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52、主權器殼

  紅衣女子將月聖斬殺後,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美得毫無人氣。

  白琅看見她耳垂上掛著兩個奇怪的雙魚墜子。不知為何,她突然就忽略了面前的危急情況,回憶起之前跟司命談論的事情。司命見過執劍人,所以白琅在受命後特地問了他:「執劍人大概長什麼樣子?」

  司命笑容微妙,只說了四個字。

  ——「她穿嫁衣。」

  這身灼灼紅裳,盤龍鸞扣金絲錯玉,層疊迤邐蹁躚如浪,會是她的嫁衣嗎?白琅不知道。但她耳垂上的雙魚墜,白琅記得很清楚,因為她看見言琢玉曾把它掛在摺扇之下。

  

  持劍的紅衣女子抬起頭,視線從月聖屍首移到白琅臉上。

  她失神地看了很久,白琅動也不敢動。

  她抬手往前,白琅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但紅衣女子身影如風,眨眼就到了她後面。她的手從白琅肩上纏過,捏在白琅下巴上,逼迫她回頭與自己對視。

  白琅再次看見她的眼睛,空洞無神,卻在竭力凝聚一點光彩。

  「白……」紅衣女子皺著眉,不太確定地問道,「前……輩……?」

  白琅沒想到自己也有被叫做「前輩」的一天,還是被這麼個殺神。

  她被捏得有點疼,紅衣女子見她表情痛苦,微微一怔,鬆開了制住她的手。白琅連忙退開一步,取鏡未用。

  紅衣女子還愣在原地,眼裡的神采越來越明顯。

  「白言霜……」

  她第一次順暢地說出完整的詞,忽然又痛苦地捂住頭跪倒在地,再度抬頭時眼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神采。

  她裙擺飛揚,漫天劍光籠罩。

  白琅在劍影之下,只能抬鏡一照。

  鏡上閃過折流身影,清脆的碎鏡聲後,他幾乎是在落地的一瞬間起劍勢為白琅擋下劍影。白琅順手拔劍,胡亂擋下幾道漏網的劍光,她覺得每一道光打在煌川劍上都能聽見哀鳴。

  「這是弱水劍嗎?」白琅在折流身後緊張地問。

  折流後退了一步,如此明顯的不敵還是白琅第一次看見。

  「不是。」他冷淡地說,「是北方神劍。」

  ……白琅感受到了絕望。

  神眷這個東西,果然還是看臉的,居然有人一上來天權就是使用北方神劍?

  「能打嗎?」白琅很心虛地問了句。

  折流無奈地回望她一眼:「你覺得呢?」

  「不用打的。」白琅看著紅衣女子,目光比接下來要被砍還更凝重。

  紅衣女子沒有下一步動作了,她的身影漸漸沒入劍光,看白琅的眼神有點留戀不舍。

  白琅剛剛才發現自己漏算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她在整理明暗線的同時,執劍人這一方也在整理明暗線。而恰好,她對於執劍人這方來說,就是身份不明的暗線。如果換了她會怎麼做?肯定是抬一手,將暗線推明。

  在推線過程中,執劍人這方快她一步,在她與月聖見面之前,搶先殺掉月聖。如果對方能在推線過程中與她謀略相當,那接下來對方絕對不可能殺她。因為殺了她就等於失去了她身後其他暗線的線索,無法順勢摸出司命等人,得不到本次出劍的最大收益。

  那對方最有可能做什麼?

  白琅凝重地對摺流說:「我們真的要準備逃了。」

  門外出現了鍾離異和傅蓮仙的身影。

  在折流被白琅召走,直接消失在眾目睽睽之下後,傅蓮仙頓時想起了言琢玉最後那句「月聖恐怕很難飛升了」。他大叫一聲不好,迅速衝上瞭望月台,鍾離異也不明所以地跟了上來。

  結果一到裡面,白琅手中煌川劍正在慢慢消散,地上月聖屍骨未寒。

  如此沉寂恐怖的氣氛,鍾離異居然「噗嗤」一下笑出了聲:「這就厲害了……我以前沒看出來呀,你玩神選這麼悍的?」

  一句話就把白琅能解釋的東西全給污回去了。

  傅蓮仙直接動手,萬千蓮開,如夢似幻。

  白琅拋出八面鏡子,按八卦方位成陣,每一面鏡子都映出她的樣子。傅蓮仙明明覺得自己已經鎖定了白琅的方位,每一處蓮花飛刃擊碎的卻都是玻璃。他稍稍定神,閉眼不再用目力視物,而是艱難地散出神識。可萬萬沒想到神識中的白琅也是九個,八鏡一人,全是實景。

  「你聽我說……」白琅試圖解釋。

  這個時候鍾離異又把她給打斷了,他特別激動地說:「來,我帶你殺出重圍!刺殺月聖這種事情雖說經常發生,但親身參與還怪有意思的,謝謝你帶我體會。」

  白琅氣得直跺腳。

  折流一把攬過她,躲過一刃飛花,沉聲道:「回船,我斷後。」

  說完就把她往鍾離異這邊一推,然後劍陣成籠攔下傅蓮仙。

  鍾離異抓起她就跑,到船附近,白琅看見四方各色遁光聚集,顯然傅蓮仙已經開始召集祭司了。

  白琅見鍾離異又跑去掌舵,覺得特別不能理解:「你這船怎麼可能跑得過遁術!」

  「你也不要太小看我造的船好嗎?」

  鍾離異把舵用力往上一提,整艘船都震了一下。白琅怕船直接塌了,於是跑去窗戶口一看,發現鴨子腳蹼收回,翅膀張開,尾羽伸長平衡過大的鴨頭。

  她還看見一道奇大無比的劍光從鴨子屁股里噴出來,這設計感,完全就是鍾離異的風格。

  「我也算是學遁法出身的吧?」鍾離異笑了笑,一拍舵,整艘船風馳電掣地沖了出去。

  他學的大道天遁劍法,可不就是學遁法出身嗎?這股屁在各色遁光中顯得如此清新脫俗,驚嚇了不少過路的祭司。茫茫霧海,鍾離異劍遁不慢,而白琅又能用天權引路,居然還占了優勢。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羅戩走進來,滿臉驚詫地問。

  「飆船。」鍾離異回答。

  白琅連忙問羅戩:「離這裡最近的界門在哪兒?」

  羅戩回答:「就在人頭樹下,不過被月聖封住了。你們要走了?」

  鍾離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她把月聖殺了,還不得逃!」

  白琅連忙把一臉「你在開玩笑嗎」的羅戩推出門。

  她氣得要死:「不是我殺的,執劍人栽贓我。」

  不過白琅覺得以鍾離異那個腦子,肯定也理不清為什麼執劍人這麼厲害還要費神栽贓她,不直接一劍把她也給帶了。

  鍾離異見她真生氣了,於是輕笑著安撫:「開玩笑的,月聖哪兒能死呢?狡兔還有三窟,他這種諭主,指不定有多少殼呢。」

  「殼?」白琅突然聽見一個新名詞。

  「你不知道嗎……」鍾離異摸了摸下巴,「一個諭主的實力主要由三個部分構成,權、器、殼。不過在這個節骨眼上,月聖被斬個殼也傷得不行。他本來是要飛升四方台的,現在恐怕……哈哈哈哈哈……」

  說到後面鍾離異又一臉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挺樂意看見諭主倒霉的。

  劍遁極快,一下就到了霧月界的人頭樹下。因為月聖被斬,他曾經布下的術法全部都失去了效果,人頭樹和樹下的彼岸花大片枯萎,露出下面土壤中的點點光芒。

  鍾離異駕著船,垂直往地下衝去,白琅嚇得閉眼抓住了窗框。

  一陣翻天覆地的搖晃過後,白琅慢慢睜開了眼。周圍一片煙塵,大黃鴨船經歷了一陣猛烈劍遁後徹底散架,光榮而壯烈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這是哪兒……」白琅眯起眼睛看了半天,除了焦黃色還是焦黃色,她還以為自己瞎了。

  鍾離異理了理亂七八糟的頭髮:「誰知道呢?我順著界門衝出去的,這裡可能是三千界中任何一個地方。」

  羅戩手裡拎了三個小孩子,從廢墟中爬出來。

  「你過界都不說一聲的?」她質問鍾離異。

  鍾離異冷笑:「說一聲就能過得快點還是怎麼的?」

  白琅急匆匆地從儲物袋裡摸鏡子,然後努力平心靜氣把折流召出來。鏡面破碎,他白衣浸血,一隻手上劍光吞吐,另一隻手上……揪著個人。

  「傅蓮仙?」鍾離異又「哈哈哈」地笑起來,「上人,你怎麼把追兵一起帶過來了!」

  傅蓮仙掙開折流,周身又出現蓮花異象。

  「人不是她殺的。」鍾離異攔了一下。

  「那是你殺的?」傅蓮仙沒好氣地說,「我早就知道九諭閣不干好事……」

  鍾離異立馬噴回去:「這跟閣里有什麼關係,你能就事論事嗎?你看看她這幅樣子,像是能殺月聖的嗎?你再看看我這副樣子,像是能不拿錢就幹活的嗎?」

  傅蓮仙一想覺得還挺有道理,於是把白琅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白琅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哼,確實不像。」

  白琅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鬆一口氣。

  「但這是你的責任。」傅蓮仙話鋒又一變,「如果你不假借緩歌仙子身份,讓我開門,說不定現在月聖都已經安全飛升了。如今被斬一殼……」

  「殼是什麼?」白琅問。

  傅蓮仙刻薄地嘲笑道:「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

  白琅看折流,折流搖搖頭說:「你還不到用殼的時候。」

  鍾離異有意挑撥:「上人又欺負她是新手,什麼都瞞著。我來說吧,殼就是以諭主某個特定時刻的狀態為參照而留下的身體。很多諭主會在快飛升的時候準備好殼,免得飛升失敗導致前功盡棄。」

  白琅琢磨了一會兒鍾離異的描述,覺得這話太有水平了,不像他能總結出來的。

  「怎麼以某個特定時刻的狀態為參照,留下身體?」

  「這個說起來可就玄乎了。」鍾離異先嚇唬她,轉而又解釋道,「天權修到極致之後,很多擎天心經都可以辦到這點。」

  其實這種殼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不止是像月聖一樣躲刀。

  比如她想修天權,但不知道方向,那就在修煉之前留一個「未精進過天權」的殼。然後她開始專注於「入鏡為戲中魂」這個能力,但不知不覺發現自己會沉迷鏡像,無法自拔。這時候就趕緊返回「未精進過天權」的殼,然後重新選擇路線,進行「映鏡則天目生」這一方向的修煉。

  「我說……」傅蓮仙面無表情地開口道,「你們為什麼坐在沙漠裡一本正經地討論這個?」

  白琅環顧四周,猛然意識到這片沙漠有點熟悉。

  ——可不就是她戰過乾屍的石禮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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