,白琅連忙抱頭匍匐,溫度熾烈至極,即便用了法術護身她還是能感覺到道袍邊角燒糊的聲音。
這符是她做的,最多能燒柴做飯,可在折流手裡威力堪比天外隕石。
她從指縫間看見耀眼到近乎白色的火龍咆哮沖向兩個執簽之人,然後在快要碰到他們的時候……
打了個嗝。
打了個嗝????
龍消失不見,白琅聽見折流在她身後嘆氣:「這符做得太差,沒法用。」
「我怎麼這麼恨……」
白琅眼淚都要流幹了,她一把從折流手中搶回符,用盡全力丟了一張出去,口中念道:「朱旗赤弩,須火燃兮!」
細細的火苗從紙上竄起,游蛇般滑向前方,白琅懷著英勇就義的心情看向兩個執簽之人。
方才火龍氣勢洶洶,兩個執簽者都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一步,這樣正中間的囚犯就正好暴露在白琅的火術之下。兩者輕輕一觸,火苗熄滅,周圍仿佛徹底陷入寂靜――囚犯頭上的鐵盔居然皸裂出一條裂隙!
他身邊的兩個執簽人意識到大事不好,雙雙結印,可是遏制不了封印破裂的趨勢。
「封閉大陣!」
「離開此處!」
兩個執簽者同時提醒對方。
他們結印手勢一變,身影漸漸淡去。白琅發現這條狹長的甬道正在變得越來越窄,當兩個執簽者徹底消失不見的時候,旁邊只剩下兩人寬的距離了。她抬起頭,不出所料,甬道上方也在慢慢下壓,很快離她就只剩下半米不到。
這時候囚犯頭上的鐵盔也終於裂開,他的臉被刺滿了封印符咒,看不清五官,但憑感覺不像惡人。相反,他氣息溫潤沖和,甚至與白琅在煌川見過的修仙者接近。
「他們就這麼逃了?」白琅問折流。
不過折流沒有回話,回答她的是囚犯,他聲音嘶啞:「不是逃了,而是暫封大陣。等找來能應付我的人,他們自然會繼續押送。」
「哎喲……」白琅頭撞到頂,只好半蹲下來說話,「那我們要在這兒呆到什麼時候?」
「你們?」囚犯抬起頭,一雙眼睛澄澈如水,「你們沒有萬緣司的囚印,封陣後可活不下去。」
白琅頓時感覺不好了,她費力地轉過身子,看見折流已經安然坐下,不慌不亂。
周圍空間收縮越發嚴重,白琅身量小,但被壓成肉泥也是早晚的事,她對摺流說:「這死法太痛苦了……還不如你直接給我一劍。」
折流微微抬眼,似乎是冷笑了一下:「我怎麼可能為你出劍。」
一想到自己快死了,白琅就有點口無遮攔:「是是是,上人您劍道飛升,高貴得不行,不能隨便捅在我這種屁用沒有的外門弟子身上。」
「飛升?」另一頭的囚犯有點好奇,「千山亂嶼得道者不多,劍道飛升就更少了,若你非隱世散修,我該知你名號才是。」
折流又不說話了。
白琅沒好氣地對囚犯說:「你還未報過自己名號呢。」
囚犯勉強抬手一禮:「失敬了,在下鍾離異,是千山亂嶼天遁宗門人,因犯仙妖之禁被萬緣司處斷緣輪迴之刑。」
白琅在後面偷偷問折流:「妖仙之禁是什麼?」
「就是身入仙道,卻為妖邪所迷,欲與之結合,誕下……」
「可以了可以了!不用這麼詳細。」白琅連忙擺手,擺著擺著突然想起件事,立馬問鍾離異,「等等,犯的是妖仙之禁,一妖一仙,怎麼就你一個被抓?」
囚犯苦笑一聲:「她放棄了。」
白琅有種不好的預感:「我斗膽問一句,放棄你的那個妖,不會碰巧叫青繡姬吧?」
一時間甬道里安靜又尷尬。
「咔嚓!」
打破沉默的是牆壁破碎的聲音,白琅看見黑暗中又生出黑暗,一絲絲的裂隙從四面八方蔓延出來。她的衣袖下冒出一個縫隙,一眨眼功夫直接將半邊袖子都吞噬為虛無了。白琅起身想躲,但周圍極為狹窄,怎麼躲都躲不開。
「哎……」她聽見折流嘆息的聲音,「你過來,拔劍。」
拔什麼劍?
白琅想這麼問,下一個眨眼後,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一柄火紅勝陽的長劍插在折流心口。
這柄劍她曾在鏡中見過,當時它就擺在折流與魔修中間的,魔修稱其已被「聖物」所封。不過比起那時候,現在插在折流心口的劍似乎沒那麼有實感,讓人懷疑伸手去摸會直接穿過去。它光澤通透靈動,不似器物,更似天地靈明,隨人心念而起,讓白琅看得有些入迷。
「別愣著了,拔劍!」
折流聲音突然抬高,白琅腦子一頓,下意識就伸手握住劍柄,將它往後一抽。它摸起來不像看起來那樣虛無,而是頗有分量的。白琅把劍往後抽,銳利的劍刃擦過折流的皮肉,削過他的骨骼,他胸口的劇烈起伏與劍上的光輝閃動一致。
這種從肉身中拔劍而出的感覺真是難以形容。
「劍名煌川。」折流低喘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