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 章


  166、魔軍入境

  微生漣就站在城主府門前,一副遠遊歸來的理所當然的樣子。

  白琅雖想把他從繡鬼人手下救出來,但這樣跟他見面或是相處又是兩回事了,她不需要一個和折流相似的人來回味痛苦。

  「微生前輩。」沈硯師熱情地打招呼,他沒見過微生漣,所以也沒多少芥蒂,「白琅請我為你解除傀儡線,剛才我們還到扶夜峰找你來著,沒想到你先一步離開了。」

  微生漣沒有回答,視線掃向白琅:「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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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白琅裝作若無其事地點頭,感覺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尷尬到不行。

  禹息機從夔牛上跳下來了,他小聲問:「他怎麼在這兒?」

  白琅小聲回答:「我不知道。」

  禹息機皺眉:「你們上次見面有商量逃離扶夜峰的計劃嗎?」

  上次見面……

  白琅下意識地抬起手背抵唇,突然非常想逃離這裡。

  門裡呆看好久的鐘飛虎問道:「那個,大家有事兒進來說?」

  沈硯師一點也不見外地跑了進去,禹息機由鍾飛虎領著去安置夔牛,門外眨眼間只剩白琅和微生漣兩人。白琅在等他進去,但是微生漣似乎還想說點什麼。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白琅搶在他之前問道。

  「直覺?」微生漣似乎笑了一下,「他留下了一些東西……情感,還有記憶,都是跟你有關的。」

  這些遺留的情緒讓他確信可以在這裡得到幫助,果不其然。看來占用他身體這麼久的人也稍微留下了一點遺產,至少在五千年後復生,他不是孤立無援的,有個人會為了保護這具軀殼而保護他。

  「先進去吧。」白琅沒有再說什麼。

  微生漣跟在她身後,目光靜悄悄地落在她身上。

  歷城界是靈虛門守關重鎮,離掌門真人所在的正陽道場只有一步之遙,其地位可想而知。只要能在白琅這裡留下,以後會有很多迴旋的餘地,進可刺殺太微,退可躲避覬覦者。

  當然現在最主要的還是借她的幫助解開傀儡絲。

  白琅帶著他一直往裡走,到了西南角僻靜的八角樓前。

  八角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四周都是竹林,卻聽不見鳥語蟲鳴,是個閉關的好地方。

  「這邊可以嗎?剛才兩位也要住進來,我怕他們會打擾到您,所以……」白琅覺得這地方太舊了,最後還是說,「如果想換地方也可以,不過這裡很多屋宅都廢棄了,需要重新收拾。」

  「之前的地方不行嗎?」

  「什麼地方?」

  微生漣看著白琅,白琅突然意識到他說的是折流之前住的地方。

  「不要這樣,微生前輩。」她後退了一點,攏手入袖,看起來很害怕,「我現在可以區分你們兩個,但是你這樣會讓我混淆的。」

  微生漣回頭看了一眼竹林:「換個地方吧。」

  「好、好的。」白琅只能硬著頭皮帶他在城主府里繞。

  繞了很久,微生漣一直在旁敲側擊地了解折流之前的事情,白琅支支吾吾地迴避,最後索性不回答了。看了很多樓閣宮闕,白琅差不多被逼到極限了,最後好不容易才在沈硯師院子前被解救出來。

  「白琅!來來來,我正在搬書,你要不要幫個忙?」

  「先看一下繡鬼人的線吧。」白琅試圖把微生漣交給沈硯師,「我馬上就要去天殊宮了。」

  沈硯師點點頭,將微生漣引入房內。

  這裡全是書架,擺得滿滿當當,書匣倒在一邊,看起來還有不少庫存。沈硯師拿起一本和天書近似的東西,上面有金色的字,白琅湊近一看,發現全部都是天權真言。

  「微生前輩,你看下這個。」沈硯師把書遞給微生漣,「上面都是與繡線有關的天權真言,你把繡鬼人用在你身上的那個找出來就行。」

  微生漣低頭翻閱,沈硯師給白琅使了個眼色,然後他們倆一起離開屋內。

  「不對勁啊。」沈硯師琢磨道,「微生漣怎麼會找到這兒來?」

  「我怎麼知道?」白琅快崩潰了,「他說他感覺我會幫他,所以就過來了。」

  沈硯師覺得微生漣和白琅之間看起來也有點不對勁,但說不出是哪裡。這時候禹息機也找來了,他在扶夜峰沒機會跟微生漣接觸,這會兒好奇得不行。

  「人呢人呢?在哪兒?給我看看!」

  沈硯師連忙擺手:「噓,你這麼湊過去人家會不高興的。」

  很快,微生漣出來了,他將書還給沈硯師,指尖在上面一划。

  沈硯師接過書,將天權真言念誦出來:「無心之心,無身之身;諸道外物,伐命役神……這個有點難辦啊,等我查查看。」

  「你到底行不行?」白琅問道。

  沈硯師少有的嚴肅起來:「說實話,繡鬼人的天權也沒比我差多少,她的天卦還真挺難辦的,我盡力而為吧。」

  白琅看起來十分擔心,這時候微生漣突然問道:「你什麼時候去天殊宮?」

  「啊?」白琅傻看著他。

  「你之前說過的。」

  「啊……」白琅又支吾了一陣,「現在吧。」

  沈硯師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她連忙吩咐道:「交給你了,順便讓飛虎給微生前輩安排個地方住。」

  她給每人都留了面用於聯絡的鏡子,然後獨自一人從界門前往天殊宮前線。

  鍾飛虎和慕嬌娥重新收拾出一座僻靜的樓台將微生漣安置下來,他自此閉目不出,似乎還在受繡鬼人天權折磨。

  禹息機幫著沈硯師整理那堆數不盡的書,沈硯師則全心投入到繡鬼人真言的破解上。他們倆在一個院子裡忙上忙下,最後禹息機終於憋不住了。

  「你不覺得白琅是落荒而逃嗎?」

  「覺得啊。」沈硯師將手裡的書翻過一頁,「她不想見微生漣也正常嘛,畢竟他是扶夜峰的人,而且還跟折流上人這麼像。」

  「我覺得他們倆很奇怪。」禹息機滿臉寫著「我有故事你要不要聽」,他放下手裡一大摞書湊到沈硯師旁邊,「之前白琅和言琢玉來扶夜峰拜訪過微生漣,微生漣只見白琅一人,他們倆見面後說了什麼,根本沒有人知道。」

  沈硯師毫不在意,又翻了一頁書:「這也正常嘛,微生漣畢竟是從折流上人肉身中復活的,多少要對人家以前的諭主有點表示吧?威懾一下啊,讓白琅別打他主意啊,諸如此類的……也難怪白琅這麼怕他。」

  「不是……你沒發現嗎?」禹息機急了,「微生漣只跟白琅一個人說話,而且白琅還愛理不理的。」

  沈硯師停了手裡的動作,他終於知道哪裡不對了。按理說微生才應該是沉默被動的那個,但跟白琅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倆好像反過來了,微生漣一直很主動,可白琅根本沒多少回應。

  「你覺得他會不會受折流上人的影響,對白琅產生什麼想法?」

  「哎呀!」沈硯師驚叫一聲,禹息機被他嚇一跳,「找到了,我能解了。」

  他丟下禹息機,飛快地跑到微生漣住的地方。

  這裡有一處荷塘,水鳥嘲哳聲不斷,泛舟入藕塘深處,有參天巨木垂萬道枝條。枝條掩映下隱約可見一座石屋,蒼翠欲滴的藤蔓纏繞在上面,看起來靜謐又幽深。

  沈硯師輕扣門扉,門上「咔噠」一響,緊接著便聽見收劍歸鞘的聲音。

  沈硯師好奇地往裡看,發現微生漣手中一柄長劍正緩緩隱沒於虛空。

  「那是你的劍?」沈硯師問道。

  微生漣不答,只是目光寒涼地掃過門前。

  沈硯師討了個沒趣,只得說明來意,並向他提議道:「拖的時間越長就越危險,趁繡鬼人在繭宮未歸,直接將傀儡絲拔除吧。」

  微生漣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沈硯師布下禁制,防止其他人打擾。他的天權籠罩四周,棲幽的傀儡線很快就顯露真形,它們像蛛絲般纖細晦暗,能在特殊角度下泛起銀灰色的光。

  沈硯師抽出一頁天機,將其點燃,書頁燃燒起來,卻沒有被火焰焚毀。

  書上的字隨著真火扭曲,然後脫離紙頁,漂浮到空中。字跡所化的金絲逐步腐蝕傀儡線,這個過程十分漫長,微生漣可以感覺到兩種龐然天權的來回拉扯角力,其中沈硯師的稍占上風。

  火焰搖擺不定,沈硯師覺得有些吃力。

  「你不疼嗎?」他忍不住問道。他自己都覺得被傀儡線扯得生疼,更別提完全被纏繞住的微生漣了。而且傀儡線這個東西,拉得越遠,繃得越緊,微生漣自逃離扶夜峰那一刻起肯定就在承受非同一般的痛苦。

  微生漣搖了搖頭,讓他繼續。

  過了很久,傀儡線全部都染上金色,在微生漣皮肉骨骼之下泛著光。沈硯師猛地發力,將它們一口氣抽出,做完之後他抬頭看了眼微生漣,發現對方表情都沒有變過。

  沈硯師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最後指了指微生漣背後:「那個是什麼?」

  微生漣伸手碰了一下後頸,那裡有著不屬於他原本肉身的東西——來自鑄劍人的劍坯。鑄劍人用它來塑造器身,使得所鑄之劍強大到無與倫比。

  「好像不是繡鬼人的東西,要□□嗎?」沈硯師又問。

  微生漣輕輕搖頭。

  沈硯師只能客套地道個別,拿上書離開,心裡嘀咕著說:「連句謝謝也沒有,真是氣。」

  離開荷塘,沈硯師又想起白琅說的應鶴真人,於是連忙跑去探望。

  應鶴住的地方差不多位於城主府中心,是普通廂房,倒沒有像微生漣的居所一樣精心挑選。沈硯師到那屋附近時就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走近一瞧,發現應鶴在給一個極其魁梧的女子畫指甲,旁邊有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全神貫注地看著。

  應鶴的樣子與他所想的一樣,婉約中稍帶些陰鬱,目光中總是流露出含蓄的懷疑。他是個缺乏感情,不相信一切,可以輕易背叛初心的人。

  沈硯師走近的步伐似乎驚動了對方,應鶴手一松,鯉魚紋畫到了指節上。

  「是剛住進來的沈道友吧?」那個魁梧的女人收回手,起身道,「我叫慕嬌娥,和飛虎一樣是府上的管家,有事找我就行。」

  應鶴臉色難看,那個小姑娘小跑著離開了。

  沈硯師納悶道:「我這麼不受待見?」

  慕嬌娥往手上一擦,把剛才畫的鯉魚紋給抹乾淨,應鶴臉色緩和不少。

  「那個小姑娘叫玉成音,怕生,只跟白琅親。」慕嬌娥歉然一笑,「您找應鶴真人有什麼事嗎?」

  「有點小事情,不知道能不能……」沈硯師露出為難的神色。

  慕嬌娥會意:「我這就走,還要餵新來的夔牛呢。」

  末了,她又對應鶴說:「謝謝真人,不過這種細活兒不適合我,以後還是你找成音畫吧。」

  她走之後,沈硯師尷尬地打了個哈哈:「真人的愛好真是特別。」

  「實在是沒事做了。」應鶴幽幽地嘆了口氣,「你是?」

  「在下沈硯師,字墨徒。」沈硯師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提自己的天權,「白琅托我幫您恢復記憶,我想問問您現在都能記起些什麼?」

  應鶴沖他招了招手,沈硯師心懷不安地坐下。桌上擺著不少圖紙,都是祥瑞紋飾,幾種金粉彩墨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看起來十分絢麗。應鶴提筆沾了點靛藍色的墨,然後示意沈硯師伸手。

  「……還是別吧?」沈硯師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應鶴收拾東西準備進屋:「哦,我什麼都記不起了。」

  沈硯師視死如歸地伸出了手:「我們邊說邊聊。」

  據應鶴說,他的常識、性格似乎都沒有喪失,但具體的事情卻只記得最後與古龍佛、謝懷崖一戰。那一戰臨近尾聲時,扇主現身,帶走了瓏嬰和吞天人,將他坐收漁翁之利的想法打破了。

  沈硯師覺得應鶴失憶確實比較蹊蹺,因為謝懷崖、微生漣這些人也都是從五千年前復活的,他們每一個都保留了完好的記憶。

  「那你還記得風央嗎?」沈硯師問,「畢竟是祚器,應該記得吧。」

  「我不記得他作為我祚器的事情。」應鶴搖頭,又勾了一筆赭紅色,「但是我記得他這個人,和很多五千年前的豪傑們一樣,都只記得名字。」

  沈硯師沉思良久:「奇怪……你不介意我用天權查看一下吧?」

  應鶴想了想,答道:「那你要再給我畫五根手指。」

  「……」

  沈硯師用天權查看了一番,發現應鶴的記憶消失得太乾淨了,除了最後遭遇扇主那個部分,其他地方都空如無物,也難怪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五千年前那些強者們對他來說更接近一種本能反應,而非記憶,所以他能記住名字,但是與之有關的具體事件他就不知道了。

  沈硯師嘆息道:「按理說是有人把你的記憶抹去了,但我又想不通有誰能做到,又為什麼要這麼做。而且如果有人把你的記憶徹底抹去,你為什麼還能記得起扇主降臨?」

  「因為對最後一戰印象很深吧。」應鶴換了一根指甲,開始描畫另一種紋飾。

  沈硯師發現應鶴畫得十分精細,可以說是對稱美的極致了。他只能一隻手翻書,一隻手舉著讓應鶴畫。翻了好幾百本,應鶴還剩兩個手指沒畫完,他也依然沒找到答案。

  「我得找其他復活的人問問。」沈硯師強忍著甩手離開的衝動,禮貌地跟應鶴道別,「下回再畫吧,說不定下次再來我就找到恢復記憶的辦法了。」

  「其他復活的人?」應鶴筆下一頓。

  沈硯師趁機收回手:「對,謝懷崖、微生漣、風央……現在已經活過來好幾個了。微生前輩就在附近住著,我可以去問問他,希望他別扔我出門。」

  「微生……」應鶴皺起眉,似乎本能地不是很喜歡微生漣,「我跟你一起去,說不定能記起什麼。」

  沈硯師攔不住,只能同意了。他覺得讓應鶴見一見舊人,說不定能想起更多事情,殊不知這招白琅早試過了,根本不管用。

  兩人同行,還沒到微生漣門口便感覺一股劍氣撲面而來。

  沈硯師直接跳下小舟,入水躲避,應鶴沒來得及躲閃,眨眼就被劍芒籠罩。

  錚然之聲震耳欲聾,沈硯師頭頂荷葉從水裡冒出來,看見微生漣輕若無物地站在小舟一頭,手中長劍正指著應鶴喉嚨。那柄劍正是沈硯師之前看過的,不過當時長劍還未露鋒芒,沈硯師以為是微生漣以前的無名劍,這會兒劍光一露,他便知道不是了。

  微生漣眼中寒光閃動,劍芒吞吐。

  眼看微生漣就要刺下去,沈硯師立馬叫道:「住手!白琅要是知道你偷拿煌川劍用肯定會殺了你的!!」

  沈硯師其實不太相信能憑一句話阻止微生漣,畢竟這位劍修長了一張什麼都聽不進去的臉。但是奇蹟般的,微生漣停手了。他瞥了一眼沈硯師,收劍歸鞘,徒手掐著應鶴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

  沈硯師連忙跳上船制止:「什麼仇什麼怨!這都過去五千年了,好不容易活過來,不如讓我們坐下友好地交談一番。」

  微生漣周身鋒芒刺骨,沈硯師看見劍氣從應鶴經脈內灌入,尋常人這會兒都已經四分五裂了,可應鶴依然完好無損。微生漣鬆開手將他扔進水裡,厭惡道:「不死之身……」

  沈硯師恍然大悟,難怪一直搞不清應鶴天權是什麼,原來是個被動的,「不死人」。可既然他有不死之身,五千年前為什麼會「死」?還是說他那時候其實沒死,只是沉睡了五千年?

  微生漣踏水折返,將四下水道全部用劍氣封死,看起來是不想再見他們倆了。

  沈硯師好不容易把應鶴從水裡撈了出來,看著他娘唧唧地換了半□□服,又梳理了半天頭髮,終於有空問道:「你跟微生漣又有什麼仇?」

  「忘記了……」應鶴幽幽地嘆氣。

  沈硯師嘆氣:「只能等白琅回來再問微生漣了,現在再去找他,估計留不得全屍。」

  「我真的不記得了。」應鶴嘆道。

  沈硯師見他也確實挺可憐的,於是只能投降:「好吧,我這就去聯繫白琅,她走之前留了鏡子給我。」

  沈硯師急匆匆地敲響鏡子時,白琅正好回到了前線軍中。

  浮月孤鄉行軍勢頭還好,沒有遇到太大阻礙,就算出現比較難對付的魔君,也都擋不住吞天人一口。但是主帳的氛圍很壓抑,因為聽說化骨獄那邊大潰退軍了。

  「愁紅魔君為前鋒,鋒芒正銳,攻無不克;解輕裘為主將,勇猛穩重,不擇手段。這兩個本來就很難對付了,但化骨獄偏偏能憑一群酒囊飯袋強撐至今,怎麼看都不對勁。果不其然,不久前愁紅魔君深入敵陣遇險,全軍覆沒,只有他一人歸還……」

  白琅聽駱驚影講一半,十分不解地問道:「不是說化骨獄大潰退軍了嗎?」

  步留影連忙接話道:「你聽他說完。」

  駱驚影繼續道:「愁紅魔君帶回消息,化骨獄動用了大量諭主,以命換命,瘋狂往戰場上填,天殊宮這邊普通魔軍很難守住。最關鍵的是,那些諭主好像消耗不完似的,源源不斷,如山如海。」

  白琅問:「都是無面人諭主?」

  「對,你怎麼知道?」

  「不久前我去探查化骨獄的時候已經查明了,中途遇上點其他事情,沒來得及傳回消息。你接著說,為什麼最後變成化骨獄潰敗了?」

  「稚女命親征。」

  步留影的話讓主帳中陷入一片寂靜,所有人表情都很沉重,剛得知此事的白琅也遲遲沒有緩過神來。

  稚女命作為魔宮宮主,只是個身份象徵,真正管事的人還是三聖尊。十絕境中但凡有什麼大事都是由三聖尊出面的,稚女命從誕生起就從未離開過魔宮,大部分人認為他是無法離開萬象魂泉。這個說法很有道理。白琅也親自去見過稚女命,他的生命完全與萬千血祭池連接在一起,萬象魂泉就相當於他的母體,與他永遠臍帶相連。

  所以「稚女命親征」才能帶來如此之大的震撼。

  因為血腥又詭譎的誕生祭典,無法被一般人理解的存在方式,很多魔境中人都對稚女命有種發自內心的恐懼。以前他被束縛在萬象魂泉之中,所以大家都只需要想像他的可怕,現在他能離開天殊宮征伐四方了,這種可怕瞬間化作實質。

  「稍等一下。」白琅看了一眼懷裡閃爍不定的鏡子,起身離開主帳。

  她抹了抹鏡面,那頭出現手舞足蹈的沈硯師,他急吼吼地說:「不得了,剛才微生漣差點把應鶴給殺了!幸好我英勇機智將他救下!你快去問問微生漣,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仇怨,說不定能解開應鶴失憶之謎。我覺得應鶴的記憶是被人抹去的,只要他恢復記憶,一定會牽帶出有用的消息。」

  「我這兒有點麻煩,暫時沒空。」

  「一兩句話的事情,怎麼可能沒空。」沈硯師四下看了看,突然壓低聲音道,「煌川劍在微生漣手裡,你可千萬別告訴他是我說的,不然我就死了。」

  白琅心裡一梗。

  折流從不將煌川劍貼身放,每次都是要用的時候從虛空中取出。這柄劍和折流的器身一模一樣,名字也相同,對於白琅來說意義非凡。她本以為隨著折流消失,這柄劍也無從找起了,沒想到微生漣居然偷偷將它藏在手裡。

  「我現在就去找微生談談。」

  沈硯師看著白琅陰沉的臉色,頓時覺得有點不妙,但是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那頭已經沒了白琅的身影。

  白琅繞著主帳轉圈,一直走到角落裡,聯繫上了遠在城主府的微生漣。他第一次見到白琅映鏡,似乎有點戒備。

  「怎麼了……」他問。

  「煌川劍在你這裡?」白琅有點壓不住怒氣。

  微生漣皺眉:「沈硯師告訴你的?」

  「煌川不能給你。」白琅胸口劇烈起伏著,她咬牙道,「如果你想要趁手的兵刃,我可以想辦法,但是煌川劍……你要還給我。」

  這可能是折流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等你回來再說吧。」微生漣語氣平淡。

  白琅總覺得他在糊弄自己:「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反正你不能用煌川劍,絕對不行。」

  「嗯。」微生漣點點頭,「我不用。」

  他表現得太順從,白琅反倒不好怎麼說下去,她支吾了一會兒,不停重複之前的要求。

  「我已經知道了。」微生漣終於被她說得不耐煩了。

  白琅還不放心:「那你把劍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要隨時檢查。」

  「……」

  鏡子逐漸歸於平靜,那頭白琅也消失不見。

  微生漣起身打開門,貼門偷聽的沈硯師差點摔進來。他抖了抖袖子,哂笑道:「微生前輩,我就是來問個好,看看傀儡線是不是拔得乾淨……」

  「出去。」

  沈硯師退了半步,到門邊,欲言又止。

  微生漣合上門。

  沈硯師一咬牙把門給抵住了,他一點點將門拉開,頂著微生漣寒冷的視線道:「我覺得吧,你還是不應該呆在這兒。」

  微生漣沒有理會他。

  沈硯師死死頂著門,不讓他關:「折流上人的意志不會有你強大,你肯定不會受他的記憶影響。你現在對白琅好,是不是指望踩著她重新崛起?」

  「滾出去。」

  微生漣劍氣灌入,將沈硯師逼退,門扉禁閉。但是門外的沈硯師不死心,他的聲音突破禁制傳進來:「我現在可是決定了上她這條船,要是你敢壞事,休怪我不義!我告訴你,我手段可厲害著呢,比繡鬼人還厲害……」

  門「砰」地打開,微生漣用煌川劍指著沈硯師,他立刻腳底抹油溜了。

  荷塘邊,夔牛正低頭喝水,沈硯師上岸一看,果然禹息機也在旁邊。

  「你跟他說這個不是找打嗎?」禹息機拿酒葫蘆痛飲一口,「還不如去提醒一下白琅。」

  「提醒白琅有屁用,別說微生漣有折流這層關係在,就算沒有,她還可憐人家命途多舛呢。換了我,肯定不會給他拔這個傀儡絲,到時候跟棲幽做個交易,就跟琢玉控制自家諭主一樣把他握在手裡……」

  禹息機搖頭道:「這話可不能讓白琅聽見。」

  沈硯師在岸邊一屁股坐下,禹息機給他遞了壺酒,他擺手拒絕。

  兩人一起看了會兒荷塘,禹息機突然問:「你說五千年前這些人為什麼都會復活?」

  沈硯師琢磨道:「雖然復活的契機不同,但這些人都有共同點的。」

  「什麼?」

  「都很慘。」

  禹息機以為他在開玩笑:「哈哈哈哈,都很慘?那是真的。」

  沈硯師突然壓低了聲音:「微生漣慘不慘?分屍八千多塊呢,慘!謝懷崖慘不慘?被應鶴背後捅了一刀,慘啊!應鶴慘不慘?雖然他不是什麼好人,但最後機關算盡一場空,也慘啊。這幾個都是天資縱橫,卻因為各種原因輸得特別慘的。他們都心懷執念,都想翻盤,現在還都復活了,你覺得是巧合嗎?」

  禹息機漸漸笑不出了,他皺眉:「心懷執念……」

  「我覺得他們可能都是因為同一個原因才復活的,雖然復活的方式不同,但背地裡一定有個共因推動。白琅肯定早知道這點了,小姑娘算得深啊,什麼知道,就是都不說。」

  「你怎麼知道她都曉得的?」

  沈硯師把鏡子拿遠,聲音愈發低了:「她手裡還握了個風央呢。應鶴失憶了說不出話,謝懷崖被控制著也接觸不到,微生漣肯定不會跟人友善談心,可風央是她的器啊,就算什麼都不說,朝夕相處還是能感覺到一些東西的。而且她急著讓我恢復應鶴的記憶,你不覺得是因為她猜到了應鶴消失的記憶里有什麼嗎?」

  「……你們天天想這麼多不累嗎?」

  沈硯師看著他痛心疾首:「神選是個智力遊戲,你怎麼不懂呢?」

  禹息機看起來不敢苟同,沈硯師只得繼續說:「所有復活的人里,只有應鶴是失憶的,他身上謎團最多。他的天權是不死,最後還是死了,肯定有人能突破天權的限制擊殺他。我覺得不是扇主幹的,如果扇主殺了他,還要清除他的記憶,肯定不會單獨留下自己出現的那部分,那不是很蠢嗎?清除他記憶的人應該與扇主平級,或者稍微低一點,但是又比諭主高一點,所以他能夠輕易殺死不死人,卻無法抹消他記憶中扇主的存在。這個人很可能與五千年前那些人的復活有關,因此我和白琅一致同意必須恢復應鶴的記憶。」

  禹息機:「你話真多,我聽著想睡……」

  沈硯師惱怒地摔了他的酒葫蘆起身,怒道:「榆木腦袋,我下次還是跟白琅談好了。」

  禹息機興致缺缺:「我以為修行已經夠費力了,沒想到你們玩個神選還這麼拼。」

  「不拼怎麼贏?」

  沈硯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禹息機飲酒長嘆:「力攜一尊獨就醉,不忍虛擲委紅塵。」

  荷葉青青,夔牛搖頭擺尾,空氣中瀰漫著閒靜的酒香。

  白琅好不容易解決了煌川劍的事情,等她重新回主帳時,步留影幾人還在討論稚女命,而且話題走向越來越奇怪了。

  步留影:「你們說稚女命到底有沒有真身?」

  岳欣:「沒有吧,他是萬物化身,見者不同,所見之物也不同。」

  「那是特殊能力,萬一有個真身怎麼辦?」步留影激動道,「他真身一定很好看,不然天殊宮那些聖妃魔姬不會這麼死心塌地的。」

  靨深嗔笑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會對好看的東西死心塌地吧。」

  她眼神嬌媚,步留影捧心道:「萬一稚女命真身降臨戰場,美不勝收,我們這仗還打不打?」

  駱驚影忍不住了:「我怎麼記得當初就你最堅定地說要打……」

  步留影更來勁了,她招來幾個最擅長潛伏的祭司,吩咐道:「快去查查稚女命長什麼樣,他既然親征,肯定要現身戰場的。你們遠遠地看看,能用影璧記就用,不能就回來再畫。」

  白琅也沒攔那幾個祭司,只是止住了這個關於顏值的話題,然後開始討論如果稚女命出現在戰場要怎麼辦。首先,玄女派的弟子不能上陣了;其次,那些意志不堅定的弟子也不能上陣了……

  「最後,你也不能上陣了。」白琅對步留影說。

  步留影覺得非常遺憾,但還是說:「好吧,我在主帳里陪你……」

  「我會上陣的。」

  駱驚影皺眉:「我擔任主帥吧,稚女命神交結胎之術出身入化,你們去都不太安全。」

  白琅苦笑著安慰:「我上次還單獨在萬象魂泉跟他見過面呢,不是也沒事嗎?」

  步留影激動了:「你見過他?長什麼樣子?」

  「就……一團黑的人影。」

  「臉呢?」

  「看不見臉,一團黑霧。」

  步留影有點失望。

  安排戰術結束後幾天,天殊宮魔軍開始密集地往他們駐紮的地方調集。因為化骨獄魔軍被擊退,所以原本在化骨獄前線的主力軍都被調往這裡了。白琅已經收到了好多目擊解輕裘的消息,探子們形容解輕裘的時候都非常恐懼,說他是「於戰場之上勇武如神魔」。

  對於這點,白琅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另一個消息猝不及防地給了她沉重打擊。

  那天白琅正好率軍突破最後一道聖殿防線,只要進入這裡,就可以傷及天殊宮肺腑了。

  此處聖殿一共三座,分別由琉璃姬、琥珀姬、珊瑚姬三位聖妃魔姬坐鎮,她們三人是同胞姐妹,天賦異稟,不用任何道法天權就可以感知到彼此的情況,因而必須同時攻下三處聖殿,逐個擊破是很難不被發現的。

  白琅、駱驚影、岳欣三人兵分三路,主帳撤下,為了安全起見,步留影跟白琅一起。

  正好這時候步留影派出的探子帶回了稚女命的消息。

  「報!稚女命正坐鎮三聖殿中央,三位聖妃魔姬受他統一調派。」

  「臉呢?他露臉了嗎?」步留影不死心地問。

  白琅覺得她肯定會失望的,但是沒想到探子真的搞了個影璧回來,說是在不久前的魔軍行軍宴上看見了稚女命真身。步留影喜滋滋地捧起來看,看了之後又有點失望:「什麼啊,怎麼長這樣?」

  「都跟你說了不會有正臉……」白琅也隨意看了一眼,結果一眼下去就怔住了。

  步留影將影璧扔開:「我以為是俊美青年呢,沒想到是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你怎麼了?這都能看傻?」

  白琅撿起她扔開的影璧,半蹲下抱緊它,看的時候貼得極近。

  「你怎麼了?別嚇我啊?」步留影驚呆了,她蹲下查看白琅,發現她眼神靜得可怕,有種暴風雨來臨前的陰鬱感。

  影璧上記錄了一小段宴會場景,萬千魔軍圍著一座祭祀用的血池舉行宴會。血池中央有玉台,台上美人無數,甘澧如泉,酒池肉林,又血腥又詭艷。

  被這些魔姬簇擁著的是布滿荊棘的王座,座上有人慵懶地撐著手俯瞰魔軍,他穿一身略暗的絳紫色長袍,裡衣是純白的,一塵不染,細細的銀鏈將他的前襟和袖口點綴得冰冷考究。長袍下擺覆有薄薄的赤金色甲冑,完美地詮釋著「征戰中的魔宮之主」這個身份。

  有魔姬低頭親吻他的腳尖,也有魔姬給他餵下剝好的剔透果實,然後交換纏綿熱烈的吻。

  步留影覺得可惜:「雖然這小子也挺好看的,但是不適合我這種成熟的女人啊……」

  白琅的指尖一點點拂過影壁上稚女命的面孔,過了好久,她平復了情緒,將影璧歸還,然後回到自己帳中。她取鏡立於空中,天權很快追溯到自己想找的東西,和預想中一樣,鏡子裡出現的並非她的信物,而是偃月真尊一絲不苟的面孔。

  「比我預想的要快一些。」偃月笑道,「已經收到了我給你的驚喜嗎?」

  白琅攥緊手:「你把楚扶南的肉身交給稚女命用?」

  「你的口氣不應該更榮幸些嗎?」偃月將手從袖中抽出,白琅看見他將楚扶南的信物勾在指尖把玩,「憑依在那小子身上的可是天殊宮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造物,如果他只是個普通的少年,可能再修十輩子都輪不到這麼好的事情。我們光是為了讓他能承受稚女命的神魂之力就付出了無數天材地寶,更別提……」

  白琅怒聲打斷他:「你到底想要什麼?」

  偃月拿著那個信物在白琅眼前晃,看著她的視線跟隨移動,他忍不住輕笑道:「來天殊宮走一趟吧,有些事情必須面談。」

  「不可能。」白琅立刻拒絕了,兩軍交戰,她不可能在這時候深入敵營。

  「月昭。」偃月真尊拍了拍手,周遭的黑色變得愈發濃郁,黑衣鬼面的魔修無聲無息地出現,朝偃月真尊微微俯首。

  白琅下意識地想停止映鏡。

  偃月真尊笑道:「如果你不來,我會派人去接你的。」

  「知道了。」白琅深吸一口氣,「你可以提前說說要談什麼嗎?至少讓我有個準備……」

  偃月真尊從夜行天胸口取出一座很小的青銅鐘,輕搖了一下,鏡像徹底消失,映鏡的天權被禁止了,白琅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再查找到自己的信物。

  她獨自在房中思考了一陣,直到門被人敲響。

  「你還好吧?」穿一身黑白太極道袍的少年走了進來,滿臉都是不耐煩。

  他是青溪的師弟蒼淇,自從受命到魔境保護白琅之後就一直不太情願,一來是不喜浮月孤鄉軍中的惡劣氛圍,二來是不喜歡屈於白琅之下。

  「沒事,謝謝。」白琅朝他笑了笑,低頭開始收拾做好的符籙。

  「你要去哪兒?」蒼淇皺著眉問,「我隨你一起,不然師兄回來又要罵我了。」

  「沒事,我自己可以。」白琅又裝了幾面銀鏡。

  蒼淇的聲音抬高了一點:「我跟你一起。」

  白琅將啟動界門用的靈石帶上,然後抬起頭嘆道:「好了,我向你保證,即便我出了什麼事,青溪和太微也不會責怪你,不用擔心。這些天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

  她匆匆走出門,蒼淇在後面大喊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喂!」

  白琅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蒼淇覺得不安,於是去主帳找到步留影說明了情況。步留影皺眉道:「『即便我出了什麼事』?白琅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她是不是要做什麼很危險的事情?等等,我去聯繫一下言琢玉。」

  「琢玉上人?」

  步留影動作一頓,白琅更換祚器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她只能告訴蒼淇:「他們關係挺好的。」

  蒼淇反感地皺眉:「可是琢玉上人有妻子……」

  步留影敲了下他的腦袋:「小小年紀都想些什麼?」

  蒼淇拍開她的手,離開主帳。等步留影聯繫上琢玉,跟他把事情說清楚之後,蒼淇已經沒了人影。

  臨近界門,白琅感覺背後有一股劍氣逼近,回頭一看,發現居然是蒼淇御劍而來。

  「你為什麼跟來這裡?」她聲音里含著怒意,這是蒼淇鮮少面對的。

  「我是按太微的命令行事。」

  「可前幾日我離開時,你也沒這麼熱情地跟上來啊?如果你對玩忽職守有歉意,那大可不必,我其實並沒有多少精力能浪費在責怪你身上。別再跟著了。」

  白琅轉身踏入界門,再走出來的時候差點氣炸了——蒼淇也跟著進了界門,就站在她身邊。

  「你怎麼這麼不聽話!」白琅推搡著他往界門裡塞。

  空蕩的四周忽然湧出暗色,黑袍鬼面的魔修出現了,和從前並無二致,誰也猜不透他面具之下是什麼表情。

  「聖尊沒說過你會帶侍從來。」夜行天話音一落,蒼淇瞬間感覺背後汗毛倒豎。

  白琅把他往身後藏了藏:「他馬上回去。」

  「不必了。」夜行天抬起手,一縷黯淡火光從他指尖出現,白琅幾乎沒有看見這點火苗的移動,背後界門就已經被烈焰籠罩,眨眼飛灰湮滅了。

  白琅回頭瞪了一眼蒼淇,他臉色十分蒼白。

  「跟緊我,什麼都不許說,什麼都不許做。」她小聲叮囑。

  一路上,白琅和蒼淇都不說話,氣氛沉悶到了極點,夜行天倒是一反常態的健談。

  他說三位聖尊基本不會冒犯宮主稚女命,所以他們都不在萬象魂泉附近建自己的宮殿,而是定居在稍稍遠離天殊宮中心的地方。比如偃月真尊,他自辟一界,以青銅巨木為基,伸出的枝椏可以穿破界與界的間隔,可以幫助他感知十絕境的一切風吹草動。

  「你要去見魔宮聖尊?」蒼淇怒視著白琅,一臉譴責她通敵的表情。

  「我希望你也能見到他。」白琅平靜地說,「而不是在半路上就因為多嘴多舌被殺了。」

  夜行天似乎冷笑了一下,蒼淇屈辱地閉嘴了。

  他們行至一處密林,越往深處,林中樹木便越發堅硬,青銅色就越發凝固。不知何時起,他們已經在青銅樹下了。

  偃月真尊穿一襲靛青色長袍,正在案前擺弄茶具,他看起來十分閒適,仿佛是在迎接某位老友。

  他低著頭斟了兩杯清茶:「月昭,把這位不認識的小客人帶走。」

  「並且在我們談完之後完好無損地帶回來。」白琅很不放心地看著夜行天。

  「不要使喚我的器。」偃月略微抬手,示意白琅坐下。

  白琅看著夜行天與蒼淇消失不見,回頭警告道:「如果他出了什麼事,我保證把你和這棵樹一起燒掉。」

  「這話你也當著月昭的面說過嗎?那我恐怕很難保證你的小跟班完好無損了。」

  「什麼意思?」白琅疑惑地問。

  「沒什麼。」偃月挑眉,繼續低頭沏茶。

  他精通茶藝,這點白琅在城主府就知道了,她不禁感慨道:「偃月聖尊,你還是當女人比較好,不知道為什麼你變成男人之後就這麼討人厭……」

  偃月壓下壺嘴,細流如注,熱氣氤氳而起。

  「華月鑾。」偃月將其中一杯茶推到白琅面前,「你可以叫我名字。」

  白琅把茶推回去:「直接說正事吧。」

  「如你所知,三聖尊通常一起做決定,所以楚扶南的事情,你只怪我一個人是很不公平的。」偃月又把茶推回去,「只是普通的茶水罷了,以前你一直很喜歡的。」

  「既然是一起做決定,為什麼你單獨來見我?」

  「嗯,問得好。」偃月在她面前坐下,自己嘗了一口熱茶,然後嘆道,「我覺得我們暫時有同一個目標,那就是化骨獄。」

  「哦,現在你要開始合縱連橫了?」

  「聽我說完。」偃月壓了壓手,「繡鬼人,或者琴主的人,正在控制化骨獄。」

  白琅早在神選加速的時候就料想到了,有很多諭主會依附於十絕境勢力,但那時候她還沒想到會有諭主直接控制十絕境。因為她不知道台上的神主們對神選居然有如此之深的影響,各個都明目張胆地把台上的棋子落到台下來。

  「我的處境比較……進退兩難。因為我在南方神台下,能不能飛升是受琴主控制的。」

  「你為琴主效力?」白琅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偃月讓她坐下,繼續道:「不是繡鬼人那種效力。但是我想……既然神選規則把諭主分入不同神台下,那麼就應該是讓這些諭主為不同神台效力吧?所以我正瞞著我另外兩個神台的同伴,找一個可以平衡神選與十絕境爭端的方法。」

  白琅大致理解了偃月的意思。

  化骨獄是南方琴主的人在控制,而他是南方神台下的諭主。如果他親自對化骨獄動手,很可能會影響到他飛升,所以他想借靈虛門的刀來除掉化骨獄。

  「被諭主控制著的化骨獄,對於任何一個十絕境而言都是不安定因素,所以及早剷除是有必要的。你幫我除掉化骨獄,我幫你除掉千山亂嶼,如何?」

  「跟千山亂嶼有什麼關係?」

  偃月笑了笑,搖頭嘆道:「看來你還不知道繡鬼人的具體動向。中立境中,九諭閣內亂,元氣大傷,這是她設計的;萬緣司新司命出身靈虛門,但實際是由琢玉掌權,而琢玉一直是她的盟友。也就是說,接下來繡鬼人一定會設法拿下千山亂嶼十隼盟,以中立境為突破口,獲取進攻仙魔境的機會。」

  白琅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十絕境藍圖。

  確實如偃月所說,繡鬼人目前在仙魔境都有大敵,要打開突破口只能是在中立境。

  「琢玉跟繡鬼人不是盟友。」

  「只要言言一天在繡鬼人掌控之中,言琢玉就永遠會是她的盟友。」

  「他現在是我的器,繡鬼人已經失去了他的把柄。」白琅嘆道。

  「什麼?」偃月皺緊眉頭,似乎在重新思索戰略布局,揣摩敵方接下來的動向,「但是這也不能抹消他和棲幽成為盟友的可能性,他跟繡鬼人都已經合作很多很多年了,兩人對彼此幾乎是知根知底。可能上一秒還是對立的,下一秒就言歸於好了。」

  「就像你上一秒還在對靈虛門窮追不捨,現在就要我幫你除掉敵人。」

  「不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偃月身後的青銅樹發出一起一伏的光芒,就像他按捺不住的怒意,白琅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過了會兒,青銅樹安定下來。

  偃月將茶飲盡,嘆道:「這點確實說得太牽強了。不過你現在是琢玉的諭主,就意味著繡鬼人很可能會利用你控制琢玉。」

  「我知道。」不久前白琅還在東天之宮被她跟蹤過,現在想想都覺得背後發涼。

  偃月清了清嗓子:「具體的條件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解決掉化骨獄。如果你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去問太微,但是記得不要跟琢玉說,我還是覺得他很有可能跟繡鬼人同進退。」

  白琅抿緊嘴,沉思良久,答道:「知道了,等我問過太微再做決定吧。」

  這時候,一道青銅簡從樹上掉下來,差點掉進白琅的茶杯里。

  偃月取簡一看,立即將白琅拉入樹影中。他拂袖一揮,整個茶案瞬間消失不見。

  「什麼情況?」白琅不解其意。

  「凶咎來了。」偃月按住白琅的腦袋把她往樹上一個非常小的裂隙里塞,「雖然我沒在通敵,但兩軍交戰戰前跟你見面總歸有點心虛,你還是先從密道走吧。」

  「等等……夜行天都已經看見我來了啊?你還怕其他人知道?」

  偃月一口氣把她推了進去,白琅感覺空氣異常沉悶壓抑,有點像通過界門的感覺。

  她聽見偃月傳聲道:「夜行天話少,不會逢人就說我讓他做了些什麼。衣清明是個傻子,解輕裘又是虛極的馬屁精,如果以後我需要再聯繫你,只可能讓夜行天帶信。你老實點,不要勾引他,虛極現在已經很不滿意了。」

  「你說什麼!?」

  青銅樹的特殊氣息忽然消失不見,

  白琅悶了半柱香時間,再度見光已經是在焚毀的界門面前。

  偃月的聲音還在她耳邊迴蕩:「如果那個小跟班沒死,過兩天我一定會把他送回來。」

  白琅只能孤身折返浮月孤鄉軍中。

  她覺得蒼淇應該問題不大,畢竟現在是偃月真尊有求於她,他都已經這麼努力地撇乾淨楚扶南一事的責任了,肯定不會再犯她忌諱。

  她一邊思索一邊返回主帳,決定立刻回靈虛門回報此事。

  「你還好吧,諭主?」

  主帳帘子一撩開,白琅見到了一張頻繁出現在噩夢裡的臉。

  「琢玉?你怎麼在這兒?」

  步留影尷尬地說:「因為你偷偷溜出去,我怕你出什麼事,所以直接跟你的祚器聯繫了一下……」

  「你沒必要來啊?」白琅不解。

  琢玉將手中摺扇開開合合,似乎在擔憂,又像在試探:「夜行天不在進攻魔境軍中,你又剛好有事出去,不知道為何,我突然就將這兩件沒什麼關係的事聯繫到了一起。」

  「對,我偷偷出去見了他一面。」

  白琅立馬承認了,因為這比琢玉進一步推測到她與偃月私會要好。按照偃月的想法,與繡鬼人有關的進攻計劃,最好還是不要讓疑似她盟友的琢玉知道比較好。

  琢玉「啪」地合攏摺扇,臉上浮現出溫和親切的笑容:「只是見了一面?」

  步留影眼見氣氛凝重,立刻舉起手問道:「請問我要不要迴避一下?」

  「不用。」白琅瞪了她一眼,坦然對琢玉說道,「就只見了一面,然後說了幾句不太友好的寒暄。馬上靈虛門就要與天殊宮開戰,我覺得我應該跟舊時……長輩?呃,反正就是以前認識的人表明一下態度。」

  琢玉將摺扇攏入袖中,點頭道:「其實做什麼無所謂,你安全就好。」

  言畢,又朝步留影一禮:「我先回萬緣司了,祝諸君武運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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