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21、龜山金母
很多前輩大能的寶藏都是留給有緣人的,若是與之無緣,那就算在它面前走過一百遍也不一定能看見。龜山就是如此,它位於萬緣司最核心的地方,無數人來往,卻從未發現秘藏。
大家都知道龜山曾經出過一位了不得的得道前輩,她就是西王金母。
她曾擔任萬緣司司命,修為極高,掌緣罰惡,受人敬重。飛升之後,她離開了原本的龜山洞府,前往十絕境中最特殊的那個,也就是四方台。傳說中登臨四方台的都是執掌天權的最強修行者,萬緣司這麼多年來,只有初代司命和西王金母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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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她留下的秘藏比一般得道高人的畢生積蓄還更珍貴。
孔慎哪裡能錯過這個機會?
他問白琅:「不知道白姑娘的線索是什麼?」
鍾離異都沒眼看了,他不指望白琅答得上來。
可白琅關鍵時候總是特別靠得住,她有理有據地說道:「我觀閱萬緣司典籍,裡面曾提到『西龜之山,一曰龍山』,也就是說,龜山曾被稱作是龍山。很多註解都以為這是貽誤,其實不然。」
鍾離異心說,白琅這傢伙最近說謊怎麼越來越熟練了?可是再仔細一看她的臉色,發現全然沒裝,真的在認真想這個寶藏在哪兒。
他傳聲道:「你還有夠天真的,這都成千上萬年了,萬緣司就在不遠處,無數人從龜山往來,若有秘藏還輪得上我們?」
孔慎卻被白琅唬住了,他忙問:「白姑娘,您有何見教?」
白琅被他捧得有點膨脹,說話更加流暢自信:「我覺得啊,金母洞府原本就有兩個,一個在龜山,一個在龍山,而這兩處是重疊的。」
「兩處重疊?你是說,金母在龜山之上另開一界,名為龍山,用於藏她的秘寶?」孔慎恍然,「可若是她另闢一界,我等要怎麼進入呢?」
白琅想了一下:「你可知龜山為何被稱為龜山?因為遠遠望去,此山像一隻巨龜。而它之所以又會被誤為龍山,想必是在某些特殊時候,看起來像巨龍盤臥。根據典籍記載,金母洞府『東南接通陽之霞』,此為龍角;『西北交寒穴之野』,此為龍尾;『傍通九穴之洞,自生紫氣之雲』,此為龍息;『交帶鳳文,九色落陳』,此為龍鱗。」
孔慎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拍手稱讚:「厲害,厲害!看來白姑娘果然是有備而來。」
鍾離異忍住了目瞪口呆的表情,卻沒忍住道:「這個確實厲害……」
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話的黑袍女子突然插嘴:「也就是說,我們要等所有異象同時出現才能進入龍山一探究竟,對吧?」
「明笑,對白姑娘客氣一點!」孔慎斥責道。
明笑垂首說了聲「請恕罪」,白琅連忙制止道:「不用客氣,你說得對,我覺得只有當以上異象全部出現,龍山才會臨世。」
孔慎納悶了:「這些都是金母在時才出現的異景,現在如何能有?」
「搞清楚異象出現的原理就好。」白琅安慰道,「這樣吧,不如我們分頭往東南、西北兩方去,先找龍角與龍尾,如何?」
鍾離異心中暗叫一聲「妙啊」,白琅之前說龍身的事情,根本不是想找寶藏,而是想找辦法脫身。果不其然,孔慎一口答應了,他和明笑往西北去找龍尾。而白琅和鍾離異則往東南,看看所謂的「通陽之霞」又是什麼。
於是兩隊人馬就此分開。
白琅總算鬆了口氣,她追著鍾離異問:「前輩,繡姬到底是何來路,為什麼要把西王金母的洞府圖給你?」
鍾離異嘆息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母親織姬是名鎮一方的大妖怪,但是後來被人暗害了。繡姬僥倖逃脫,自此流亡千山亂嶼各處,直到在法會上遇見我。」
白琅傷心地說:「哎,繡姬也是個苦命人。」
走了一會兒,鍾離異突然道:「我有一事相求。」
白琅驚訝地擺手:「前輩幫過我不少忙,『求』字是不敢當的。」
鍾離異低沉地說:「白琅,你能找到金母洞府嗎?我總覺得繡姬有什麼秘密沒來得及告訴我,而這個秘密就在金母洞府之中。」
白琅連忙點頭道:「我會盡力的。」
「作為交換,我也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鍾離異側過頭看著她,「關於折流上人和夜行天的事情。」
白琅嚇了一跳,夜行天不就是囚困折流十五年的那個鬼面魔修嗎?此事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折流自己想必更不會說,鍾離異怎麼知道這兩人關係的?
「你、你怎麼……」她結結巴巴地問,「他們倆怎麼會有關係?」
鍾離異仰起頭,望向天邊層雲,一邊走一邊說:「夜行天得道已久,但是一貫低調,真正成名大概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時候不知為何,他忽然開始獵殺劍修,先是魔道劍修,後來魔道之中再無人是他敵手,他就把目光轉向仙道。」
折流告訴過白琅,夜行天是聽從某人吩咐,在找一個擅用劍的諭主。
鍾離異將那些往事秘辛娓娓道來。
因為夜行天實在太強,當時仙道很多人都不敢再用劍,成名的劍仙要麼被他殺了,要麼藏起來不敢露頭。直到十五年前,靈虛門正陽道場,折流飛升,一躍成為與扶夜峰主並列的仙道第一劍修。
這段白琅倒是沒聽過,她急忙問道:「然後呢?」
「興許夜行天殺累了,折流飛升後,他直接向仙道第一劍修約戰,還放言,若是第一劍修贏了他,那他再也不會踏上仙境一步。」
說到這裡,鍾離異停頓了一小會兒,他看看白琅,輕聲道:「約戰之後,折流銷聲匿跡,扶夜峰主孤身赴約,身隕神滅。此戰極為慘烈,堪稱千年來仙魔巔峰一戰。夜行天敬重峰主豪情,為他立衣冠冢而去,仙道很多人引以為恥。」
白琅心裡也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她覺得折流沒法應戰是因為知道夜行天在找諭主,而他作為器,這時候跳出來接戰對背後尚未長成的諭主不利。
說到底,這事兒應該怪她。
她就是個拖累。
白琅心裡那點陰霾像潮水一樣上漲,沒過口鼻,讓她又窒息又想哭。
鍾離異在她腦袋後面拍了一把:「別想了,快點找那什麼『通陽之霞』。」
白琅勉強打起精神,她知道一年中很多時候東南方都能看見霞光,但「通陽之霞」卻不是指這個。
它是指一種異人,叫七星娘。據說七星娘能織云為霞,而且容顏極美,採補她的人修為一日千里,百日成仙。因為七星娘繁衍能力差,無法在修道者的獵殺下自保,所以她們一族很快走向了滅亡。西王金母心善,曾收留過不少被修道者虐待的七星娘,她們每日在龜山采雲織霞,鋪滿天際,蔚為壯觀。
後來西王金母飛升,這些七星娘也不知去了哪兒。
一路往東南,都走到山腳下了,兩人別說七星娘,就連七星瓢蟲也沒見到一個。
鍾離異抱怨道:「這東西搞不好比西王金母的寶貝還少見,到底上哪兒找?」
白琅又開始分析:「七星娘自身非常弱小,跑是跑不遠的。我覺得金母在飛升前可能安排過她們的去處,就在龜山附近。」
時至今日,就算龜山附近真有七星娘,以她們的生存能力也該死得差不多了。但是白琅不願意就此放棄,她帶著鍾離異從小路下山,到了龜山東南方最近的一座城——落城。
落城重商,一進城門就有大群散修商販圍上來,跟白琅推銷這個推銷那個。
最後鍾離異實在忍不住拔劍了,這些人才慌忙退下。
白琅把他的劍按下去,對散修們說:「我想要只七星娘,上哪兒能買到?」
鍾離異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不是吧……問這麼耿直?」
散修們面面相覷,最後有個雀斑小少年上前道:「你給我一百枚靈石,我帶你去。」
這明顯是個騙子吧……
鍾離異沒來得及制止,白琅已經扔了一小袋靈石給那個少年:「喏,給你。」
然後她轉頭告訴鍾離異:「前輩,這是幫你花的錢,你以後要記得還。」
鍾離異一聽,立刻凶神惡煞地瞪著那個小少年:「你要是敢騙錢,那休怪我一劍送你升天。」
小少年感覺到威壓,被嚇出一身冷汗:「我不幹了我不幹了,錢還你……」
白琅一把攬過他,摸頭安慰:「別怕,鍾離前輩就是看著凶,人好得很。」
其實雀斑臉的少年和白琅一般年紀,不過又矮又瘦,皮包骨頭,頭髮發黃,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他在白琅手下打著哆嗦,道:「你們去狩裟坊吧,聽說只有世上不存在的,沒有狩裟坊找不到的。」
鍾離異覺得「狩裟坊」這個地方有點耳熟。
白琅湊到他耳邊,悄聲說:「錢源跟我們說過,這是個黑市,常有妖丹爐鼎出售……莫非七星娘就是被當作爐鼎賣的?」
不管怎麼樣,先去看看總沒錯。白琅讓這個小少年帶路,他看起來不情不願,可鍾離異在邊上虎視眈眈,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白琅問。
「任不寐。」少年擺著一張臭臉,「你叫我不寐就好。」
白琅點頭:「我叫白琅,這位是鍾離。」
鍾離異本覺得小少年應該有個張三李四之類的名字,比較符合他落魄的流浪狗造型。沒想到其名是取「黃昏細語人不寐」中的「人不寐」,頗有天涯無歸客的悵然意境。
「名字是誰取的?」他問。
任不寐沒給他好臉色:「誰還有閒工夫給我取名?當然是我自己取的!」
鍾離異不再多問,卻留心起他的一言一行。他好像學過一點基礎的法訣,但未築基,修為薄弱。再細看,發現他根骨平庸,身體虛弱,經脈未開,完全是最底層的散修。
——也是一塊璞玉。
「你想學劍嗎?」鍾離異突然問。
任不寐自嘲道:「把我賣了也買不起一把劍。」
鍾離異笑笑不說話。
沒多久,狩裟坊到了。這裡看起來不像坊市,倒像宮殿,建築風格與萬緣司接近。一個個飛檐金瓦的宮殿中擺放了各種珍奇異物,侍從來來往往,三跪九叩。來這兒買東西的修行者都覺得自己是登了基的皇帝,心潮澎湃間不小心就花光了積蓄。
「別看這些侍從現在對你們跪跪拜拜,等他們發現你們沒錢……」任不寐伸手在脖子上一划,「你們就死定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沒錢?」白琅好奇。
任不寐瞥了一眼鍾離異:「就他那個一百靈石都找我拼命的樣子,能是有錢人嗎?」
鍾離異臉都青了:「你!」
白琅看了一會兒雜七雜八的東西,問任不寐:「你覺得哪兒能買到七星娘?」
鍾離異痛苦地說:「你怎麼還在想買這個……肯定買不到的!」
任不寐摸著下巴道:「七星娘是爐鼎吧?爐鼎不在這兒,在最裡面的紅顏殿。」
他眼睛一轉,又看向鍾離異,不屑道:「看著人模狗樣,一臉正氣,沒想到也喜歡玩弄爐鼎這套把戲。」
白琅見鍾離異即將爆發,立刻攬過責任,義正言辭地告訴任不寐:「是我要買,跟他沒關係。」
任不寐語塞:「你一個姑娘家,要七星娘幹什麼!」
白琅怫然作色:「姑娘家怎麼了?你還歧視我是個姑娘家?」
「我沒有……」任不寐說不出話了。
他悶聲帶著兩人找到最裡面的紅顏殿。未見其景就先聞其異香,又聽得無數溫軟囈語。青瓦紅磚不似外面富麗堂皇,卻更有一番韻味,門上飛仙圖半遮半掩,讓人遐想連篇。門側跪侍的修者有男有女,全是衣衫半褪、媚眼如絲的樣子。
剛才還底氣十足地說「是我要買」的白琅一見這場面立刻慫了。
「你倒是進去啊!」鍾離異低聲催促。
在門口停半天,附近來往的不少人都注意到他們。
白琅低著頭,一邊往裡挪,一邊念叨:「色.即是空……」
任不寐問鍾離異:「她廟裡長大的啊!連這都要捂眼睛,那等進去之後不是更要命?」
鍾離異則滿腦子想著回去絕對不能告訴折流這件事,不然他性命堪憂。
裡面果真更要命。
各式爐鼎被陳列在展台上,大部分都不著寸縷,供那些來挑貨的客人隨時賞玩。大部分人買爐鼎是養著當寵物的,想用就用,偶爾拉出去遛彎,厭了就送人或者自己處理掉。只有極少部分功法特殊的修行者才是真正用爐鼎來修行,純粹把他們當工具或者消耗品,而非享樂的玩物。
任不寐坦然走在最前面,顯然對這些場面早已習慣。白琅躲在鍾離異後面,臉紅得跟門口的磚似的。
「現在怎麼辦?」她拉著鍾離異的袖子問。
鍾離異也沒辦法:「還能怎麼辦?一個個驗過去。」
白琅「啊」了一聲,話都說不連貫了:「我……你……這個……怎麼驗?」
她表現得如此尷尬,鍾離異都快要被她感染了,他清了清嗓子:「亂想什麼!七星娘耳後有七星印記。」
說完他一抖袖子把白琅甩開:「你不要黏這麼緊,其他人看我都怪怪的。」
白琅一放開他就更害怕了。兩邊展台上的爐鼎經常朝客人伸手,這裡摸一下那裡碰一下的,她又要躲開這些魔掌,又要迴避來來往往、深不可測的客人們,全程提心弔膽,比探索秘境還費神。
最後還是任不寐看不下去,他拍了拍白琅的肩,站到她面前:「你跟著我走,眼睛盯著我的背就行。」
白琅瞬間覺得他臉上的雀斑都在發光,鍾離異微微側目,心下點頭。
越往裡,那些爐鼎和奴隸就越是珍奇寶貴,白琅已經看見了不下三隻青丘狐、四個純陰純陽體、五位結丹以上的人類俘虜。走到最末,有兩位衣著奢華的美姬攔住道路,她們妝容甚濃,美到看不出本來面目。
穿紫衣的說:「後面是給貴客定製爐鼎的地方。」
穿紅衣的說:「比如純陰體的男人,純陽體的女人,九尾的青丘狐,無垢的姑射仙。」
兩人齊聲道:「若是沒有拜帖,還請回吧。」
鍾離異壓根不信他們弄得到什麼純陰體的男人、純陽體的女人,但任不寐好像很信。他惶恐地後退幾步,小聲對白琅說:「我們走吧?」
都咬著牙走到這裡了,白琅怎麼可能放棄?
她扔出一塊半月形玉玦:「這是猜月樓的憑證。」
之前孔慎試圖討好她,所以送了她兩個夜光琉璃杯和這塊代表他身份的半月玉玦。他的猜月樓是萬緣司百工司下面的,所以也算萬緣司直屬,周圍散修都要讓他三分。狩裟坊再怎麼厲害,那也是黑市,跟這裡坐鎮的龐然巨物萬緣司不是一個級別。
兩位美姬對視一眼,紫衣道:「確實是猜月樓樓主的憑證。」
紅衣說:「我們需要請示一下。」
然後兩人齊聲:「還請二位稍等。」
她們轉身離開,劃下一道結界阻止其他人進入。
任不寐很不滿:「請『二』位稍等?她們怎麼不算我一個?還有,她們倆是不是自己一個人沒法完整說完一句話啊,每次都要分三段講,難受死了。」
不多時,兩名美姬從裡面出來,畢恭畢敬地說道:「二位請進。」
鍾離異和白琅進去了,但任不寐被攔下,他不服氣地說:「我跟他們是一道的,為何我不能進去?」
「你和兩位貴客並非同路人。」
「若是裡面連你都能進,那狩裟坊威信何在?」
「還請退下。」
紅衣劃下結界,紫衣領著兩人往裡走,她說話聲輕聲細氣,柔美婉轉:「我們有魔境來的大能,會為您定製出最完美的爐鼎,有什麼要求,您只管同她談便是。」
最裡面的房間很樸素,相比起外面淫艷迷醉的味道,這裡讓白琅舒服多了。
推門進去,一名白衣女子坐在竹案前,手裡拿了卷書,面前放著盞清茶。兩邊牆壁上貼了不少山水寫意畫,意境高遠,頗為雅致,怎麼看也不像是魔修的居所。
鍾離異在白琅耳邊道:「浮月孤鄉,玄女派。」
白琅只知道浮月孤鄉是十絕境中的魔境,地位稍遜於天殊宮,在修真界也是龐然巨物。
至於玄女派……她就搞不清了。
紫衣恭謹地說:「緩歌仙子,我把客人帶來了。」
「你且退下。」
白衣女子抬起頭,白琅只看一眼便怔住了。她容顏說不上美,卻有種銷盡塵埃的韻味,目光流轉,聲音低徊,舉止投足間風流盡顯。鍾離異見此反而越發戒備,他偷偷掐了一把白琅的腰,痛得她叫出聲。
鍾離異傳聲道:「你收收心吧,玄女派練的是惑人心神的法術。」
秦緩歌斟了一盞茶,低眉問道:「是哪位想找爐鼎?」
「我!」白琅舉手。
鍾離異嘖了一聲:「我們一起。」
秦緩歌這麼多年也很少見男女客人一起找爐鼎的,她放下杯子,袖手道:「您看著倒有點不像……不過,沒關係,說說你們的要求吧。」
「只要是七星娘就行。」鍾離異答道。
白琅也跟著點頭。
秦緩歌看起來有點意外:「七星娘?這可有點難辦……二位覺得青丘狐怎麼樣?也是異族,貌美嬌嬈,還比七星娘實力強勁些,帶出去更有面子。」
白琅拒絕道:「不行,只要七星娘。」
「莫非二位不喜歡狐媚子?」秦緩歌微微皺眉,「那姑射仙如何?與七星娘一般超塵脫俗,至少也是結丹期,元陰尚在……」
「緩歌仙子!」白琅打斷她的話,認真重複要求,「我們只要七星娘,或者有七星娘血脈的也行,能織雲霞最好。」
秦緩歌看著他們,神色莫名,白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秦緩歌淡笑道:「自然可以,但七星娘不是立即能有,要過一段時間等坊中派人外出探貨。」
鍾離異道:「您準備好便送去猜月樓吧,樓主孔慎會付帳。」
秦緩歌婉約一笑,召人送客。
離開狩裟坊,白琅惴惴不安地問鍾離異:「我們這樣買賣人口是不是有點不好?」
鍾離異還未作答,憋了一肚子氣的任不寐便道:「有何不好?你不買,也有其他人要買,落到你手裡總比落別人手裡好。」
他這歪理說得還挺好。
但白琅依舊不安:「若是七星娘隱居人世,活得好好的,狩裟坊接了我們的委託,將其強搶而來,加以□□,使其生不如死……」
她越想越害怕,扯住鍾離異說:「不行,鍾離前輩,我們還是不要了吧?」
鍾離異不耐煩地甩開她,道:「你怎麼戲這麼多?指不定七星娘和這小子一樣過得窮苦落魄,你正好救她逃離火海呢。」
「你扯上我作甚?我人窮志不窮!」
「就你這個騙子德行……」
一路吵著,到城門,兩人與任不寐分開,然後又往龜山去。到了龜山頂上,不多時,孔慎與明笑也出現了,他們看起來沒有之前那麼從容。孔慎手裡一直拿著的寶扇不見了,明笑腿上似乎受了點傷。
「樓主,您還好吧?」白琅擔憂地問。
孔慎臉色難看,語氣卻依然平穩:「多謝白姑娘擔心,你之前指的路是對的,『寒穴之野』即為龍尾。那裡有一處寒潭,我和明笑探得潭底處曾有蛟龍居住,如今可能已經沉眠。」
鍾離異問:「明笑姑娘是被蛟龍所傷嗎?」
白琅只能看出明笑腿上有外傷,但鍾離異卻能看出她滿身水汽,經脈中流動著一股浸蝕的寒然,若是不及時以天地靈火驅之,恐怕一身修為就廢了。
「她不是被蛟龍擊傷的。」孔慎之言出人意料。
白琅心裡湧起一陣莫名的惶恐,這份惶恐與她在煌川廣場聽見折流嘶啞地喊出「快逃」時,感覺一模一樣。天地仿佛瞬間變成了一個囚籠,有人將弱小的她和世界上最兇惡的猛獸關在一起。
孔慎有些後怕地說:「襲擊明笑的是個女人,她可以化身為水,一身修為奇詭高絕,若不是我有幾件保命法寶,恐怕已經交代在她手裡。」
「化身為水?」鍾離異疑道。
明笑虛弱地說道:「就是與水融為一體,從水中出現,又從水中消失。除了險些擊殺我的那一擊,其他時候根本看不見人影。」
孔慎擔憂明笑,說是要立即回去幫她療傷,免得留下後患。白琅當然答應了,她跟孔慎說了下七星娘的事情,要他記得收貨。孔慎心不在焉地答應,準備帶明笑離開。
這時候白琅突然道:「那個襲擊你們的女人,是不是在找什麼人?」
孔慎訝然:「你如何知道?當時她從水中出現,明笑防不下她那股極寒真氣,本是必死,可她一擊之後便停手了,喃喃說著什麼……」
「說什麼『不是你們』,然後就消失在水中。」明笑補充道,「不久後蛟龍驚醒,不知道那女人在水下做了什麼,整個寒潭都被染紅了。樓主見我傷重,便沒有多留,先把我帶了回來。」
明笑和孔慎離開之後很久,白琅一直站在原地沉思,她越想越害怕,連手腳都是冰涼的。
「你還好吧?」鍾離異看出她有點不對勁。
白琅回過神來:「走,我們回去。」
鍾離異聽她的話以最快速度趕回倉庫。
回去之後,白琅第一時間衝進折流房裡,發現他正閉目靜坐,頓時鬆了口氣。見她闖進來,折流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緩緩睜開眼,低聲問:「你感覺到了?」
白琅覺得心跳從來沒有這麼激烈過。
她說:「我感覺到了,有另一個諭主在附近。」
折流睜開眼,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他道:「周圍水汽濃得讓人窒息,那位諭主是涉水人。」
「涉水人……?」
「諭主身受天道眷顧,掌控著普通修道者所沒有的權,他們利用這些天權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折流從旁邊拿起一面鏡子,對著白琅,「你看。」
白琅下意識地看入鏡中,裡面沒有出現她的面孔,而是倒映出幽深的水色。她揉了揉眼睛,鏡中水色晃動,不多時就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和水一樣是透明的,沾了蛟龍血才露出點體態,白琅看出這是個女人。這女人在寒潭邊上手握龍心,狼吞虎咽地送入口中,場面極其殘酷。
白琅捂住嘴,咽下一聲驚呼。
折流把鏡面調轉,道:「看見了對吧?這是你的權,你為映鏡人。」
白琅似懂非懂。
「你現在修為還不到,等以後就能自然而然地辨別這些了。」折流耐心地解釋,「夜行天要找的是執劍人,他背後那位諭主每次出現便有鐘聲,應該是擊鐘人。你在始皇陵擊敗風央殘魂,他化作盤鈴紅綢,風央的諭主應該是搖鈴人。」
白琅逐漸明白了他的意思。
知道諭主所掌的「天權」,就知道他擅長什麼,害怕什麼,有什麼特殊能力。從之前夜行天對劍修進行地毯式搜索來看,其他諭主似乎不能隨便知曉彼此能力。也就是說,她這個「映鏡」的天權將成為制勝關鍵。
「為什麼涉水人要獨自行動?」白琅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諭主身邊不是都有器嗎?他們出於安全考慮,是不會輕易冒頭的吧?夜行天在仙魔境橫行這麼多年,他的諭主連面都沒露過呢。」
折流一語驚人:「不是所有諭主身邊都有器的。你毀去風央殘魂,那他的諭主不就失去了器嗎?」
白琅好像抓住了一點靈感:「你是說涉水人已經……」
「對,她失去了器。」
白琅想起她跪在地上拼命吞吃龍心的樣子,有些害怕地說:「是不是沒有器就會死?」
「器是諭主的劍與盾,若是器在,那麼諭主就不會死。換言之,要殺一名諭主,必須先斬其器。」折流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微肅,他按住白琅的手,認真告訴她,「若我身死……」
「那我也會死?」
「不是。」折流搖頭,「若我身死,你很難在其他諭主手下自保,必須以最快速度找新的器保護自己。」
白琅終於懂了:「涉水人是為尋新器而來。」
幾秒之後她又恨恨地說:「呸呸呸,什麼『若我身死』,還沒開始打,別說不吉利的話!」
折流鬆開她的手,清了清嗓子:「若是不願輸,便好好想清楚怎麼對付眼前這個諭主吧。」
白琅沒有多少神選之戰的經驗。她見過夜行天,對方危險至極,折流設法把她帶走了。她還見過風央,整整五千年時光消磨下,他只是一縷微弱的殘魂,這才讓她僥倖得勝。
而夜行天與風央都是器,她對陣這兩人是有天然優勢的。
現在她要面對的是與自己地位一致,修為卻不知道高出多少的諭主。
「你若想避戰,我自可帶你走。」折流忽然說。
白琅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
靜下心來想想,這其實是個很好的機會。涉水人身邊沒有器,又是一副苟延殘喘的樣子,如果戰勝她,就可以得到一冊擎天心經。這總比從夜行天那種人手裡搶要容易得多吧?
機會稍縱即逝,再過段時間,說不定其他諭主就會像嗅著氣味的鯊魚一樣涌過來了。
必須立刻下決定。
「她要找我們奪器,那我們就先找她奪書吧。」
此言一出,擲地有聲。
折流垂眉斂目,沉然道:「是。」
前路雖險亦行。
白琅捧著鏡子觀察了涉水人很久,總結出幾點大致的能力。
第一,她的天權與水有關,但又不是完全掌控五行中的水。
第二,她可以融入水中,像水一樣無法被兵刃傷害。
第三,她有某種瞬間致人死命的能力,在襲擊蛟龍和明笑時都用到過。白琅不清楚原理,但是目前看來,她使用這種能力的時候一定是普通人形,而非水身。
所以目前最容易想到的策略是引誘她使用那種致死的能力,然後在她化身為人的短暫時間裡將她拿下。
但白琅覺得這樣太危險了。
她愁得很:「我比較弱,你又重傷未愈,如果真的被她一擊得手就麻煩了。」
「總是要冒一點險的。」
白琅指了指她列的那三點,冷靜地告訴折流:「世界上任何一個問題都有完美的解決辦法,只不過大部分人都想不到,所以才說沒有。」
她又垂頭看自己列出的一條條邏輯,試圖找到涉水人的破綻。
「她可以融入水中,融入水中……」白琅反反覆覆念著這行字,「這裡,這個地方有突破口。」
——水並不是無敵的。
這天入夜,他們避開鍾離異的耳目,前往龜山寒潭。
白琅一直拿著鏡子,涉水人的一舉一動都在鏡中展現。她知道涉水人吃完龍心之後就躍入水中,再也沒有出來。
寒潭位於林間幽深處,本該有鳥語蟲鳴,現在卻一片死寂。
離寒潭再近些,折流獨自上前,伸手觸及水面。白琅緊張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可是水面一片平靜,沒有任何動靜。
折流回頭看向白琅,目光略帶詢問。
「是在這邊。」白琅又確認了一下鏡子,裡面是幽深的潭水,她聲音微沉,「她剛吃完龍心,應該沒來得及消化如此龐大的靈力,眼下是最好的時機。」
折流點點頭:「稍等。」
白琅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毫不猶豫地躍入水中。白琅沒有跟下去,因為她入水後戰鬥力為負,下去反倒會給折流徒增壓力。
周圍寒風吹過,白琅捏緊符咒,默背法訣。最近她的真氣越發壯大了,之前學過卻從未用過的法術也可以拿出來試試,希望不要在關鍵一戰出什麼岔子才好。
她背到土行逆篇的時候,水面一陣顫動,一絲鮮血逸散。
「折流?」白琅連敬稱都忘了用,她叫了一聲,水下沒有應答。
她一咬牙走上前去,這時候水面突然炸開,一柄金色巨劍破水而出,光芒占據整個天際,落地化作人形,正是折流。他一隻手捂在肩上,舊傷口被撕裂,血和水混在一起流下來。
「出來了。」他只說一句,聲音里聽不見痛苦。
白琅與他並肩而立,鏡面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涉水人此刻身在何處。周圍一點風吹草動都被白琅收入耳中,可是除了折流身上滴落的清脆水聲,就再也沒有其他動靜。
等等,水聲?
「她在這裡!」白琅用力推開折流。
從他腳下積出的那灘水裡,猝然伸出一隻透明的手,一把將白琅的腳踝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