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67、扇里桃花

  半夜,白琅鬼鬼祟祟地摸進了鍾離異房裡。鍾離異知道的小道消息多,臉上還瞞不住事兒,總之找他問肯定沒錯。

  他沒睡,正在打坐,一見白琅進來就抱緊了枕頭,警惕地說:「你怎麼仗著自己是諭主就隨便開我禁制啊?」

  白琅道:「你進我房間也從來不敲門啊!」

  「小聲點!等下把上人招來我們就死定了!」鍾離異慌忙從床上跳下來,捂住她的嘴,「就他給你處理傷口那表情,我要是你我就直接給他跪下磕頭認罪,發毒誓說以後再也不敢拈花惹草了。」

  白琅把他的手拍開,虎著臉說:「不要亂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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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離異語重心長:「懼內沒什麼好羞恥的,很正常,我理解。不過你以後背著他搞事情要注意別留痕跡,吻痕還是輕的,那種特殊的體味、氣息……」

  白琅臉爆紅。

  她把話題扯上正軌:「你知道太微上人嗎?」

  「靈虛門掌門真人?你問我這個幹嘛?」鍾離異懷疑地看著她,「去問折流上人啊。」

  「折——流——」白琅拔高聲音,喊得一波三折。

  鍾離異連忙捂住她的嘴,把她往裡屋拖:「行了行了,我跟你說。」

  裡面沒點燈,白琅在老爺椅上坐下,清了清嗓子:「你說吧。」

  鍾離異看見她這個得意的小表情恨不得把她一枕頭砸暈。

  他小聲道:「太微上人是上一輩的人了,年事已高,常年閉關。後來三劍斷九陽,從正陽道場到九陽道場,幾乎全數崩潰,他才站出來主持大局。為什麼靈虛門經過如此動亂還能穩坐仙境魁首之位?還不是因為他老人家在。」

  「他是不是對摺流幾人特別不友善?」

  鍾離異搖頭:「人老了,對誰都不友善。」

  「……」

  「你說誰?」折流的聲音突然出現。

  白琅嚇得從椅子上掉了下來。

  鍾離異轉身點亮燈,看見折流悄無聲息地站在房間裡,目光如劍鋒般落在他們倆身上。

  白琅禮貌地起身道:「我去睡了,前輩們也都早點休息。」

  說完就跑了。

  鍾離異真恨自己剛才沒把她砸暈扔出去。

  「上人,你聽我解釋……」

  瑤池赴宴之事已近,扶夜峰氣氛凝重,山下客店裡的氣氛也不輕鬆。

  白琅早早安排好了赴宴的人選:她和折流是受邀前往,必須去;鍾離異是有命在身,也必須去;還有鬼之野,他也想參加瑤池宴,白琅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覺得多帶一個也是帶,多帶兩個也是帶,索性就讓他去了。

  出發時,折流凝重地問她:「宴會上會與白嬛相遇,你有想好怎麼應對嗎?」

  「沒有。」白琅說。

  她剛築基,這些日子一直忙著鞏固修為,哪裡還有空想這個?

  不過為了讓折流放心下來,她還是講一番廢話:「從正面來說,我能想到的,琢玉也都能想到,要是我做的跟他想的一樣,他肯定又特別開心。他一開心,我就不開心,所以我不陪他玩;從反面來說,不管我做什麼,白嬛的第一目標肯定都是夜行天,所以她接受我,我安全,她不接受我,我出賣一下夜行天的行蹤,也暫時安全,沒必要特地思考對策。」

  這一堆正面反面論證把折流忽悠住了,他認真地點頭:「有道理。」

  鍾離異「噗嗤」一下笑出聲:「行啊,白琅。以後你要是遇上打不過的,就跟他說『道友且慢,我來跟你講一番道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白琅用眼刀刮他。

  鍾離異朝她使眼色:「修道界畢竟是智商平均偏下的人占多數。」

  折流也冷颼颼地看著他,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夸鬼之野這身皮毛好看。

  從小鎮到扶夜峰山下並不遠,但是從扶夜峰山下前往瑤池聖境的路卻是遙遠玄異的,琢玉和言言受邀前往,必須跟他們同行才能抵達,過程中甚至見不到「路」的實體。

  扶夜峰四周紫雲覆頂,仙氣盎然,雲中停靠著很眼熟的鳳輿龍輦,琢玉應該早就在裡面等了。鬼之野已經化作星宿獸身,白琅滿打滿算也就帶了兩個器在身邊,很平常護身手段,琢玉應該沒理由計較。

  一把摺扇撩開玉簾,琢玉離輦相迎。

  「折流上人。」

  他對摺流是真的禮數周到,但是以他們倆的關係來說,禮數太周到了反而讓人覺得奇怪。

  折流鄭重地還禮:「琢玉上人。」

  琢玉抬眼瞧了下鍾離異,笑道:「鍾離先生,多年未見了。」

  白琅詫異地看著鍾離異:「你們認識?」

  鍾離異微微皺眉,但很快又舒展,換上客套的笑容:「以前在九諭閣有過一面之緣。」

  琢玉不動聲色:「神選者中認識他的人應該很多吧。」

  鍾離異想到白琅在身邊,對罪器可能還是介意的,所以就不接琢玉這茬,打了個哈哈笑過去。

  琢玉引他們入輦,龍鳳和鳴,輿駕之內又是另一番天地。

  這裡有一望無際的碧空,碧空之下並非土地,而是雲層。白霧繚繞的層雲中伸出黑褐色的枝椏,枝椏十分粗壯,甚至可以當做道路行走。偶見路上有幾點嫣紅,細看竟然是未綻的桃花。四下開闊靜謐,曲折枝條中又蘊深色,春意融融然,與外面的蕭瑟秋景截然不同。

  再近前,有亭台樓榭,皆為枝條連綴而成,微微泛紅的溪水從橋下經過,水中儘是桃花。

  白琅湊到鍾離異身邊,小聲問:「他這是把自己洞府帶車裡了嗎?」

  鍾離異鄙視地看著她:「這是靈虛門絕學……玉清真王律。繪於虛而出於實,自擬天地律令,號玉清神霄之使,成一方小天地。我們不是在天遁宗聽他講過嗎?」

  天賦真是重要,當時聽琢玉**,鍾離異全程都在打瞌睡還能把內容理解個大概,她聽得頭冒青煙還是什麼都沒懂。

  琢玉忽然回首笑道:「你想學的話,以後會有機會的。」

  白琅怔了一下,他這意思是如果去靈虛門,將來有可能拜他為師嗎?

  旁邊折流冷淡地接了話:「嗯,太微上人尤善此道。」

  一句話把琢玉暗示的可能性堵回去了,而且話鋒間有刀光劍影,白琅息聲不敢多言。

  鍾離異悄悄傳聲跟她說:「你真該發個宮斗冠軍給折流上人……」

  到桃木亭前,流水滴答,琢玉取水煮茶,他們幾人也紛紛坐下。

  白琅轉移了之前那個略帶殺氣的話題,她問琢玉:「前輩可知現任峰主是個怎樣的人?」

  白琅確實對這個沒見過面的姐妹很好奇,想知道下她脾氣到底好不好。要是不好,見面就栽她一個「認賊作父」然後給她一劍,那可怎麼辦?

  煮茶時細膩的霧氣將琢玉的神色映得很溫和,他答道:「與其父很像,剛中帶柔,天賦異稟。」

  「這樣啊……」

  白琅有些失落,她好像就沒有哪處跟白言霜很像。剛中帶柔談不上,天賦異稟就更談不上了,這麼一想,總覺得離扶夜峰、白言霜、白嬛、家仇血恨……這一切都非常遙遠。

  沒有真實感。

  過了一會兒,琢玉開始斟茶,也遞了一杯給白琅。

  白琅雙手接過,聽他說:「不過白嬛有劍胎所佑,天賦上的事情……很正常。」

  白琅用手肘撞了一下鍾離異,用眼神問他:「什麼叫劍胎?」

  鍾離異聽了也有點訝色,他語氣複雜地說:「是劍道的一個境界,大概相當于丹道中的元嬰。」

  「嬰」和「胎」一對應,白琅就能理解這個境界了。

  丹道修者先築基,再結丹,結丹之後會破丹成嬰。雖然法門各有不同,但「成嬰」這步是公認要做的,比如:「三五歸中,三家相見結嬰兒」、「二炁交結產胎嬰,自然白日生神象」、「靈丹入鼎養聖胎,嬰兒現形離苦海」。

  「胎」和「嬰」差不多,指的應該是存想神識本真,煉陽神如嬰,養劍心如胎。

  鍾離異也沒接觸過這種事兒,只能猜測著說:「應該是在死前取出劍胎,置於嬰孩身上,把自身天賦一絲不差地傳下去。」

  白琅在腦海中把「取出劍胎」替換成「取出元嬰」,想想都覺得要疼死……還不如自爆來得痛快。

  「嗯。」琢玉往白琅杯中滴了一點花露,桃花香味沁人。

  鍾離異若有所思道:「你說白言霜怎麼就沒想到要給你留點什麼……哎喲!」

  他在桌下被折流用劍芒一刺,後半段話直接咽了下去。細想也對,要是白言霜考慮過白嬛,卻沒有顧及白琅,那她心裡恐怕會不好難受。鍾離異再一看琢玉那副溫和笑臉,總覺得這人就是故意讓白琅覺得不好受的。

  白琅也知道這點。

  就跟最初問她是否在船上遇到過不好的事情一樣,琢玉見到傷疤不會想著怎麼去治癒,只會揭開來,撫摸著,溫柔地問:「一定很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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