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0 章
170、真神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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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又恢復了本來的漆黑寂靜,密布的蛛網都消失不見。
白琅心下一片空茫,回首遠望,東方光華璀璨,金色鎖鏈成幕,伊川婉已經被西王金母阻攔下來。大片白繭黑繭陷落,鋪滿地面,有些來不及逃離的小妖物直接死在了下面。西方佛光普照,真神聖體頂天立地,猶如道道門牆將出路堵死,他們正往扇主消失的地方逼近。
白琅在空中四處尋找,始終看不見太微。
「到底在哪兒……」她緊捧著鏡子,指節微微發白。
天殊宮想殺她,白言霜一直有所隱瞞,琢玉到現在都沒現身,神選規則又已經失效,現在所有事情都亂成一團,她只能先抓住自己來這兒的初衷,把太微找到。
就在她匆忙奔走時,背後忽然傳來一道殺氣。
她抽符回首,一縷細焰脫手而出。
但是當背後黑霧散去,夜行天緩緩顯露身形後,白琅立即揮散了細焰——因為他手中握著一隻很小的青銅鐘。擊鐘人的權只能針對進攻行為,所以她不能先對夜行天動手。
「反應太慢了。」夜行天冷冷地評判道,手中青銅鐘敲響第一下。
已經太遲。
一擊止戈,禁用道法。白琅猛然感覺到失重,她伸手抓住正在陷落的巨大黑繭。夜行天欺身上前,指上鏨花在急速中化作鮮紅殘影。
黑繭被斬斷,白琅從空中墜下,映鏡的動作被迫中止,與此同時她聽見了第二聲鐘響。
二擊平亂,禁用器。白琅手中銀鏡寸寸碎裂,與白言霜、風央的聯繫更是徹底斷開。第三擊是禁武,也就是禁用天權,等到那個階段就真的回天乏力了。在第三下鐘響之前,她必須想辦法制住夜行天。
一招制敵對她來說本來就難,更別提是在被禁了道法和器後。
白琅抬臂擋下另一道爪擊,袖口撕裂,露出皮膚上若隱若現的銘文。幸好擊鐘人的權不分敵我,不然夜行天這一招下來,正面接了不死也殘。
白琅借力攀上另一根垂下的蛛絲,口誦真言:「水月,星躔,蟾宮。列星隨旋,日月遞炤。」
周圍萬物幻化,真假相易,虛實不明。
可她誦真言時,夜行天已結佛印:「視不見我,聽不聞我;無極眾生,不能自明。」
他身影出實入虛,讓人無可奈何。
琅嬛鏡被禁,白琅很難照見虛像,而夜行天一隱沒虛空就會立刻行權。她咬了咬牙,閉目凝神,額上擎天心經光芒大放。
她高聲道:「蝶夢,塵影,斡流。風雨兼愁,誰實主鴻蒙!」
星辰的軌跡開始扭轉,無數黑白繭投下的陰翳也開始變幻,周圍所有實跡都不再是本來的樣子。不僅如此,所有的抽象,目光、情感、歷史、光陰、源流……全部都在扭曲。這一小片區域內的世界好像眨眼就變得與原來、與外界,全然不同了。
「這樣不算慢吧?」白琅退走時才回應他最開始的評判。
第三聲鐘響未能如願催發,夜行天已經找不到行權的對象了。
白琅將這一小方世界扭曲,然後脫離戰場,隱匿身形,迴避擊鐘之權帶來的壓制。一道軌轍貫通空中星跡,戰車迅速將她帶離原本的地方,可是被禁用道法和器依然沒有恢復。
擊鐘人坐鎮青銅樹下,樹枝突破空間的限制延展到三千界,如同他的眼耳手足。雖是由夜行天代主行權,但有擊鐘人遠距離加持,其強度也不容小覷。
「白琅!」
一道劍光破空而來,正對著白琅眉心,她並指抽符,燃焰張弩。
劍光在車轍之前散作萬千光點,白言霜輕巧地落在她面前,一隻手按在韁繩之上,另一隻手將她的符籙抽走。白琅抿著嘴,試圖從他手中搶回符籙。
戰車疾馳,淒風烈烈,散亂黑髮拂過她的面孔。
白言霜將長發撩到耳後,然後指了指自己心口:「上次是在這裡。」
白琅微怔,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白言霜將符籙翻過來,念出上面的咒文:「朱旗赤弩……我上一次被這個法術擊中,是在這個位置。」
白琅像被燙到似的鬆了手,不敢再與他爭。
「白琅,你其實誰也不信。」白言霜緊盯著她,眼神比以往更為肅靜,「你不相信我,不相信琢玉,也不相信鬼之野、微生漣,你甚至不相信太微……自從折流消失之後,你再也沒有相信過任何人。你只是保留著以前的習慣,向他們施與幫助。」
「不是的……」
白言霜語氣愈發凌厲:「如果你相信過任何人,就不會一直想著獨自前行。」
白琅被他的口氣嚇到,她本能地退縮了一點,又不想表現得那麼明顯。她挺直了背,緊緊抓著道袍一角:「我是說……不是習慣……」
施與慈悲,伸出援手,這不是習慣。
只是接受了『會被背叛』的可能性之後,依然做出了和以前一樣的選擇。
「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把折流帶回來的,希望那時候我還沒有面目全非……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兩人之間靜了很久,除了風聲什麼都聽不見。背後是咆哮的妖獸,一道道交錯的金色閃電、紫色雷霆。
白言霜想摸摸她的頭,突然又聽見她的啜泣聲,於是收回了懸在半空中的手。
這時候一道遁光從正東方馳來,落在戰車一旁,顯化成西王金母的模樣。
西王金母與伊川婉太了解彼此,很難分出勝負,一場戰鬥常常要拉扯許久。幸好伊川婉得到繭宮詔令撤離此處,她這才能脫身。
西王金母剛到,葉墟也追了過來。
他說大量真神加入戰場,現在各界所有出口全部被封死,要逃出去難於升天。
「我拖住伊川婉,你們為何還在這邊滯留?」西王金母語氣略帶指責。
白琅很不好意思,剛想說是自己的錯,卻發現她看的是白言霜。
「我說了先帶她走。」西王金母氣勢凌人,白琅隔著一輛車的距離都能感覺到前代司命統攝萬緣的威嚴。
她硬著頭皮承認錯誤:「是我非要回來找……」
白言霜轉身坐上戰車,白琅被他擠走,還有半句話沒說完。
「多說無益,開界門吧。」白言霜道。
西王金母攏手入袖,目光森嚴。
葉墟忍不住道:「所有能打通界門的地方都被真神封死了。」
「本座也是真神。」西王金母肅然道。
她抬手一划,戰車面前慢慢裂開一道縫隙,這道縫隙不斷拓寬,恰好能容戰車通過。葉墟見狀也跳了上來,一時間車座變得很狹窄。白言霜手握韁繩,揮鞭策騎。戰車往前疾馳,一經過裂隙就像墜入激流,顛簸沉浮,搖晃不斷。
背後界門消失,西王金母沒有進來。
這個界門不是直接穿過就行,而是像劫緣大陣一樣要走很長一段時間。
「她呢?」白琅不停回頭,背後只有黑暗。
「還要再待一會兒,看能不能找到一點四相八荒鏡的碎片,真神們也是沖這個來的。」白言霜頓了頓,「你有找到太微嗎?」
「沒有,但是扇主說他沒事。」白琅憂心忡忡地往後看。
真神們都是為了爭奪四相八荒鏡而來,那西王金母留在那地方就很危險,她又是孤身一人,身邊連個幫手都沒有……
白言霜用餘光看了看她:「不會有事的,她的祚器很安全。」
「她的祚器是誰?你嗎?」
白言霜一拉韁繩,戰車停下。
他平靜地問:「是故意說這種話,想要惹怒我嗎?我是你的器,正在代你行權。」
「啊?」白琅看了一眼結契形成的戰車,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韁繩。等等,好像還真是……
「快點走吧,不說這個了。」葉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幫人打圓場的一天,但氣氛實在是太尷尬了,他覺得渾身難受。
又往前走了一會兒,白言霜才告訴白琅:「她的祚器是伊川婉。」
伊川婉!?
白琅原以為自己和器的關係磨合已經很困難了,沒想到西王金母這裡還有個天天想著要她命的器。難怪伊川婉能使用天權,名字卻不在諭主名錄上,他應該一直是代主行權的。
白琅連忙翻開擎天心經,查找記載器的附錄。
「他的器身是那個金色鎖鏈啊。」
行西王金母的權,用自己的器身,伊川婉跟西王金母對戰自然是占上風,就算西王金母能傷他也是投鼠忌器。這麼看來,繡鬼人這邊肯定有諭主能奪取他人器的使用權,因為伊川婉是不可能自己凝聚器身的。
戰車在黑暗中穿梭,白言霜一點點將往事道來。
伊川婉的名字叫殷婉兒,是西王金母收養的孤兒,因男生女相才被取了這麼個名字。他對西王金母十分痴迷,這種感情完全超出了主器之間應有的距離,對於諭主而言是非常危險的。
所以西王金母上台時並沒有帶上他,希望他能借這個距離冷靜一下。但是伊川婉因被拋棄而萬念俱灰,他毀掉伊川界,大肆屠戮伊川神民,成為讓人聞風喪膽的殺人魔。西王金母曾通過九諭閣追查他的行蹤,然而無果。
再次聽聞他的消息時,他已經是棲幽的左肩右臂了。
這段話講完,面前也出現了一絲微光,從隧道中脫出,戰車正朝著靈虛門正陽道場。
白琅氣都沒喘一口,直奔文始殿去。
白言霜和葉墟返回城主府。鍾飛虎看見他們倆的時候,突然覺得給白琅看門這活兒真不好做,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早已作古的人物出現在門口。
好不容易等他平復了心情,又有人來敲門。
「請問您是?」鍾飛虎戰戰兢兢地問。
門外的女人氣場強大,讓人不敢直視。
「九靈太妙龜山西王金母。」
「……你先別動,容我好好想想到底能不能讓你進。」
文始殿前,朝夕兩位長老一絲不苟地守著。
白琅氣喘吁吁地問:「太微呢?」
「閉關。」夕聞空春不耐煩地說。
「這次是真的閉關。」朝見隱夏補充。
玉劍懸推門出來,面色凝重,他交代了幾句,兩位長老離開殿前。
「掌門真人有些事情要吩咐你。」他對白琅說道。
白琅豎起耳朵聽:「何事?」
「如果百日之內他沒有出關,你就進去叫他。」
玉劍懸說完就走了,留下白琅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雖然不明白這命令到底有什麼深意,但想來不會太好。
她敲了敲文始殿的門,輕聲道:「師尊?你在不在?」
門內沒有回應。
「你還好吧?」白琅又問。
還是沒有回應。
「你要是不說,我就不能安心謀劃魔境戰局了。」
門裡一片死寂。
白琅嘆了口氣,正準備離開,這時候裡面的人忽然伸出手,隔著門與她十指相抵,又用指尖輕輕敲了敲。
白琅保持著這個動作,靜立良久,直到門內再無聲息才悄然離去。
城主府。
鍾飛虎將剛到的幾位「客人」安置在一座鐘樓附近,地方有些破舊,但好在無人打擾。
「幾位慢聊……」鍾飛虎戰戰兢兢地退走。
「沒什麼好聊的。」葉墟消失在樓梯邊。
鍾飛虎也急忙溜了。
白言霜轉身欲走,西王金母出言將他留住。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白言霜步伐微頓。
西王金母道:「若不是太微奪走大夢,四相八荒鏡也不會被毀,而大夢本該由你保管。」
「大夢是葉姒唯一的遺物,比起我,葉墟應該更想保護好它。」
「它也是鏡主遺物。」西王金母走到他面前,她的面孔沒有冠纓遮擋,怒容展露無遺,「葉姒已經把鏡主殘餘的神魂淬入大夢,只要再拿到四相八荒鏡,將四象八荒鏡上附著的神魂引入,我們就能復活鏡主。如果由你保管大夢,太微怎麼可能……」
她注意到白言霜神色絲毫未動,於是沒再說下去,只長嘆一聲:「罷了,此事已了。你不想聽,我便不再多說。」
「我不是不想聽。」白言霜微微皺眉,「那時候我打開熔爐,有一柄劍,一個孩子。阻隔鏡主魂火的信物只能用一次,我選擇帶走那個孩子。伊川,我們都只算漏太微這個人。」
後來大夢產生意識,主動離開熔爐找到葉墟。約戰在即,白言霜也沒有太多精力安排此事,但葉墟對大夢極為重視,應該可以保它周全。誰也沒想到太微會知曉大夢的秘密,更沒有人想到他會用大夢擊碎四相八荒鏡。
就好比一個天材地寶,所有人都只會想爭奪它,不會有人一出手就把它給毀了。
「你還挺適合當父親的。」
沉默一會兒,西王金母突然說道,白言霜詫異地看著她。
西王金母肅穆的線條柔化了一些,看起來也年輕不少,她笑著道:「言言很好,白琅也很好,就連白嬛也已經成長為了這種情況下最好的模樣。」
她說:「即便不為鏡主,就為這些女孩子們做出過往種種犧牲,也都是值得的。剩下的……還有希望,還能彌補,還可以挽回,所以我們還要堅持。」
她的身影漸漸淡去,最後憑藉身高優勢拍了拍白言霜的腦袋,在他略微惱火的目光中消失不見。
白琅回來之後,先是找到葉墟安慰了一番,然後才帶白言霜一起前往魔境。
現在白言霜有實體了,不能隨身攜帶,想想居然還有些不方便。白琅覺得他十之**與大夢或者四相八荒鏡有關,不然不會在這麼巧的時機恢復實體。若與大夢有關,那就是當初鑄劍時給自己留過後路;若與四相八荒鏡有關,那他就與鏡主有關。
而且扇主說大夢與四相八荒鏡相齊,大夢又是白言霜委託鑄造的,其中玄機不言自明。
但這些事白言霜自己不解釋,白琅也沒有再問。
天底下是沒有秘密的。只有裝作看不見火,用紙無法包住它的人才不會在伸手去捂的時候傷害到自己。
魔境這邊,天殊宮似乎遵守承諾,未發動攻勢。大帳十分安穩,小胖子呆了一段時間越發囂張,現在整天泡在岩漿阻隔帶里,來者不拒,見啥吃啥。
「你可算回來了,我在這大帳中都要悶出蘑菇了。」步留影親熱地抱緊白琅手臂,指著白言霜悄聲問,「這又是誰?」
白琅臨走前給白言霜圍了個斗篷,免得他被圍觀。
「器。」白琅小聲說。
「來讓我看看長得好不好……」步留影伸手想撩他斗篷,白琅連忙制止了。
「我離開的這段時間,天殊宮有何動向?」
「稚女命沒管我們,往化骨獄逼近了。聖妃們都跟著他,那幾個厲害的魔君也沒有出現。不過最後三座聖殿還是沒有打下來,凶咎邪尊將那地方所有人都撤走了,換成無數妖獸鎮守。有些妖獸小胖子不愛吃,我們也不想行險,所以暫時放著等你來。」
沒想到小胖子還有挑食的時候,肯定是最近這段時間被養叼了。
「你要不然餓小胖幾天試試?」白琅看著沙盤思索道,「虛極和衣清明那幾人都在化骨獄繭宮,估計一時半會兒出不來。稚女命不在的話,必須趁現在突入天殊宮最後一道防線了。」
步留影有些驚訝:「可你跟天殊宮不是達成停戰協議了嗎?」
「是他們承諾休戰,我沒說過我們也休戰啊?」
「這也行?」步留影驚了。
白琅乾脆地說:「兵不厭詐,率軍動身吧。」
駱驚影、步留影、白琅分上中下三線進軍,小胖墩化龍在上空掠陣。浮月孤鄉魔軍勢如破竹,衝出妖獸防線,直接殺入聖殿內。
不出三日,其他兩線都順利占領聖殿,但白琅這邊卻遇到點問題。
當她進入聖殿時,聖殿駐防的魔軍弟子都已經撤離,也沒有看見任何妖獸蹤跡,四下一片淒清。
她隱約感覺不對,正要撤走,這時候聖殿四面牆壁、十八廊柱里,全部湧出扭曲的青黑色咒文。這些咒文與擎天心經上的一致,一看就是真言,但白琅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意思。
這些青黑色真言猶如活物,瞬間就將整座聖殿封死,外面傳出妖獸號哭,血肉橫飛聲不斷。
白琅是使用幻象迷惑妖物,然後單槍匹馬進入聖殿的,所以倒也沒有太在意外面的情況。沒多久妖獸們就靜了下來,青黑色咒文像是吸滿了血液的筆墨,將整座聖殿塗成猩紅色。
天權的壓迫感非常沉重,對方應該是凶咎邪尊。
周圍的氣息非常不祥,白琅試圖直接映鏡離開,但她很快發現血幕阻隔了道法與天權,和真神們封死繭宮時用的方法差不多。
轟隆隆的聲音隔著血牆傳來,白琅四下張望,無數鋼鐵齒輪正從血幕中衝出。
她御劍而起,立於半空。這時候上方猛然落下兩面鍘刀,她矮身迴避,鍘刀分裂,重組,化作利爪,往中間咬合。
前後上下無處可避,她只能抽符掐訣:「眾妙之門,玄通之法!」
眾妙之門替她緩下了鍘刀的攻勢,但是當門消失之後,齒輪和鍘刀消失不見,更多的妖獸從血幕中湧出。
這些妖獸乍看與之前那些無異,白琅映鏡才發現它們已經全然不同。它們已不再是活物——黑鋼取代骨骼,刀片替換利爪,玄鐵轉珠用於關節,琉璃寶石嵌入眼睛。
赤弩焰箭射出之後,被穿了個洞的妖獸依然能夠兇猛突進。
對方數目眾多,而且不計損害,再加上整座大殿中的危險機關,白琅很快就有些捉襟見肘。
「凶咎邪尊,能否出來一見!」她高聲道。
對方沒有現身,應該已經知道她的天權弱點在哪兒。
易虛真也好,結命契也好,都是對活物的克制大些。像這樣沒有自我意識的存在不會受幻象和契約的干擾,她只能更多的用道法對敵,而道法又受修為限制,她不能完全穿透機械妖獸的鋼筋鐵骨。
白琅咬牙映鏡,從巨獸口中逃脫,但離鏡之後又一隻獸爪按下。
她匆忙翻滾,以六銘隱文護身,但背後還是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
那些妖獸見她倒下,都像嗅著血腥味的鯊魚般用來,血幕也在不斷收攏逼近,可以活動的範圍很快就不剩多少了。
白琅立鏡在地,試圖撐起身體,上方鍘刀「啪」地掉了下來,她立即側頭,差點被削掉一邊耳朵。這時候半邊陷入地下的鍘刀又一次改變形態,分裂為無數窄刀片,穿空裂地,從四面八方斬下。
白琅掐訣頌咒,正要再開眾妙之門,手中銀鏡卻忽然碎裂,青衫一角落在她視線之中。
似曾相識的場景,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琢玉?」她訝然道。
從鏡中出來的祚器微微側目,摺扇半展,真王律盪開刀鋒,地面裂紋消失,倒下的廊柱也重新立起。青色雷霆在玄鐵妖獸之間傳導,一時間它們都像石頭般靜立不動。
「不是特地來幫你的。」琢玉回眸笑道,「只是正好需要從繭宮脫身,所以行權過來了。」
「可是繭宮和這裡都被封死了……」
「所以才只能藉助祚器和諭主的羈絆來到你身邊啊?」
琢玉俯身將她扶起來,手自然而然地按在她鮮血淋漓的背上,真氣平緩地撫過傷痕。
「取器。」琢玉微微俯身,氣息撫過她的耳垂。
白琅抬手從他胸口取出鏡器,順便將他推開一點。
暗銀色的器身,布滿銀灰色霧氣的鏡面,通體折射不出一絲光芒。漆黑裂紋契合著她的呼吸,像星辰般發出微光,明滅不斷。
——此身入鏡,風塵困瘁。
器如其人,琅嬛鏡敞亮通透,困風塵含光藏影。
白琅看著手中鏡器若有所思,每一種器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特點,作為諭主必須順著這些特點將它的力量完全發揮出來。
她環抱銀鏡,低聲道:「丹霄,碧虛,妙化。明鏡里,上聖之儔。」
四面起鏡,鏡生暗影,影中藏光。
周圍妖獸試圖攻破脆弱的鏡子,但是每敲打一下鏡面,自己身上就出現一道傷痕。雖然白琅沒辦法出去,但這些妖獸也進不來,兩邊都在消耗天權,看誰先收手。
「最近你對天權的掌控也越來越成熟了……」琢玉若有所思地看著鏡面,「不過修為怎麼一直沒進步?」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鏡子圍出的小小封閉空間裡,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你之前沒有去見扇主嗎?」白琅問道。
「沉川帶了詔令給我,所以沒有面見。」
原來那時候沉川離開不僅是攔截繡鬼人,還要給琢玉帶話。
「有吩咐什麼嗎?」
「這個嘛……」琢玉故意停頓很久,「交代了一些關於繡鬼人的事情,然後讓我留意瓏嬰。」
瓏嬰……
西王金母脫逃,盜走四相鏡,大部分責任都在瓏嬰,扇主對他起疑是很正常的。可是白琅回想他和西王金母見面時說的話,好像沒有什麼破綻。東方神台這麼多人,出問題的真不一定是瓏嬰。
琢玉見白琅陷入深思,語氣放輕了些:「台上會有人進行徹底清查,台下只要掌控好繡鬼人的動向就行。至於你……只要認真修行,不斷提高實力就可以了。」
這次太微上人出其不意毀掉四相八荒鏡,對繡鬼人一方也是嚴重削弱,扇主可以說是有得有失。
白琅旁敲側擊了一會兒,試圖從他這裡套出點關於其他消息,但琢玉向來口風嚴,說話滴水不漏。
等白琅問得差不多了,琢玉才道:「你也見過扇主了,覺得如何?」
「沒什麼感覺。」白琅不敢說太多。
琢玉忍笑道:「又不是去相親,好歹說說印象吧。」
「……」
「扇主自身實力在四方神台中不算很強,很多時候都需要倚仗台上賓的力量。他因此格外注重謀算,對手下的人更是精挑細選。這個時候出現內應,無疑是很大的打擊。」琢玉笑著看向白琅,「他很喜歡你,也願意容忍你,因為你不會背叛。」
比起力量更注重計謀,比起實力更注重品格,從各個角度來說,白琅都覺得扇主是個很優秀的領導者。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是比較喜歡太微。
難道是被罵出什麼毛病了?
琢玉繼續道:「不過也因為自身沒有壓倒性的力量,他很少行險。步步機關算盡,平穩謀劃戰局,性情中缺少波折……許多出類拔萃的強者並不喜歡這樣的人。能在扇主台上行背叛之事,多半是因為缺少刺激吧。」
白琅一下就理解了琴主和扇主兩邊陣營的區別。
琴主這邊大多數追求「刺激」的人,比如伊川婉、棲幽;而扇主這邊都是穩定謀劃的人,很難說那邊比較占優。
「太微上人二者兼有之,又能孤身赴險,衝鋒在前,你對他心懷敬仰是可以……」
「我不是我沒有,你不要亂說!!」白琅惱羞成怒,「太微脾氣差得要死我對他沒有一點嚮往!」
「你非要這麼說……也行吧。」琢玉笑了笑。
聊著聊著就過去了很久,外面動靜已經消失,看來凶咎邪尊是一個人太無聊了撐不下去,於是勉強撤走。白琅在聖殿四方設下浮月孤鄉的祭祀柱子,將此地標為已占領。
琢玉將白琅送到重新駐紮的主帳附近,然後才返回萬緣司。
主帳中,步留影正虎視眈眈地盯著白言霜,一心想摘下斗篷看看他的正臉。
「你能不能給他留點清淨?」白琅把她拉開。
「根據我多年的經驗,需要擋臉的修道者要麼很難看,要麼很好看,直覺告訴我他是後者。所以你趕快讓我看個正臉行不行,我保證看一眼就滿足了,求你了……」
步留影蹭著她撒嬌,白琅只能無奈微笑。
「等以後畫個像給你看。」她匆匆把白言霜帶走了。
返回自己帳中,白琅立馬跟白言霜道歉:「下次我會跟她好好說的……」
「沒關係。」白言霜微笑道,「你的傷怎麼樣?」
「沒有大礙,琢玉已經幫我處理過了……」說漏了。
白琅捂住嘴。
「那就好。」白言霜的笑容微妙地讓她心虛。
可怕,以前祚器是折流的時候明明沒有這麼慌,為什麼換成琢玉就特別心虛?甚至有種私會渣男被老爹抓包的錯覺,感覺白言霜下一秒就會說出「我不同意這門親事」。
太可怕了。
白琅為了讓自己別老是想著這件事,立刻埋頭沙盤,將以後的行軍路線確定下來。
再往深處走,阻攔他們的就不僅僅有魔軍了。
天殊宮以萬象魂泉為核心,而萬象魂泉自古以來就是獻祭招魔的地方,泉水中誕生過無數非同尋常的魔物,稚女命也是其中之一。這些魔物圍繞萬象魂聚居,很少進攻附近的弟子,但對於外來者卻是毫不留情。
這裡的魔物分布圖十分粗陋,想要尋找更優的行軍路線,必須派人深入調查才行。
白琅有些頭疼地趴在案上。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魔軍喧囂不止,都在慶祝今天的勝利。白琅估摸著他們又在樹人頭柱,掛人皮幡了,因為血煞氣非常濃重。
她越想越難過。
太微想要變天,扇主想要渡世,奮勇前行者自占了「大義」的位置,然而大宏願下必定有大犧牲,想要救人必須殺人。
鏡主當年是怎麼承受這樣的痛苦矛盾的?
他好像沒能承受。
庇世者並不能庇護世上所有人,甚至於還要主動犧牲一些人,白琅能夠想像鏡主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請求扇主殺死自己的。也許有失望,也許有解脫,也許還會後悔對這個世界長久以來的「庇護」。
「累了?」白言霜走到她身邊,為她圍上一件厚厚的披風。
「有一點……」白琅看著搖曳的燭火,「你殺過人嗎?」
白言霜怔了怔,手伸到前面,替她繫緊披風。
「有。」
「難受嗎?」
白言霜摸了摸她的頭,指尖沒入髮絲,他低聲道:「即便難受也要繼續往前,否則因你而死的生命沒有意義。」
第二天,白琅整裝出發。
離開主帳後,她立鏡為八卦陣型,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湧入靈氣。這些靈氣聚於陣中,又被折射出去,像延展的觸角,往天地之間的幽微處探尋。
白琅半跪在地,天地諸靈環身而不染,每一方鏡面都依次亮起真言。
她聲音起伏平緩:「幽闕,天宮,霄上。天蒼之煬,靈軌巍巍乎難還。」
聚攏的靈氣驟然收緊,以白琅為中心,八鏡全部消失。
再度現身,是在青銅樹下。
偃月有所察覺,但回身時白琅已經將火弩張開。
青銅樹簌簌作響,每一根銅簡都發出不安的清鳴。像偃月這類諭主,最怕被其他人隱匿身形,一招斃命。
「化骨獄一行,多謝聖尊關照了。」白琅笑著說。
偃月看著她,眉頭越皺越緊:「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也不是只有你可以布網於天地,對吧?」白琅在他茶案邊坐下,絲毫沒有見外,「聖尊能給我沏一杯茶嗎?以前在城主府,我常到您苑中久坐,猶愛聽您傳授品茶插花之道。」
偃月氣息微滯,拂袖道:「你為何而來?」
白琅撐著頭,笑道:「停戰。」
「笑話!」
昨天浮月孤鄉才剛攻下最後三座聖殿,今天就提出停戰?而且白琅一來就說了多謝他在化骨獄的「關照」,明顯是心懷不滿的。
「你也知道是笑話。」白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偃月可以肯定她來者不善,青銅樹搖晃愈發激烈。他道:「你到底想要什麼?楚扶南的事情,凶咎邪尊已經跟稚女命商量過了,等找到新的軀殼就把他還給你。」
白琅見偃月退讓,臉色反而愈發不善:「我想停戰,還請聖尊與我簽下命契吧。」
敵退我進。
偃月皺眉:「你知道不可能停戰的,首先太微就不會放棄攻占天殊宮的想法……」
「太微重傷閉關,現在靈虛門由玉劍懸、琢玉和我暫時接手。」白琅面色坦然,「琢玉是我的器,自然跟我站一邊,玉劍懸一個人反不動我們兩個人的意見。只要我說出停戰,靈虛門就能立刻停戰,剩下只看幾位聖尊的意見。」
偃月還是一臉「你在做夢吧」的表情。
「天殊宮當今之勢,一面有浮月孤鄉深入腹地,一面有化骨獄侵擾邊境,一邊在遙遠的萬緣司、不臨城拉長侵略陣線,怎麼看都是經不起耗的。」
偃月嘲道:「靈虛門拉的陣線就不長?」
白琅笑道:「這就是太微的聰明之處了。進攻天殊宮用的是浮月孤鄉的魔軍,防守不臨城、萬緣司都是用他們自己的守軍。靈虛門向來只用兵,不出兵,哪裡有什麼損耗?三千界道場無數,傳法於人世可及之處,只要一點星火尚存,我靈虛門就立於不敗之地。」
其實靈虛門也有派人援助不臨城、萬緣司,還有個扶夜峰在旁虎視眈眈,境況並不比天殊宮好多少。
但「遊說」的精髓就在於突出優勢,掩蓋劣勢。
偃月沒有那麼好動搖,他雖明白目前是天殊宮稍劣,但如果太微重傷閉關,那就意味著天賜良機來了。
「別想了。」偃月冷然道,「停戰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聖尊在想什麼。」白琅側頭看著他,「太微重傷閉關,這是拿下靈虛門的最佳時機。可惜不能如你所願了,因為太微閉關之所只有我和玉劍懸知道。若是太微還在,即便你們能拿下正陽道場,又有什麼用處呢?重演一次三劍斷九陽嗎?」
當初三劍不僅攻下了正陽道場,還將九陽道場精銳悉數剿滅。
可是沒有什麼用,太微出關之後還是平定了動盪,靈虛門之盛更勝往昔。
白琅繼續替他分析道:「剿滅靈虛門在三千界的所有道場需要很長時間,這段時間之內,太微一旦出關,你們就是前功盡棄。聖尊不如聽我一言,先簽下命契停戰,相互合作,由天殊宮、靈虛門兩分天下。」
如果繼續跟天殊宮剛到底,那有可能將三千界納入掌控,也有可能一敗塗地。但是如果按約定兩分天下,那天殊宮還是比較有信心的,保底可以拿下三千界的一半。
這個說法看似很穩,但實際上並不是真的平衡。
因為神選勢力已經涉足十絕境爭端,天殊宮背後有真神支持,而靈虛門不沾染任何神台。所以天殊宮對自身收益的期待本身就更大,很難同意「一半」這樣的分法。
白琅揣摩著偃月的底線,立刻更改了剛才的說辭:「或者,靈虛門保留仙境,讓出中立境,但天殊宮要同意靈虛門在十絕境建立道場。」
偃月冷笑:「若是二分天下,最先要撤下的就是靈虛門遍布三千界的道場。」
雖然偃月口氣不好,但白琅內心還是稍鬆了口氣,因為他已經順著她的思路開始想「二分天下」的可能性了。
白琅皺眉:「讓出中立境,撤走道場,聖尊想得也太好了點。」
「先不說分天下一事,有一個條件可以讓我同意停戰。」
「願聞其詳。」白琅含笑點頭。
偃月目光寒涼:「你若是說出太微在何處閉關,我倒是可以同意停戰。」
白琅心念電轉,臉上笑意不減:「聖尊真喜歡為難人。」
「早知道你不會說,停戰之事也休要再論了。」
「現在是不能說……」白琅停頓了一下,偃月的目光一直游離在她臉上,試圖分辨她言語的真假,「但百日之後,我可以告訴你他在何處閉關。不僅可以告訴你,還可以領你去,如何?」
白琅知道自己說謊很明顯,所以從來只說真話。
偃月氣極反笑:「百日之後說不定他都出關了。」
「這我自然會考慮。」白琅舉了兩種情況,「若是太微在百日之內出關,那麼命契作廢;若是太微在百日之內,未出關,那麼我帶聖尊去找太微,聖尊要保證從那時起,至你我天下二分,不得與靈虛門開戰。」
白琅從最開始就在試探他的彈性,直到現在,終於明白了他的底線在哪裡。
天殊宮想先除掉太微,所以太微是條件之一。天殊宮有野心拿下十絕境,而非其中一半,所以停戰協議到「二分天下」就中止,他們可以繼續對抗靈虛門。
這個條件是一步步根據偃月的底線完善來的,也考慮了太微的百日之約,是白琅現在可以做出的最完美許諾。
偃月雖然覺得條件可以接受,但還是不懂白琅想法。
他問:「你為何要定立這種對靈虛門不利的命契?」
「因為我意在神選,只想救世庇世。」白琅朝他伸出手,笑容凜然,「此行願與三聖尊行權結契,天地為證,不知您意下如何?」
正午,主帳。
「停戰百日?」步留影在帳中來回走動,看起來十分不安,「為什麼突然說要停戰百日?」
白琅安慰道:「只是戰略性地延緩攻勢而已。」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現在我軍士氣正盛,適合乘勝追擊,為何不繼續前進?莫非靈虛門另有打算?」
步留影目光略帶懷疑。
駱驚影清了清嗓子,暗示她小心說話。
「你咳嗽什麼?昨天我們才攻破三聖殿,今天她去見了下三聖尊,回來就說休戰,身邊還帶了個……」步留影說不下去,她抬手指了指白琅身後的鬼面魔修,「帶了個這個。」
白琅有理有據地解釋道:「再往天殊宮深處進發,浮月孤鄉越難補給,遭遇魔物也越發容易造成損耗。休戰百日,調查清楚行軍路線和魔物分布,等一切準備完善再發動總攻,不是好些嗎?」
說是說的很有道理……
「你為什麼要當著他的面說?」步留影又指向白琅身後的夜行天。
白琅笑了笑:「因為我說的也有可能是假話啊。」
三聖尊最後還是同意了停戰協議,兩邊共同利用天權締結契約。在契約完全生效前的百日內,天殊宮與浮月孤鄉暫停交戰。不過為了防止白琅耍花招,偃月派夜行天在這百日內盯著她。虛極天尊對這個決定是十分不滿的,但凶咎一副很想看熱鬧的樣子,最後以二比一戰勝了虛極。
對於白琅來說,夜行天在她身邊的最大好處就是可以拖住天殊宮對萬緣司的進攻。
現在太微閉關,玉劍懸必須鎮住正陽道場,這樣一來不臨城就無人防守。如果能拖住夜行天,琢玉就可以抽手支援不臨城,白琅相信琢玉可以吊打衣清明這個智障。
總之短時間的停戰可以說是一舉多得,收益頗高的——雖然夜行天確實讓人很不自在。
他不動手時存在感非常低,白琅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氣息,但是每次回頭他都站在原地,真的是讓人背後發涼。
停戰期間,浮月孤鄉魔軍按照白琅的吩咐前往天殊宮深處,探查魔物分布,優化以後行軍路線。
步留影返回浮月孤鄉,整頓內務。駱驚影坐鎮主帳,小胖墩在周邊設防。白琅和幾個靈虛門弟子基本上就沒事做了,所以她選擇先回城主府。
她剛回來的時候,鍾飛虎都快為安排住處之事發瘋了。
應鶴不能跟其他人住一起,因為他又有潔癖又有強迫症;微生漣不能跟應鶴靠一起,不然他會殺人;沈硯師要求跟禹息機住一起,他們倆每天喝酒吹牛非常開心;禹息機想住在牛棚附近,因為要照料夔牛;慕嬌娥不能跟沈硯師住一起,因為她不喜歡看書而沈硯師總是要拉她開讀書會;玉成音必須跟慕嬌娥住一起,因為她生活起居還都得依靠別人;葉墟住的地方不能太靜也不能太吵,還不能跟奇奇怪怪的人當鄰居;鬼之野要住在最高的地方,旁邊最好沒人,可以接受玉成音當鄰居……
鍾飛虎把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列下來,給城主府各個空房分門別類,花了好長時間都沒理清到底該怎麼安排住處。
當白琅又領回來一個夜行天的時候,他是真的崩潰了。
「說吧,他又有什麼要求!不能跟強迫症住,不能兩米以上的女人當鄰居,不能有墨水味,還是旁邊不能有劍修?肯定不能有劍修吧?」
白琅拼命沖他擺手,讓他別提劍修這事兒,因為白言霜也要住下。
「隨便哪裡都行。」夜行天平靜地答道。
鍾飛虎痛心疾首,怒不可遏:「我最怕的就是『隨便』,前一個說『隨便』的都讓我換了十幾回住處了。又是嫌廊柱花紋不對稱,又覺得籬笆沒對齊,真該安排他住在微生漣旁邊,好讓我借刀殺人。」
白琅在後面打手勢打得手都快斷了,她拼命做口型「別提微生漣」。
「微生漣?」夜行天還是聽見了。
「微生……那個……」鍾飛虎不知所措地看著白琅,白琅指著自己胸口打圈,他以為領會到了她的意思,立刻說,「要不然您就住在城主起居室旁邊吧。」
白琅提了提領子,上面是一片竹紋,她生無可戀地做口型道:「竹林啊傻子……」
「知道了。」夜行天很快應下。
他走之後,白琅恨不得把鍾飛虎錘成豬頭。
「真沒地方安排了啊!」鍾飛虎痛苦地說,「微生漣的要求里說了,不喜歡魔修;應鶴旁邊只要住個人就會發瘋;沈硯師跟禹息機兩人天天喝酒撒潑,肯定會戳馬蜂窩的;葉墟住在鐘塔里,總共就一間房。而且也不能讓夜行天跟玉成音、嬌娥打對面吧?多危險啊……只能住在你旁邊啊!」
「可是白言霜也要住進來,我本來是準備讓他住在我旁邊的,現在你怎麼安排?」
鍾飛虎一愣,嚎啕大哭:「你讓我死了算了。」
白琅見他這副模樣也沒有辦法,她拍了拍鍾飛虎的背:「算了,就先這樣吧,你也辛苦了。」
然後第二天,她自己搬去了正陽道場。
玉劍懸見她拎著儲物袋過來的時候也沒太驚訝,他淡然道:「我就知道你天天往城主府收人,早晚有一天是要把自己逼走的。」
「別嘲諷我行不行……」白琅難受地說,「剛跟天殊宮達成百日休戰,我得抓緊時間突破了。玉仙尊能安排我跟正陽道場其他弟子住在一起,聽聽**嗎?」
玉劍懸有些詫異:「沒想到你天權出神入化,還能有這份上進心。」
「出神入化……我要臉紅了。」
「你若是急需晉升,我可以找傳法長老單獨為你解惑。」
「太微也單獨為我講了不少課……」然而沒一點用,只讓太微脾氣更暴躁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玉劍懸禮貌性沉默了一下。
白琅有點忸怩:「還是不麻煩您了,最近您和長老們主持大局都很辛苦,我跟其他弟子一起聽聽**,努力突破就行……這樣我也比較自在。」
玉劍懸同意了,他將白琅安排到內門弟子居住的大院裡,這兒一共幾十處高樓,全部都整整齊齊地排列成行,看起來井然有序。弟子們身著黑白太極道袍,各個步履生風,仙氣盎然。
「大家通常是不喜歡管閒事的,所以你直接住進去,跟著聽**,練法術就行,也不用多解釋。」玉劍懸帶她往裡走,一路上不少弟子恭恭敬敬地沖他行禮,看向白琅的目光略帶好奇,「不過總有極個別的人喜歡找事,你也不要任人欺負,畢竟是太微上人親傳,還是他十萬門人中唯一一個有道號的,叫一句『座下首徒』也是當得起的……」
「玉仙尊我知道了。」白琅第一次發現他話這麼多。
「我還沒說完!」玉劍懸怒道,「傳法長老大都知道你身份,若是有人藉機阿諛奉承,你只管告訴我。若是有人對你不滿,你也只管告訴我,我讓他知道什麼叫太微的意志是絕對的!還有啊,演武場常年都開著,你可以去看看,要注意安全……對了,我要不要多給你幾身道袍換著穿?你要太極圖還是雲紋圖還是……」
「玉仙尊,送到這兒就行了真的!!你趕緊回去忙吧!!求你了!」
她在玉劍懸安排的房間住下,左右房間門上都掛了木質銘牌,但是房內好像沒人,可能是出去聽**了。過了會兒,她收拾好東西,沿著房間邊緣擺滿鏡子,聽見有人敲門。
開門一開,是個比她高大些的少女,面龐柔美,鍍著淡光。
「新弟子是吧?這個給你。」她將一卷竹簡遞給白琅,「這是每天的**時間安排,可以挑自己喜歡的聽。還有些條條框框的東西,不過都不重要,做壞事別被朝、夕二位長老抓住就行。我住你隔壁,有事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