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5 章
145、他鄉故人
蛇菰領是個新出現的勢力,和荊谷一樣年輕,大批妖獸匯聚,由三位大妖坐鎮。這三位大妖中有一個是青環蛇精,有一個是三頭蛟精,還有一個是很少見的蜃龍。
「怎麼都是海產品啊。」鳳擇枝問小胖墩,「你先吃哪個?」
「蜃龍。」
白琅一臉無奈地看著鳳擇枝:「別亂答應他這種事。」
剛才的麻雀精已經被放跑了,幾人從她這兒問出了蛇菰領的大致情況。白琅覺得有一點很奇怪,那就是蛇菰領和荊谷的建立時間相近。荊谷建立是由萬緣司諸多內外因共同推動的,可那段時間化骨獄也沒發生什麼類似「司命驅逐諭主」的大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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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麼促使這批妖獸匯聚在一起的?
越往裡走,建築就越恢宏精美,妖族們也越來越強大,有些化作人身之後甚至與人無異。這些強大的妖族機敏兇惡,一看鳳擇枝和小胖墩的氣息,都知道不能上前。
又走了會兒,核桃開始移動了。
「方向變了,他想逃。」鳳擇枝連忙又逮了個妖族,指著核桃移動的方向詢問。那個妖族眼神恐懼,支吾半天才說那是「萬人坑」。
「他可能已經感覺到我們在尾隨了。」白琅凝重地說,「上次也是這樣。」
鳳擇枝疾步往前,唯恐又丟了蹤跡。
「血腥味。」葉墟忽然說。
「萬人坑嘛,有血腥味正常。」前面不少妖族簇擁,鳳擇枝背後直接張開火翼,振翅而起,「我先走一步,你們記得跟上!」
白琅腿最短,還要牽著葉墟,沒來得及繞過去就被前面擁擠的妖族攔了。
折流慢吞吞地跟在她背後拔劍,劍光似淌千江水,不息川流萬古垂。
一劍指過,山河俱寂。
白琅飛快地從被震懾住的妖族中間跑了過去,盤鈴在她和葉墟之間叮噹叮噹地響。她依稀聽見葉墟略微複雜地嘆道:「不愧為微生漣之後的仙道第一劍修……也不知靈虛門其他兩劍是什麼樣子。」
白琅拉了他一下:「快點跑,不要發表感想了。」
葉墟看著她咬牙切齒:「也不知是誰跑得最慢!」
前方黃土鋪蓋,突然有一處斷層,白琅急急地剎住腳步,湊近一看,才發現這不是斷層,而是一級級台階,台階之下是看不見底也看不到邊緣的深坑,濃烈的血腥味蒸騰上涌。
「鳳擇枝——!」白琅不敢貿然下去,於是拖著嗓子叫了一聲。
下面傳來尖銳鳥鳴,緊接著就有幾道火柱拔地而起,焰雨鋪天蓋地地砸下來。白琅倉皇躲藏,卻發現這些火焰似乎不會傷著她。
鳳擇枝大叫道:「快下來,我困住他了!」
白琅縱身躍下,葉墟喊了個「等等」然後也被她帶下去了。
台階綿延很深,白琅跳得不遠,所以一落地還是在階上,不過這台階滑溜溜的,好像塗了厚重的膏體。她眯起眼睛,借火光看了看,葉墟冷冷地說:「別看了,是人油。」
屍臭味發酵,反胃感涌了上來。
白琅往折流身邊靠,嗅了嗅他身上的乾淨氣息,折流靜靜地站著不動。
又有幾道火柱衝出來,白琅連忙繼續往下跑,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條黑乎乎的尾巴「啪擦」甩在她面前,將階梯全部打斷。白琅細看發現眼前就是吞天人龍身,它好像被這個坑道卡住了,正在奮力往下鑽,鳳擇枝和庇主千面人都被他堵在裡面。
白琅抬腳就踩到了吞天人背上,吃力地扒著鱗片說:「小胖,你轉個身,讓我下去。」
吞天人把龍頭扭了過來,對著她張口就咬。
白琅亮出佛珠。
龍身扭動了一下,掙開些空隙,然後轉過身把她扔了下去。墜落是件漫長的事情,白琅在這個過程中看見了懸掛在坑道壁上的無數屍首,淅淅瀝瀝的血像雨一樣落下,既有人的,也有妖物的,顏色各異,混在一起散發出刺鼻的氣息。
下面火焰燃燒,滿地如淌岩漿。
好不容易看見地面了,白琅連忙抽符成風,緩和一下落地的衝擊。被她用紅綢牽著的葉墟倒因為她的符籙而亂了身法,落地時有些趔趄。
白琅定睛一看,那個身著黑袍,高高瘦瘦的千面人正被一襲火羽衣裹住,鳳擇枝站在他面前,渾身烈焰,紅色長髮翻飛如火,瞳孔中有赤炎燃燒。
「都是因為我果決乾脆。」鳳擇枝得意道,「這次他還沒來得及變化就被我逮著了。」
隨意變化成世界上任何一人的能力確實極強,興許它的限制就是準備時間長呢。
「……可是你逮住他幹嘛?」白琅震驚,「我們不是要尾隨他去找墮神台嗎?」
鳳擇枝面色一僵,旁邊葉墟居然笑出了聲。
忙碌了一陣,白琅將千面人困入鏡中,幾個人圍著鏡子,如三堂會審般盯著千面人看。
可是不管怎麼追問,這個庇主都像木頭似的不說話。
「你說庇主身上有沒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白琅問葉墟,這次規則新變,附錄狩獵榜已經詳細說明了他們要獵殺的是一群什麼人,「要是能假扮庇主,混進墮神台就好了。」
葉墟理都不理她。
「我們現在把他再放了?」鳳擇枝心虛地說。
「放了之後他會把我帶去哪兒?」白琅問。
鳳擇枝又拿著鏡子折騰了一會兒,千面人還是木木的沒反應。
「算了,先放鏡子裡吧。」白琅頭疼地說。幸好庇主是介於虛實之間的,能存進鏡世,不然白琅還真不知道要拿他怎麼辦。
解決好千面人,白琅準備解決一下葉墟,鳳擇枝則跑去解救被坑道卡住的小胖墩。
「你的器已經跟我們商量好了。」白琅振振有詞,「大家各退一步,我設法讓你交差,你不用再涉險去靈虛門追殺我。」
「我要取你首級,你給我嗎?」
「能不能以發代首?」
葉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那你倒是說個辦法啊!」白琅怒道。
「把這個解開。」葉墟側過頭,讓她看見那兩個耳飾,語氣突然柔和,而且略帶引誘。
白琅當然不會給他解,她湊近一點,小聲說:「我可以把漆燈夜照給你。」
「雙劍我都要。」
白琅一噎,惱道:「碧主聽秋不是我的,我管不了。」
「那你趕緊把頭伸過來,我把你剁一剁完事。」
白琅一拽紅綢起身了,她跟葉墟聊不下去,只能等他那個器過來,看能不能提個有建設性的意見。這邊鳳擇枝也解決好了小胖墩,他變回人形,吃了一肚子黃土。
「墮神台應該離這兒不遠,否則千面人不會放鬆緊惕被擒。」白琅跟她分析道,「既然現在已經打草驚蛇,那就不能指望千面人了。我待會兒查查狩獵榜上有哪些庇主是在這附近的,從他們當中挑一個入手。」
這麼一查,還真有個庇主是在附近的。
他排在狩獵榜第五十六位,所以暫稱他「五十六」。四方台對這些庇主的統計很特殊,不像諭主名錄一樣又有名字又有天權,而是只有個序列,每個序列後有句類似詩號的東西,也不知要怎麼根據這些詩號來確定庇主身份。
「百見風成險,忍作人間別。」白琅把五十六的詩號念出來,「這是什麼意思?」
鳳擇枝搖頭:「我不認字。」
葉墟輕嘲道:「就是類似擎天心經真言的東西吧。」
「映鏡則天目生,入鏡為戲中魂」,看起來確實很類似。白琅想了一會兒:「這個庇主用風?」
「其實你不覺得……」葉墟猶豫了一下,「有時候這些真言也在昭示諭主自身命運嗎?」
白琅腦海中一時間閃過了很多東西,從天目生到聖心通,從準繩墨到隨軌轍,一件又一件事情,一種又一種天權。「百見風成險,忍作人間別」,其中滄桑沉重的意味一下就傳達到了白琅心間,她已經大致能夠勾勒出這位庇主的形象了。
他是無常無息之風,也是別離人間之風。
她起身道:「走吧,先離開這裡。」
從萬人坑爬出來,白琅給他們每人分了一面鏡子,讓他們帶著鏡子分開行動。因為她腳程太慢了,御劍也不快,所以由鳳擇枝、折流這類能飛的帶著鏡子到處照,再將看見的情景映回給她,這樣效率會比較高。
白琅牽著葉墟前往蛇菰領更深處走去。
蛇菰領和荊谷有些像,只不過聚集起來的不是諭主而是妖族。他們也會滿街買賣交易,尋歡作樂,殺人奪寶。越往裡面走就越繁華,各種建築越發恢弘,妖族們也越厲害,那些不太厲害的也大多有個厲害的背景。
白琅甚至在這些妖族之中看見了人類修者,不過這些人大多作為奴僕跟隨在某個大妖身邊,雙目無神,如同行屍走肉。這些妖族看見白琅就跟看見了嫩肉似的,眼睛發綠,她在這群實力強勁的大妖怪之間實在是打眼。
不過由於她看起來太自信,所以一時間竟然也沒有妖物敢上來騷擾。
「你這叫什麼?虛張聲勢?」葉墟冷嘲道。
「我本來就不怕。」
前面有一間洞窟似的酒家,來往妖族都是滿面傷疤,氣息兇惡的。白琅徑直朝著店門走去,葉墟不屑道:「就等你陰溝翻船。」
「怎麼可能?」白琅跨過門檻,裡面一片嘈雜,正前方就是幾個大賭桌。賭桌上玉體橫陳,籌碼交錯,男男女女的妖族肢體交疊著,五顏六色的燭火迷離照映,場面□□不堪。
白琅立刻扭頭跑出來了。
葉墟抓住每一個挖苦她的機會:「不是不怕嗎?」
「嚇、嚇死我了……」
妖族可沒有人類的德行約束,放浪形骸之事常有,修道者都已經習慣了。葉墟覺得她要麼是真的年紀不大,要麼就是沒見識,前者可能性大些。他轉念一想,這種沒修行過多久的諭主都能憑神眷天權將他輕易困住,神選這事兒也是有夠不公平的。
「客官別走啊!來來來,新開的場子,好東西多著呢!」
葉墟這邊正想著,一個嬌柔嫵媚的聲音就迎面而來。
剛才的酒家裡跑出來一個穿斑斕彩裙的少婦,她妝容與平常所見的不同,粉擦得又厚又白,眼角遮著層桃色,唇上只一點朱紅,吊眼梢冶艷又妖異,一雙豐乳呼之欲出。
白琅明顯已經被震懾住了,葉墟只好開口問:「都有些什麼?「
白琅揪了一下紅綢,小聲道:「你要做什麼?我不跟你一起啊,先說好了……」
「不一起?那你把這個——」葉墟反揪住紅綢扯了一下,厲聲道,「給我解開!」
白琅差點被拽倒,這時候就聽少婦答道:「多著呢,有吃有喝能住店。招牌菜是上好的人肉排,今早剛剁的……」
「能買消息嗎?」白琅摸著雞皮疙瘩問道。
少婦面色微訝,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們兩人一番,招呼道:「二位進店來說。」
白琅頓住腳步不前,耳邊又傳來葉墟一聲不屑冷笑,她只能硬著頭皮進去了。少婦帶他們繞過賭桌,白琅親眼看見好幾個妖怪都把手伸到少婦裙下了,那些妖族不是叫她「老闆娘」就是叫她「織姬」。
「織姬」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白琅一時間有點想不起。
「消息呢,自然是可以買的。」織姬將他們領到台前,妝容濃艷的臉上流露出些許精明氣,「不過看情況,可能要些時日,二位是不是在這兒住個店啊?」
這就叫綁定服務了,不買不行。
白琅怕她半夜裡把自己也剁成人肉排,所以不敢答應。織姬勸道:「我雖孤弱,在這片地方卻還是有些名氣的,你們大可不必擔心我說話不算話。」
織姬媚笑一聲:「若是實在放不下心,也可以讓我店裡人先探點你們想要的消息出來,你再看看值不值得付這個錢。」
白琅覺得她太會做生意了,就算最後不買消息,那也賺了幾天住宿錢。
「那先暫住吧。」白琅應下了,畢竟折流幾人還在尋找庇主蹤跡,到時候也是要有個落腳的地方共商對策的。
織姬拿出了算盤:「幾間房?」
白琅:「兩間。」
葉墟:「一間。」
白琅詫異地看他:「為什麼要一間?」
因為半夜可以趁你不備完成任務啊……
葉墟心裡翻白眼,嘴上堅持說:「只要一間。」
「不行,必須兩間。」白琅納悶,又看他實在不情願,於是告訴織姬,「老闆娘,你能不能在兩間房中間打個小洞?」
這樣就能把紅綢穿過去。
「……」織姬震驚了,「這麼會玩?」
葉墟臉都青了,氣得拿盤鈴錘了白琅一下:「你能別糾結這個嗎?兩間就兩間。」
最後織姬解決了這個問題:「給你們安排個分內外間的吧。」
住下後,白琅把自己所尋之人的體貌特徵告訴了織姬,讓她照著去查。白琅叮囑道:「可能與我所描述的有些出入,但不會很大,你們若是找到類似的生面孔,切記一定要用影璧記下。」
「知道知道。」織姬掰著手指說,「外表二十歲上下的年輕男人,一頭蒼蒼白髮,腿不好或者壓根沒腿,應該是穿黑袍戴空白面具。我都記清楚了。」
白琅這才放心地讓她離開。
和在扶夜峰那時一樣,她把葉墟拴在門邊,離自己臥房遠遠的。盤鈴紅綢是她的器,就像是她的手足延伸,用起來稱心如意,只要葉墟有異動就能感覺到。更何況她還在葉墟正對面擺著鏡子,想逃是不可能的。
葉墟總覺得她是想讓自己給她順便看個門,心裡非常屈辱。
織姬匆匆下樓,到店後的院子裡,檐角和井沿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蜘蛛。她把白琅所描述的內容跟這些蜘蛛說了一遍,蜘蛛們紛紛消失,往四面八方而去。
這時候廚房裡有人走出來,是個體格雄壯、肌肉發達的男人,他臉上有很多疤,看起來頗為猙獰。他穿一身下廚的打扮,手裡的剔骨刀鋒利無比,襯著眼神愈發冷漠無情。
「母親。」他叫了一聲。
「怎麼了,我兒?」織姬笑道,「你不去忙嗎?我看大堂內客人還挺多的。」
「方才那兩人是何來路,母親要親自接待?」
「我兒眼光還需多錘鍊啊。」織姬掩唇笑道,「看見那小姑娘用來綁人的綢帶了沒?那個質感,那個花色紋路,定是風央始皇曾用過的東西。」
「風氏的人?」
「是啊,說不定是風央王朝的小公主呢!哎,這麼年紀輕輕,不知世道險惡,還敢出來亂逛。我將她拉入客店內也是為她著想,若是打好關係,你我指不定就能飛黃騰達呢。」
雖然過去五千年前了,但風央王朝在化骨獄依然有著很強勢的地位。
又多聊了兩句,織姬催促道:「好了好了,快去下廚,莫讓客人等急了。」
白琅住下之後就格外小心,她細查了一遍房中擺設,沒有什麼機關。這地方還算乾淨,但比起人類客店要粗糙些,許多地方不盡如人意。
葉墟聽見她在房裡發出尖叫,隔了會兒又見她跑出來。
「怎麼?」葉墟問。
「有蜘蛛。」
「怕不是什麼妖物。」葉墟冷冷地嚇唬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隨口言中了,這些蜘蛛正是織姬留下的。她本想窺伺一下兩人的情況,卻不想白琅是個開了天眼的,什麼都瞞不過她。
這反倒讓織姬愈發篤定二人來路不小。
她手下那些蜘蛛們出去賣力探查了一日,很快就有消息傳回。
她連忙跑去找白琅,跟她交換條件:「找著你說的那名男子了,他可不是孤身一人。」
白琅微怔:「他身邊還有誰?」
「有個你這麼大的小姑娘,不過看起來怪陰鬱的。」
白琅不太確定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她連忙追問:「這小姑娘長什麼樣子,你給詳細說說。」
「姑娘……」織姬暗示性地朝她伸出手,「這消息可不是白來的。」
白琅給了她一筆靈石,織姬這才喜笑顏開:「你還需再等幾日。」
「為何?」
「方才的消息是聽領北老槐妖說的,前些日子有人看見你說的人在山神廟留住,現在嘛……還得等我孩兒們繼續去找。」
她抱著靈石走了。
白琅覺得特別不放心,她問涉世經驗豐富一點的葉墟:「你說這老闆娘會不會騙我?」
「你除了錢財還有什麼能被騙的?」
「我怕她吃了我啊……」
「你看過人家店裡的人肉排了嗎?都是金丹以上的肉呢,你還不夠格。」
白琅鬆了口氣,轉而又有些難受,因為不知要在這食人客棧住幾時。她用鏡聯繫鳳擇枝和折流兩人,讓他們往領北山神廟附近找找,結果折流說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兒,於是白琅就徹底放棄他了,只跟鳳擇枝一人說。
鳳擇枝拍著胸脯保證自己能完成任務,可白琅看見小胖墩鼓著的腮幫子和她手裡那堆零嘴,總覺得有點放心不下。
「我們一起去那個山神廟看看吧?」白琅跟葉墟提議道。
「你自己去。」
「一起吧。」
「你自己去。」葉墟越來越不耐煩。
白琅決定先等一夜再拖著他去。
夜裡,葉墟一直醒著,先是聽見樓下嘈雜無比男女聲音,後又聽見房裡白琅輾轉反側。好像自從被她抓住之後,就沒怎麼聽她好好睡過覺,總是一副心事頗重的樣子躺著想問題。
過了會兒,她靜了下來,葉墟也終於得空眯一會兒。
半柱香不到,他又聽見白琅在說話。
斷斷續續的。
「……所以其實從白沉憂帶走白嬛,到你發現爐火中的我,這中間是有個時間差的。而你並不能確定爐火中的孩子是葉姒生產後偷藏的,還是她從其他什麼地方弄來的。」
又靜了一會兒。
「你為何不直接明說,你也不知我來歷?」
白琅正在跟白言霜談話,她真的很少對他如此不敬,步步緊逼,但身世之事已經困她太久,她想擺脫出來。
白言霜指尖在她掌心輕劃,一筆一筆寫道:「如何捨得?」
白琅心尖一顫。
她訥然無言,良久才道:「你怎麼這樣……」
也不是埋怨,只是類似於「你為什麼要這樣溫柔」的感慨。
「夜深,先休息吧。」白言霜頓了頓,繼續寫,「諭主。」
不管前塵如何,至少現在二人主器關係是可以確定的,白言霜希望她認真對待。白琅拉起被子,看著他消失,然後小憩至天明。反倒是門邊聽了幾句談話的葉墟,心中一直未能安定。
第二天清早,兩人又是各懷心事地見面。
白琅拉著葉墟出發去山神廟,很奇怪他居然沒有激烈反對。
「你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葉墟冷冷地說:「因為知道你不會改變主意。」
領北比較荒蕪,這片地區的妖族以妖木居多,他們深深紮根地下,連綴成大片瘴氣林。林中一片寂靜,聽不見鳥叫蟲鳴,偶爾有野獸的哀嚎,很快也會消失不見。陽光照在這片林地,靜謐安詳,誰也不知道裡面有多大兇險。
那個山神廟在林木深處,廢棄已久,白琅到這兒的時候也沒有發現什麼人跡。
山神廟裡的有個四不像的銅像,銅像下有兩個蒲團,這就是全部了。白琅將蒲團掀起來看了看,沒有發現特殊之處,然後她又到山神廟後面轉了圈,都是空房,破敗已久。
「可能真的只是留了一陣。」她嘆息,坐在蒲團上取鏡照映,查看四周情況,不過也沒有抱太大希望。
葉墟也坐在蒲團上,看起來似乎在閉目養神。
「你叫什麼名字?」他突然問。
「哎……」白琅嘆氣,「知道這個做什麼?你還不如先把追殺令解決了。之前的條件到底行不行啊,我把漆燈夜照給你,你……」
「你聽不懂問題嗎?」葉墟聲音忽然抬高。
「……我叫白琅。」白琅小聲道。
兩個一起坐在蒲團上,目光都看著正前方的醜陋佛像,誰也沒有說話。
「算了,就按你說的條件做吧。」葉墟打破沉默,「把漆燈夜照給我。」
白琅將劍交給他。
「把我放了。」
白琅鬆開他的紅綢,給他取走耳上的飾物。
然後葉墟反手就拔劍抵在她喉上。
劍芒刺骨,漆燈夜照映見他冷徹幽黑的瞳孔。
白琅後退半步,腰撞上擺放銅像的台子,她很冷靜,因為結契一權幾乎不懼任何主動進攻。只不過如果葉墟一心反悔逃脫,她也很難再將他困住。
她總覺得葉墟傲慢,不像是出爾反爾的人,不過殺手性子確實會反覆無常些。待會兒打起來要試著在他身上留點記號,方便追尋。
她盤算半天,葉墟架在她喉上的劍卻紋絲不動。
良久,鋒芒掠過,斷髮一縷。
「以發代首,這是你說的。」葉墟收劍歸鞘,將她那縷頭髮系好,藏入懷中。
他的身影原地化霧,消失不見。
白琅摸了摸頭髮,回頭繼續看鏡中。
四下荒野無跡,到處都是風吹草動,如果她想找的那人打定主意要匿身風中,就真的很難找尋,更別提他還有很大概率已經離開附近。
白琅收起鏡子,準備離開,這時候廟中忽有異風浮動,若有似無,幽眇遙遠。
她從蒲團上起身,匆忙回頭去看,卻被人從身後一下捂住了嘴。背後那人用手肘壓著她的肩,輕盈的風尾盤繞在她腿上,一瞬間就將她牢牢縛住。
「猜猜我是誰?」有人在她耳邊笑。
白琅非但沒有驚慌,反倒欣喜地支吾了一聲:「司命?」
對方鬆開了手,白琅回過頭,看見空白面具和黑乎乎的介於虛實之間的長袍。兜帽下流出細膩的白髮,不像是從前那種由黑褪白的滄桑之色,反倒雪亮柔滑,十分曼妙。他身後還跟著個略顯疲憊的少女,正是紀雅之。
「多大年紀了,還開這種玩笑?」紀雅之沒好氣地說。
她對司命好像大不如從前恭敬。
「雅之!」白琅衝過去抱住了她。
紀雅之拍了拍她的背:「別把眼淚鼻涕揩我身上。」
朝稚拉下了帽子,但是沒有揭開面具,他問:「你這是在找我?」
「我……你怎麼回事?」白琅一時間不知從何問起,「我以為琢玉真把你殺了,他到底怎麼把你變成庇主的?」
「不能在這兒談。」朝稚的天權慢慢擴散出去,逐漸將整座山神廟覆蓋,然後他捲風轉動了一下銅像,解開禁制,露出銅像背後的大空洞。
從這個空洞進去,裡面是間乾淨的靜室,就是普通修者閉關用的那種。
「琢玉藏得深啊……」朝稚在正中央的石台上坐下,紀雅之隨便坐在他身邊,還示意了一下白琅,「你知道他和神台的關係嗎?」
「他為東方扇主辦事。」白琅已經通過目前的消息明確了這一點。
「不止。」朝稚笑道,「仙境傳他是三姓家奴,這還看輕了他。照我看來,眼下神選中有幾方勢力,他就為幾方勢力辦過事……他遊戲心太強,也不知道到底是忠於哪一邊的。」
朝稚告訴白琅,那天在龍山,琢玉並沒有殺他,但也差不多已經給了他致命傷。可他不僅沒有死,還獲得了更為強大的天權與肉身,只不過從此以後都要戴上「四相代面」,為墮神台效力。
「四相代面就是這個。」他指了指臉上的空白面具,「是四相皆空、無我無人的虛實之面,為昔日鏡主所造。」
紀雅之補充道:「所以琢玉同樣也為墮神台效力。」
白琅不解:「為什麼你們不認為鏡主和扇主是共邊的勢力呢?」
朝稚笑著搖頭,伸手攬過白琅的肩,湊到她耳邊說:「因為鏡主就是扇主殺的。」
幸好有朝稚扶著,不然白琅就從台子上掉下去了。
「扇主自己殺了鏡主,所以他當然比任何人都更肯定鏡主已死。」朝稚笑容陰鬱,「也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除掉墮神台的庇主們,我敢說這次規則變更必有他在其中推波助瀾。」
先不論扇主為什麼能把庇世者殺掉這個問題,白琅更想知道的是……
「可是圍攻西王金母的那些無面人又是哪裡來的?我還以為那些是扇主手下!」
「確實是扇主手下。」朝稚點頭道,「扇主弒殺庇世者之後,似乎也找到了製作四相代面的辦法,所以造出了一批無面人供自己使用。同時他還藉助自己手下的無面人造成『鏡主活著』的假象,欺騙其他幾方神台,讓他們誤以為可以清理掉全部的神選者,直接中斷神選。」
白琅艱難地說:「他想殺了庇世者,又中斷庇世者的選拔?為什麼?滅世對他有什麼好處嗎?」
「天曉得。」朝稚繞著髮絲說,「他手下那群人,從琢玉到沉川,甚至再到瓏嬰……沒有一個是正常的。沒準滅世只是人家的愛好呢?」
白琅驚恐:「你知不知道有句話叫『愛好是第一動力』。」
朝稚失笑道:「那你是該培養一個救世的愛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