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 章
126、墮神鏡主
天井之上,大片被撞毀的宮殿廢墟間,有一名灰袍僧人合掌而立。
他看起來僅二十出頭,眉清目秀,溫潤雅致,身量不算魁梧,僧袍卻十分寬大,襯得稍嫌文弱了些。
與他隔著天井遙遙相對的是一名華服女子。她容顏秀麗,樣貌年輕,只是裝扮太過雍容莊重,所以感覺不如外表年輕。她穿層層疊疊的及地金袍,飾物繁複華美,頭上冠纓沉重。金簾垂下,將她的面孔遮擋,只露出半個弧度溫和的笑容。
白琅屏息看著這名女子從天井邊上走過,連忙把那幾個正在開裂的蛋按得死死的。
華月鑾提醒道:「西王金母伊川妗。」
其實白琅已經猜到了,因為她的穿著打扮和萬緣司的西王金母像一模一樣。
華月鑾道:「我們倆到現在都沒被發現真是奇蹟。」
其實西王金母的大部分精力應該都用於阻攔無面人了,而古龍佛無法離開四方台,在這兒的肯定不是真身,實力有所削減。再加上白琅尤其擅長隱藏行跡,所以偷聽幾句話還是不成問題的。
上方,古龍佛閉目轉過一粒佛珠,輕聲道:「伊川,時候到了。」
西王金母的輕笑聲從上面傳來,進入空曠的天井內,迴蕩在四壁之間。
她道:「從龍山到瑤池,再到閬風,我躲躲藏藏這麼久,都是為了什麼?直接屈從是最簡單的,我還握有秘密,四方神不會殺我;負隅頑抗是最痛苦的,庇世者的陰影揮之不去。可以說,我是為了佛門堅持至今,走到這種毫無退路的地方,如今你來除我滅口?好,甚好。」
「不是佛門讓我來的。」古龍佛終於睜開了眼,他有著蛇一樣的琥珀色立瞳。
西王金母嘴角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
台上勢力劃分極為複雜,門派、道統、神台、師門等多重關係賦予台上賓多重身份。如果古龍佛這次不是為佛門而來,那會代表哪一方?
古龍佛從袖中取出一卷金色詔令,輕輕一推,詔令飄到西王金母身前。
西王金母沒有看,而是直接道:「原來不止佛門在往四方台安插奸細,四方台也在往佛門安插人手。你這是被東方神台策反了?」
「我本就是東方扇主台上賓。」古龍佛平淡地說道。
西王金母搖頭笑道:「扇主表面溫吞和善,實則心機深沉,你替他辦事,最後能留全屍?」
白琅在下面聽得很認真,一切都如她所料。
但凡佛門準備殺西王金母滅口,台上幕後人就肯定會派人來,或是阻止滅口,或是一網打盡。
白琅最開始就想通過觀察自己背後的勢力與佛門勢力接觸來判斷立場,進而確定自己的身份好壞。但是現在這幾句還聽不出什麼立場,只能大致確定幕後人可能是東方神台的扇主。
她看看自己的擎天心經,也確實是在東方神台之下。
這時候古龍佛嘆道:「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不殺生,更無意取你性命。」
「你有無殺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鏡主已逝,神台又急著要選庇世者了。到時候所有真神只能活一個,還管你有意無意?瓏嬰,我實話同你說罷,走到現在,我並沒有殺掉所有人成為庇世者的決心與實力,所以只能選擇破壞神選,這是被逼無奈。」
聽西王金母的意思,真神好像並不能隨意退出神選。
古龍佛突然問道:「假如鏡主回歸呢?」
「什麼?」
白琅的耳朵豎了起來。
古龍佛聲音放輕,說得很是慎重:「詔書你不願意看,那我便講給你聽吧。鏡主近日回歸,重建墮神台,再啟魔選,中央擎天柱安定穩固,所有危患已被消除。等四方神商議好之後,台下神選應該會暫緩。我們真神還是像以前一樣逍遙自在,身具無上偉力,沒有任何需要憂慮的事情。」
西王金母良久未語。
白琅正以為他們已經離開了,西王金母這才開口道:「你確定不是扇主為了穩定人心放出來的消息?「
「怎麼可能?你最近不是也見過那些庇主嗎?」古龍佛失笑道,「而且我這次前來,正是受命將你押往墮神台領罰的。鏡主回歸,之前那些跳出來擺布神選的,一個都跑不掉,你也不必再掙扎了。」
頓了頓,他又道:「伊川,出於私心考慮,我也是希望你能前往墮神台的。台上局勢太亂,四方神大多傾向於直接將你剷除,免留後患,扇主此舉已經是仁至義盡。」
白琅不知道這位扇主仁或不仁,只知道他表面功夫做得是真的好。
他自己插手台下,栽贓構陷西王金母,利用鏡主向其施壓。現在把她從「死刑」撈到墮神台上,還是一副「仁至義盡」姿態。西王金母那句「表面溫吞和善,實則心機深沉」說不定能有八分真。
而且那個「鏡主」說死就死,說復活就復活,聽著也挺奇怪的。
不過至少目前大部分線索都理清了:神選是為了選拔出「庇世者」,「庇世者」可能如其名,是為了庇佑眾生而存在的。本來有個叫「鏡主」的庇世者,他掌管墮神台,組織魔選,選拔庇主,與四方神各司其職。但是後來他死了,所以四方台展開神選,選拔新的庇世者。
庇世者只有一個,候選人有無數個,到達一定階段後還不能隨便退出。
有些人覺得自己勝利無望,性命堪憂,但又不能坐以待斃,所以決定齊心協力破壞神選——佛門明顯就是這樣的勢力。而四方神的職責是維護神選順利進行,所以他們要找出破壞神選的人,將這些人一一剷除。
現在鏡主復活,神選即將中斷,之前「破壞神選」與「維護神選」的所有矛盾一下就不存在了。四方神應該會跟曾經參與破壞神選的勢力算算舊帳,但這些勢力肯定沒有之前那麼囂張,多半低個頭就過去了。
一切都好像在往風平浪靜的方向前行。
「……明白了。」
白琅走神的時候,上面又聊了幾句,最後以西王金母低頭告終。
她答應隨古龍佛前往墮神台。
很快,天空又被龍影遮蔽,外面兩人消失在無垠天際,這座古老的花園一點點垮塌下去。白琅抱起這幾個緩慢裂開的蛋,直接躍上天井,準備脫身離開。
華月鑾緊隨她跳了上來,看見她手裡的蛋搖頭不已。
「我……」
華月鑾剛說了一個字,便有萬丈洪濤自天而降。
白琅反應極快,翻手甩出一面鏡子,鏡子迎風變大,像屋檐似的擋住了蘊含濃郁水靈之氣的浪濤。但是水流從鏡子外緣留下,淅淅瀝瀝撒成瀑布。很快,水勢見長,一下從腳踝升至膝彎,大有侵吞整個閬風苑的勢頭。
「從哪兒出去?」華月鑾問了聲。
「我不知道。」白琅正努力映鏡尋找出路,但是根本沒有線索。
水勢大漲,漫過天井口,然後從井口漏下去。下面很大,白琅覺得這水可以漏很久,她還能去別的地方找找有沒有出路。
「井口合上了。」華月鑾眼尖地從亂流中看見井口被封閉。
就在白琅心急如焚之際,那幾顆蛋終於破開了。裡面爬出來的不是鳥兒,而是幾個長滿斑斕羽毛的輪形物。
「環以弱水九重,洪濤萬丈,非羽輪不可至。」白琅想起這段話,立刻往華月鑾手裡塞了個羽輪,「抓緊,入水,閬風苑這個秘境恐怕是要徹底毀滅了。」
她抱緊羽輪,羽輪猛然從兩側伸展出一米多長的羽翼,稍稍一振就飛出好幾十米。入水後羽輪的速度一點也不變,甚至比之前更快,羽翼在水裡划動,像是招搖的魚鰭。它沿著固定的路線游弋,逆流而上卻感覺不到阻礙,沒過多久就將白琅帶離了深水洪流,幫助她重見天日。
到地面之後,白琅發現原本的平整土地已經成塊成塊地翻開,下面不是岩漿就是焦土。她緊緊抱住的羽輪顫動一下,收回兩側羽翼,然後變回最初的蛋形。
白琅鬆了口氣,四下遠望,直接往離這兒最近的一個廢棄古建築走去。
「等等。」華月鑾叫住她。
「怎麼了?」白琅說得有點急。
華月鑾又板起臉:「我方才受傷了,不能在天府界戰場久呆,你可有什麼合適的去處?」
受傷?白琅這才看見她手臂上衣料被劃破一大塊,下面血肉模糊的。
「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剛才。」
白琅急著找李四那伙人會合,所以直接應道:「你先跟我一起走吧,我會好好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