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嘉哥撈起一隻名叫稻文的老鬼,一巴掌糊上去,打得稻文狗吃屎。
於是十九年後,抱著「捉鬼天師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好心人」想法的奚嘉,遇到了一個滿嘴跑火車、相當不靠譜的裴大師,關注了一個古里古怪的微信公眾號,還見到了一個來自星星的玄學界年輕一代第一人……
裴玉沒注意到奚嘉古怪的臉色,他開始滾動墨斗前方的齒輪,不過多時,浮現在奚嘉面前的文字便等比例地縮小。等裴玉等人的名字已經縮小成地上的一個金色亮點時,那顆懸在空中的金色星星終於落了下來。
裴玉道:「滾動墨斗的線輪,可以控制墨斗榜的大小。線輪就是前面的這個齒輪。現在你能看清葉閻王的名字了吧?你眼神也太不好了,我都說了那個金色的亮點就是葉閻王的名字,你居然還看不清。」
奚嘉無語道:「那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縮小到現在這個尺寸,讓我看清楚他的名字?」
裴玉臉色一僵,過了片刻他嘿嘿笑道:「我要縮小到這個尺寸,你不就看不清我的名字了嗎?」
奚嘉低頭看了一眼底下那一個個的金色亮點。
……不就是第七名,誰要看清你的名字。
沒再理他,奚嘉定神看著那個懸浮在自己面前的金色名字。金色的粉末從墨斗中不斷地飄出,這天地間,彎月已上中天,四圍寂靜空曠,底下是一種星星點點的金色亮光,飄浮在半空中的名字有且只有一個——
葉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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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嘉輕聲地念著這個名字,誰料他剛剛說出口,裴玉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噓!你怎麼能念葉閻王的名字?他萬一聽到了怎麼辦?」
奚嘉微愣:「他在這附近?」
「我師父那輩的天師里,有幾個前輩,只要你念了他們的名字,千里之外,他們也能注意到你的行蹤。誰知道葉閻王到底有多厲害,萬一他像他師父當年那麼厲害,那你一念他的名字,他不就聽到了?」
奚嘉錯愕地看著裴玉:「……千里之外,也能聽到別人在念自己的名字?」
裴玉理所當然地點頭:「反正葉閻王的師父能做到這一點。」
「那如果有人也叫這個名字怎麼辦?」
裴玉:「……」
「雖然葉……葉大師這個名字,好像是挺特殊的,但整個華夏十四億人,總得有好幾個叫這個名字吧。難道他每天都能聽到耳邊有一群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假想一下,葉大師正在捉鬼,突然耳邊一聲怒吼:「葉鏡之!今天睡廚房!」這必須得懵了,說不定那隻鬼還能僥倖逃脫。
再假想一下,葉大師正在便秘,關鍵時刻,突然有人在耳邊說:「葉鏡之,人家還要嘛,你今天晚上太兇猛了,人家好喜歡~」這必須得憋回去了,指不定還要再便秘三天。
其實這些情況還都是好的了,想像一下,如果葉大師正在和愛人做嘿嘿嘿的事情,兩人剛上興頭,葉大師快要射♂了,突然有人往他耳朵里吼:「32號葉鏡之,進手術室割嗶皮!」
這下完了,葉大師說不定得萎了,也得告別下半生的性福生活了。
而且別說叫葉鏡之了,如果人家喊的是葉靜之、葉敬之、葉競之……葉大師會不會聽見?假設再碰到一個前後音不分的,好傢夥,葉近之、葉禁之、葉盡之……這些都會聽見吧。
越想越歪,再回憶起那張俊美禁慾的臉,奚嘉怎麼也想像不出對方便秘陽痿的樣子。
裴玉也從沒被人問過這種問題,他想了半天都沒想出一個答案,只能粗著嗓子說:「你管那麼多幹嘛,反正別念他的名字,要是被他注意到我們,那多完蛋啊!」
奚嘉默默點頭。
話題很快又回到最開始,興許不想奚嘉再問那種稀奇古怪的問題,裴玉這次耐心地解釋道:「墨斗榜是每個月都會更新一次,天工榜也是。但是墨斗榜的殺鬼人數是實時變動的,所以需要用墨斗來計數。我這個月捉了五十多隻鬼,其實已經很多了,平均每天三隻。但葉閻王和我們不同,一來他天生可見陰氣,對妖魔鬼怪洞悉明晰;二來……他其實是咱們玄學界的道德標兵。」
奚嘉怔住:「道德標兵?你們還評選這個?」該不會還有什麼五好學生……五好天師,優秀天師幹部吧?!
裴玉趕緊搖頭:「你想什麼呢,我們沒事評選這個幹什麼。葉閻王的道德標兵是咱們公認的,他這個人雖然特別冷淡,難以接觸,但他對殺鬼特別特別熱衷。這世上,一共有三種鬼。」
「第一是遊魂,也就是剛死沒多久,遊蕩在凡間的魂魄。這類鬼會在死後的48小時內進入輪迴,不需我們操心。」
「第二是野鬼,很多人死了以後不知道為什麼,無法投胎轉世。他們有的是陽壽未盡,有的是還有心愿沒有完成,有的根本不知道原因,總而言之,他們不是惡鬼,但是會在世間遊蕩。」
奚嘉輕輕頷首。這兩種鬼他經常見,基本上他每日見到的就是這類鬼,都不會傷害人類。
「第三種,就是幽怨厲鬼。」裴玉的聲音瞬間低了下來,「厲鬼勾魂,殺人奪命。有的厲鬼還有理智,只會對自己的仇人報復,報仇成功後,就會轉世投胎。但有的厲鬼……它們殺害人類,從無緣由。有時候為了報仇,它們會害了無辜人的性命。」
奚嘉垂眸道:「天師捉的應該就是厲鬼吧。」
裴玉道:「嗯,只要是厲鬼,我們都會捉。這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奸惡之人也太多。壞人死了後成為厲鬼的可能性遠超常人,所以厲鬼是永遠捉不完的,我們只能儘量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不讓它們禍害凡人。葉閻王之所以被我們年輕一代稱為閻王,是因為『閻王殺小鬼』。四年前,正是百年一見的闔戶陰年,酆都陰|門大開,十萬厲鬼從輪迴中飛出,霍亂人間。葉閻王和無相青黎一起沖入酆都,殺了八千四百六十一隻惡鬼。從此以後,他就是葉閻王,也是我們年輕一代的第一人。」
白白淨淨的臉上露出一副悲憫感慨的神色,裴玉憤慨慷然地說道:「雖然我一直有點害怕葉閻王,但說實話,我們玄學界裡少有他這種24小時不眠不休、認真殺鬼的人了。所以他在墨斗榜上的排名才那麼高,所以他看到你陰氣這麼重以後,才會借給你無相青黎,否則肯定會有惡鬼因為你的陰氣,而作亂凡間……喂,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啊!」
奚嘉低頭撫摸著脖子上的那顆青銅骰子,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傳入心中。俊秀的年輕人低聲問道:「無相青黎真的有那麼厲害?」
裴玉正鬱悶著,聽了這話,他心虛地看了無相青黎一眼,小聲道:「嗯,反正……反正我是不敢碰它的。」
這話落地,青銅骰子自個兒在奚嘉的手裡滾了兩圈,仿佛在說:慫貨,誰要你碰!
忽然,裴玉「咦」了一聲,說道:「我懂了,難怪我沒有在王導的劇組裡找到鬼,但那裡陰氣又很重。一來可能是你的陰氣有泄出去,二來那裡可能真的有厲鬼,但你戴著無相青黎去劇組,那隻厲鬼肯定被無相青黎的煞氣給嚇跑了!」
越說越覺得真相就是這樣,裴玉嘿嘿一笑,為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贊。
奚嘉摸著青銅骰子,似笑非笑地看向裴玉,片刻後,淡淡道:「裴大師真是機智。」
裴玉擺擺手:「那是,畢竟我是墨斗第七。」
一邊說著,裴玉一邊將墨斗收起來。當他收回墨斗的時候,懸浮在半空中的榜單又慢慢變回了原先的大小。「葉鏡之」三個字再次升回天空,成為一顆耀眼閃亮的星,奚嘉遠遠望了一眼那顆星,一低頭:「咦,裴大師,你怎麼掉到第九名了?」
裴玉一驚,半晌後:「靠!江桐、江瓊這對兄妹肯定又一起殺鬼了,太過分了,他們倆個每次都組隊殺鬼,事半功倍,這一點都不公平!」
奚嘉對他們玄學界的事情並無太大興趣,眼見天色已晚,他得乘最後一班大巴回蘇城,於是抬步走回醫院,準備和陳濤道別。剛走到一半,卻聽身後傳來一道別彆扭扭的聲音:「奚嘉,你說葉閻王去首都前,在蘇城待過?」
腳下步子頓住,奚嘉轉首:「嗯,怎麼了?」
「葉閻王出現的地方,往往厲鬼特別多。現在到了三月的下半旬了,墨斗榜的競爭太激烈了,我也想去蘇城,那裡肯定有很多積分……哦不,很多惡鬼。既然葉閻王為了你要去首都,那蘇城的厲鬼就交給我了。鏟惡捉鬼,是我們天師的責任,義不容辭!」
奚嘉:「……」
你剛才說漏嘴了你知道嗎!
無論如何,當奚嘉坐上大巴回蘇城時,那位裴大師就這麼湊不要臉地跟了上來。一路上,裴大師成了話癆,每時每刻都要詢問一下蘇城的情況,按照他的說法:「我這輩子還真沒去過蘇城,聽說很漂亮?你們江南水鄉肯定不錯,人家還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嘿嘿嘿,蘇城的美女是不是特別多……」
奚嘉懶得理他,但是聽他說多了也煩,沒等奚嘉開口阻止,一顆古樸的青銅骰子就突然飛到了裴玉的面前,傲氣十足地抖了抖。
裴神棍睜大眼,死死地盯著這顆青銅骰子,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不過多久,裴玉就乖乖地縮到了角落裡,再也不敢和奚嘉說一句話。
回到蘇城,已經是凌晨一點。裴玉人生地不熟,大半夜的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就厚著臉皮跟在奚嘉的身後,一起坐上了計程車。
到小區門口時,奚嘉下了車,輕輕地嘆了一聲氣:「裴大師,我們很熟嗎?」
裴玉迷迷糊糊地反問道:「我們不熟?」
奚嘉:「……」
實在甩不開這塊牛皮糖,奚嘉無語地向小區走去,他的身旁,裴玉還在嘮嘮叨叨地說著。就在一隻腳跨入小區大門的一剎那,奚嘉的身子突然僵住,他猛地抬頭,看向這片被黑夜籠罩的小區。
只見幽暗的月色透過茂密的樹木,勉強將小區照出一個略有輪廓的暗色影子。路兩旁的路燈被行道樹的樹葉遮蔽住,只有很少的燈光從穿過重疊的樹葉,照在小路上。冰冷的晚風吹過,激得人身體一顫,吹得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靜謐神秘。
小區里,安靜得嚇人。
沒有一戶人家亮著燈,也沒有一個居民發出半點聲響。
慢慢的,裴玉也停住了聲音,緩緩抬頭,神色凝重地看向這片小區。
奚嘉的左肩忽然感受到一陣涼意,但他鎮定地反問:「有嗎?」
青年一愣,別在腰後的右手再次掐弄起來,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微風從他的指尖快速飛出,直直地往奚嘉的左肩而去。
青年問道:「不冷?」
「挺熱的,最近好像升溫了?」
「……」
奚嘉微笑道:「這位……大師,你說的小鬼,長什麼樣?」
陳濤瞪直了眼:「嘉哥,你問這麼仔細幹什麼!」
青年挑了挑眉:「難產而未得降生的怨嬰,膚色發綠,雙眼全黑,指甲里是母親宮壁上的血肉,頭髮血污。哦對,它現在往你朋友的床上爬去了,這個小胖子,你有沒有覺得腿有點冷?它現在在你的左腿。」
陳濤渾身一抖,驚悚地直往奚嘉的懷裡鑽,根本顧不上自個兒斷了的腿和那幾根肋骨:「嘉哥嘉哥!我腿冷,我真的腿冷!突然好冷!」
奚嘉沒好氣地把陳濤一巴掌拍了出去:「你聽他胡扯。」
陳濤:「真的冷啊,我腿上汗毛都豎起來了,你自己看!」
奚嘉再次將死黨推開,無語道:「門口這位『大師』和你開玩笑呢。不信你問問他,這房間裡要是沒有鬼,他一輩子打光棍,他敢不敢賭?」
陳濤期待地轉首看向門口的青年:「……大師?」
裴玉:「……」
我特麼有病要和你打這個必輸的賭啊!!!
裴玉覺得自己太委屈了。
作為當代玄學界年輕一代的領頭人物(之一),他裴玉走到哪兒,都得被人供起來,恭恭敬敬地稱上一句裴大師。就拿那個王導來說,要不是他的師叔是王導的親叔叔,十個王導加起來,他也懶得來這裡幫忙解決這麼個小事情。
然而今天早晨他隨著王導去了劇組後卻發現,那劇組裡確實是陰氣瀰漫,久久不散。這陰氣的濃郁程度令裴玉也不得不嚴陣以待,拿出羅盤開始尋找惡鬼。誰料找了足足五個小時,愣是沒找到一隻鬼,於是他掐指一算,附近怨氣最重的厲鬼似乎是遠處某村子裡一個溺水而死的小孩,這劇組裡壓根沒有一隻鬼。
這怎麼可能?
就這陰氣,能沒有鬼?
百思不得其解後,裴玉從王導那兒聽說,前天晚上有一個工作人員從山崖上摔了下去。於是為了得到答案,他特意大老遠地趕來了這個縣醫院,打算詢問一下陳濤當晚的情況,還沒進門,就聽到又有俗世人非常不屑鬼怪的存在,所以就這麼隨口糊弄了一句。
其實裴玉也很想真的指出一隻鬼的所在,真正地嚇一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然而在這間病房裡,甚至是附近五六間病房裡,愣是沒有一隻鬼,連一點點的陰氣都沒有。
這不科學啊!
醫院,墳頭,火葬場。
這三個地方是陰氣最重、鬼怪最多的場所。厲鬼、惡鬼不一定有,但游離的、還沒轉世投胎的鬼魂必然會有。可裴玉現在默念口訣,以陰陽眼看向這間病房,只見陽光明媚,空氣清新,莫說鬼怪,住在這間病房裡恐怕都會讓人覺得身心愉悅,能早日康復。
……什麼鬼!這病房比很多住宅樓都要「乾淨」,說好的醫院裡鬼怪最多呢?
陳濤只見這位大師的臉色忽青忽白,一直沒有開口。見狀,他也算明白了,門口這人還真是個神棍,沒事出來騙幾個錢。陳濤感慨道:「嘉哥說的對,這世界上哪來的鬼,我看人心裡的鬼才更多。」
裴玉:「……」
想反駁又無力應對,總不能去抓兩個小鬼扔到這人的面前,那實在太刻意了。輕輕咳嗽了兩聲後,裴玉抬步上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一聽對方是王導的朋友,陳濤詫異地看了裴玉好幾眼,眼神似乎在說「難怪這麼神神叨叨呢,原來是王導的朋友」,接著才開始把自己前天晚上遇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一切和他之前說的沒兩樣,陳濤記得自己是看到了一個蹲在地上哭的白衣女人,想上前安慰,可是還沒走近,就摔下了山崖。
按照這個推算,那女人應該在飄在半空中哭泣的。
裴玉早已將那大大的墨鏡摘了下來別在胸口,他雙臂環胸,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打著,問道:「那女人應該確實是鬼。劇組拍戲很晚,子時一到,天地間陰氣大盛。平湖風景區位於港灣開口,有海風吹來,與山間瘴氣和嵐風相合,很容易被厲鬼利用,製造障眼幻術。」
陳濤卻撓了撓頭:「沒啊,我覺得大概和嘉哥說的一樣,我是很久沒見漂亮姑娘了,看花了眼。」
裴玉一怔:「但你不是親眼看到了那隻鬼?」
陳濤嘿嘿笑道:「是我看花了眼吧。要不然大師,你直接去我們劇組看看,如果真的有鬼,說不定那隻鬼現在還在劇組呢。」
裴玉:「……」
要是真在劇組,他還用大老遠地跑到這裡來受你們倆的氣?!
裴玉又問了陳濤幾句,小胖子老老實實地回答,但這些真實的話卻沒有太大作用。
在陳濤說話的時候,裴玉用右手在自己的墨鏡上輕輕畫出了兩道符錄,那淺色的光芒從黑色鏡片上一閃而過,陳濤壓根沒注意,奚嘉卻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裴玉不動神色地將墨鏡又戴了上去,他仔細觀察陳濤,驚訝地發現這個小胖子竟然陽氣極重,渾身的陽氣超越常人十倍。
鬼怪一般不會找陽氣重的人的麻煩,陰陽相剋,陽氣越重,鬼怪害人越是麻煩。
在摘下墨鏡前,裴玉隨手又看了一旁的奚嘉一眼。這一眼看下去,他並沒有任何反應,直接摘下了墨鏡,低聲道:「我暫時沒有搞清楚為什麼那隻鬼會害你,但是小胖子,短時間內不要回劇組。王導那邊我會幫你說說,既然那隻鬼對你製造了障眼法,必然是真心想要害你。你躲得過這一次,不一定能躲過下一次。等什麼時候那隻鬼被捉住,你再回去不遲。」
陳濤根本沒當真,隨口敷衍過去。
該問的話已經問完了,裴玉起了身,抬步離開。明明是三月的天,他卻只穿了簡單的T恤長褲,好像根本不怕冷。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單手撐著門框,轉首看向後,凹出一個模特似的造型,故作低沉地說道:「雖說信則有,不信則無,但白衣服的小朋友,你最好勸勸你的朋友,別讓他真的傻乎乎地直接回劇組。」
聲音頓住,裴玉伸手拉下墨鏡,目光幽邃地看著奚嘉,似笑非笑地說道:「世間有鬼,更有厲鬼,厲鬼可不會和你講惡善所為、因果報應。」
溫熱的陽光穿過窗戶,照在青年神棍那張白淨的臉上,擋出一道陰陽相間的影子。莫名的,陳濤就覺得心裡有些發慌,明明他早已認定,這個青年就是個神棍,但聽著他這樣的話,陳濤又覺得……或許這個世界真沒有他所想像的那麼簡單。
看著裴玉這副鄭重卻又耍帥的模樣,奚嘉也慢慢勾起唇角,他一邊站起身,一邊說道:「大師,如果真如你所說,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呢?」
一聽這話,裴玉頓覺自己終於說服了這個不怕死的小朋友。他難掩得意的神色,又走回病房,侃侃而談:「這方面嘛,就應該請教我了。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像我這種有公德心的人,向來也很有愛心。這次既然你們信了我的話,那我可以免費送你這朋友一道符,戴在身上,就可以辟邪驅……無無無無……無相青黎?!!!」
剛剛還得意洋洋的青年神棍突然面露驚悚,整個人往後一跳,扒拉著陳濤的輸液架就往後跑,一邊跑他還一邊躲在那只有一根杆子的輸液架後。
這光禿禿的一根鐵桿根本藏不住裴玉,但他這副渾身發抖、拽著輸液架就跑的模樣,看得病房裡的兩個人齊齊怔住。陳濤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小胖子痛嚎道:「我還在輸液呢!我的架子,給我還過來!」
此時此刻,裴玉已經躲到了牆角,用輸液架擋在自己的臉上,小心翼翼地盯著病房中央的奚嘉。
俊秀的年輕人緩緩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站起身的時候,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青銅骰子不小心從衣服里掉了出來。他再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青年神棍,只見這位剛才還神神叨叨、扯淡騙人的大神棍,此刻正躲在一根鐵桿後,瑟瑟發抖。
「你你你……葉閻王是你什麼人!!!」
陳濤是百口莫辯,而那邊,奚嘉和年輕的神棍卻一起走出了病房。
原本奚嘉真的以為這青年只是個神棍,張口閉口就是哪裡有鬼,卻沒想到,還真是個天師。看到對方在墨鏡上畫符後,奚嘉就明白了對方的身份,不想這人居然認識那位葉大師。
安寧寂靜的醫院走廊里,俊秀的年輕人在前面走著,神棍在後面隔了三米,抖抖索索地跟著。走到花園的入口時,奚嘉轉過身,無奈道:「我和那位葉大師也只是萍水相逢,他是個好心人,將法寶借給我藏匿陰氣。」
裴玉一聽,根本不信:「那那那……那可是無相青黎,他幹嘛要借給你!」葉閻王是個好人?葉閻王好心地把法寶借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傻子才會信好吧!
聞言,奚嘉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顆青銅骰子很厲害?」
裴玉臉色一跨:「厲害?哪裡是厲害可以說的。等等,你到底知不知道葉閻王是誰?你難道不是玄學界的人?玄學界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葉閻王。」
奚嘉隱約覺得不對,他想了想,還是把自己的事情告訴給了這位看上去非常不靠譜的天師。裴玉聽著他的話,聽完後反而笑了:「普通人里當然也有陽氣、陰氣強的,你那個朋友,陽氣就很強,你的陰氣再強能強到哪裡去?」
奚嘉微微蹙眉,將脖子上的無相青黎摘了下來。沖天陰氣拔地而起,一股無由來的冷風從腳底盤旋而上,將花園四周的草木吹得倒伏下來,竟全部倒向了奚嘉的方向。
這下子,裴玉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奚嘉問道:「這位……裴大師,那你現在有看到我的陰氣了嗎?」
裴玉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等等,我畫個符開陰陽眼,幫你看看。」
奚嘉詫異道:「那位葉大師並沒有畫符。」
裴玉瞪著眼,理直氣壯地說道:「葉閻王是誰,我是誰,我能和他比麼?他天生可見陰氣,整個玄學界就他一個!」說著,裴玉在墨鏡兩邊的鏡片上各畫了一道符,他再戴上墨鏡,一邊戴上,一邊隨意道:「你的陰氣能有多重啊,最多就是比尋常人多個百倍……千……倍……」
「我!靠!」
中氣十足的罵街聲,讓花園裡其他正在散步的病人紛紛嫌棄地看了過來。
奚嘉淡定地將無相青黎再次掛回了脖子,裴玉摘下墨鏡就撲了過來,一臉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這張秀氣白淨的臉,仿佛要將奚嘉從裡到外看個遍。
「不……不可能!你的陰氣怎麼這麼重。我剛才用陰陽眼看你,根本就是個黑球,連衣服都看不見!你到底是人是鬼……咦,有體溫,真的是人啊?」
奚嘉沒好氣地將這胡亂摸自己手臂的手拍開:「你們捉鬼天師判斷是人是鬼,還需要摸體溫?」
裴玉有點委屈:「我們靠陰氣來判斷。不過我還從沒見過哪個鬼的陰氣比你重……」
奚嘉:「……」
雖說這裴大師很不靠譜,神經兮兮,但奚嘉卻有點明白,當初他在家門口見到那位葉大師時,對方為什麼會是那種驚訝的表情。他自己驚訝,是因為突然有個陌生人來敲門;而那位天生可見陰氣的葉大師驚訝,恐怕是因為他從未想過,開門的居然會是一團黑氣(。)
不過看了奚嘉那濃郁的陰氣後,裴玉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葉閻王之所以要把無相青黎借給你,估計是因為他除了無相青黎外,沒有哪個法寶能壓得住你的陰氣了。」
提到這,奚嘉眉頭微蹙:「這個無相青黎是很重要的法寶嗎?」
裴玉虛著眼,心虛地看了看那顆掛在奚嘉脖子上的青銅骰子,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有微信不?」
奚嘉一愣:「微信?」
「這年頭誰還沒個微信啊,來來來,你掃一下我的微信,我給你推薦一個公眾號,你看了就明白了。」
青年神棍突然從屁股後面掏出了一隻蘋果手機,相當熟練地解鎖、打開微信。
就這短短几天的功夫,奚嘉闊別十九年,再一次見到了捉鬼天師,一下子還見到了兩個,其中一個還是有微信的天師。他將信將疑地加了裴玉的好友,很快,裴玉就給他推薦了一個公眾號。
「……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
裴玉:「你快關注,快點快點。」
奚嘉看著屏幕上陰氣森森的女鬼頭像,猶豫了片刻,還是按下了關注。
『道友,終於等到你了!歡迎關注「鬼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官方公眾號。
鬼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所有事,看我們,你都知道!
現在關注微信號,還可獲贈墨斗一個,天工齋出品,你的信賴。』
奚嘉:「……」
裴玉急匆匆地點開公眾號底下的一個「天工榜」連結,下一刻,一個微信文章連結就出現在了奚嘉的手機屏幕上。這篇文章的標題是《第316屆天工榜名單大全》,文章所用的圖片竟然就是此刻正掛在奚嘉脖子上的這顆無相青黎!
裴玉急道:「你怎麼傻了?點開啊,我給你看看最新的天工榜。」
奚嘉轉首看向他:「……你們這些捉鬼天師,還會玩微信?」
裴玉反問:「為什麼我們不能會玩微信?欸,你怎麼又不說話了。」
奚嘉面無表情:「我需要一點時間,重塑一下我的世界觀。」
等奚嘉自我催眠地接受了「這群捉鬼天師好像格外時髦」的設定後,他點開了這篇天工榜文章。一打開文章,進入眼帘的便是排在第一位的血紅大字——
『無相青黎』
整個文章和大多數的公眾號文章沒兩樣,14號字體、1.5倍行距,業內規則,美觀排版,還用了不少分隔符和灰色小字來備註,就像出自一個經驗老道的營銷大號之手。
文章按從頭到尾的順序,一行行地排列了一些名字。奚嘉只認識第一個名字「無相青黎」,接下來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刀劍槍戟,他自然從未聽過。但很明顯,在這篇文章里,只有排在第一行的無相青黎用了刺目鮮艷的血紅色大字,還特意做出了鮮血淋漓的恐怖特效,其他法寶的名字僅僅用黑色字體寫下。
裴玉吞了口口水,一邊虛著眼去看奚嘉脖子上的那顆無相青黎,一邊小心翼翼地伸手指著屏幕:「天工榜就是咱們玄學界的法寶榜,由天工齋的專業道友進行排行。無相青黎已經蟬聯九十七屆的榜首了,你看看這血淋淋的大字,你就說,恐怖不恐怖?」
奚嘉:「……」
他的腦海里全是這顆青銅骰子昨天晚上傲嬌地往旁邊滾兩圈的模樣,哪裡能和一個殺鬼不眨眼的絕世法寶聯繫起來?
不過,有件事他倒是感到奇怪:「如果無相青黎真的這麼厲害,為什麼葉大師要把它借給我?」
裴玉想都沒想:「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因為只有無相青黎,才能壓住你的陰氣。」
奚嘉斂眸,神色平靜:「他為什麼要如此熱情地管我的事?」
「因為他是葉閻王啊。」
奚嘉一愣。
裴玉一拍大腿:「你看這個就懂了。」
話音剛落,奚嘉忽然睜大雙眼,驚愕地看著眼前突然浮現出來了一片金色字幕。這金色的字幕並不存在於手機屏幕上,它們竟然完完全全地懸浮於半空中!
夕陽已沒入大地之下,溫和朦朧的月色下,奚嘉和裴玉已經走到了花園的角落裡,沒人注意到他們這邊的異狀,也沒人知道,一個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好青年,今天被一次次地崩碎了世界觀。
良久,奚嘉嘴唇翕動:「……這也是你們用微信公眾號發出來的文章?」疼訊什麼時候還有這技能了?難道馬化疼竟然也是玄學界人士?!
裴玉搖搖頭:「不是不是,這個墨斗榜因為更新速度太快,當然不能在『鬼知道』上面發,只能用墨斗來顯示,實時更新。我記得最近關注公眾號,好像會送墨斗來著,你剛才關注的時候沒看見嗎?等會兒你趕緊去填個資料地址,天工齋的人就會把墨斗快遞給你了。這就是墨斗。」
奚嘉低頭看向裴玉那個黑不溜秋的奇怪工具。
這是一個酷似烏篷船的奇異物件,通體全黑,前方有一輪小巧的齒輪,齒輪後則是舀狀的小缽。小缽里放著滿滿的金色粉末,此刻那齒輪輕輕地轉動著,粉末便如同一顆顆細小的繁星,一點點地飛向空中,組成了這些懸浮在空中的金色文字。
奚嘉凝視著裴玉手中的黑色墨斗,裴玉卻得意地指著空中的金色文字:「看到沒,這個月我排行第七。這屆玄學界的年輕一代共有一萬多人,我排行第七。」
奚嘉沒功夫去讚美這位不著調的天師,他順著裴玉的名次往前看。這些名字雖然一起懸浮於虛空中,但他們仿佛一個個的柱狀圖,越往前,名字就浮得越高。看裴玉的名字時,奚嘉還得低頭,看到最前面時,他已經和這個名字平視。
「南易?」
一旁的裴玉還笑嘻嘻地盯著自己的名字,難掩神色中的得瑟。奚嘉仔細看著「南易」兩個字,看了許久後,他轉頭問道:「怎麼沒看到葉大師?」
裴玉直接伸手指天。
奚嘉狐疑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裴玉道:「看到沒,葉閻王在那裡。」
奚嘉凝神看了許久,仍舊沒看出哪裡有一個名字。
裴玉急了:「就是在那裡啊。墨斗榜按照每個人當月的殺鬼成績排名,殺的鬼越多,排名就越靠前,名字也就飄得越高。你仔細看,那裡,那個天上不是有一個金色的小點麼,那就是葉閻王的名字啊!」
只見在寥廓廣袤的夜幕之上,彎月與繁星之間,一顆金色的星星耀眼至極,閃爍著奪目光輝。
奚嘉:「……」
你敢不指著一顆星,說那是人家的名字嗎!
在進入小區的一剎那奚嘉就發現,有什麼東西很不對勁。
這片小區是前幾年新建的,坐落於蘇城發展最快、房價最高的園區,與景獨湖比鄰。站在七層以上,遠遠可以看見跨湖高架路和波光粼粼的景獨湖,又是學區房,如果不是奚嘉的老房子正好拆遷拿了一筆補償款,他根本買不起這裡的房子。
因為靠近創意產業園,這裡的住客有不少是程式設計師。程式設計師工資高,但幾乎天天加班,別說現在是凌晨一點,就算是凌晨三點,偶爾也會有程式設計師加班回來,絕不可能如此安靜,連一盞燈、一點聲音都沒有。
奚嘉的眉頭慢慢皺緊,而他的身旁,裴玉則在空中畫了一道符錄。他所畫的這道符錄比之前葉鏡之在奚嘉大門上畫的那道符錄要淡了許多,畫完最後一筆後,裴玉伸指在中間一點,赫然間,金色的光芒便充斥了整個小區。
「去!」
下一刻,奚嘉瞳孔一縮,驚愕地看著這一片籠罩了整個小區的黑氣。
裴玉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會看到這樣的情景。這片小區橫跨了兩個街區,占地面積極廣,然而此刻,濃郁陰森的陰氣將小區纏繞入內,圍成了一個無聲之城。
微風從外界吹過,只吹到小區門口,便被那濃郁到可怖的陰氣打散。
裴玉驚道:「這麼濃的陰氣,奚嘉,是你造成的?」
在進入小區的時候,奚嘉就察覺到了不對,也感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氣。如今真正看到這股陰氣的規模後,他道:「不是我。兩天前我離開的時候,還沒有這樣。裴玉,你能找出來到底是哪裡有這麼重的陰氣嗎?」
裴玉搖首:「子時陰門開,凡間陰氣大盛。現在別說你這小區,就是外面的大馬路上,也會有一點微弱的陰氣和幾個遊魂。我師父和葉閻王他們或許可以在凌晨找到陰氣的源頭,但我不行,得等日出之後,陽氣驅邪,我才能找到原因。」
既然無法找到原因,那兩人就在小區里逛了一會兒,最後回家。
奚嘉本身就不是捉鬼天師,一點法術都不會,更別提找鬼。而他身邊的這個裴神棍,自稱是年輕一代的什麼領軍人物,卻壓根靠不住,真像個神棍。
等到第二日中午,陽氣大盛,裴玉拿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玄鐵羅盤,神經兮兮地在小區里溜達起來。他不停地低頭看羅盤,又抬頭去看周圍的建築、樹木布局,嘴裡念念有詞,聲音極低,根本無法聽清。
到了白天,小區一下子恢復了正常。
今天是工作日,小區裡的人並不多,只有幾個婦女在花園裡聊天散步,還有幾個老人正在鍛鍊身體。
奚嘉跟在裴玉的身邊,神情淡漠地看著小區裡的這些居民。他從未與這些人接觸過,或者說在過去的幾年裡,他很少出門,因為不想讓這些人沾染到自己的陰氣,導致生病甚至出事。
今天早上奚嘉自顧自地與無相青黎說了幾句話,希望對方能只擋住自己的陰氣,不要擋住自己能看見陰氣的眼睛。奚嘉並沒有抱太大希望,但這無相青黎真是有靈性,真的收斂了一點威勢,讓奚嘉能夠不憑藉裴玉的符咒,直接看見籠罩在小區上空的黑氣。
而如今在奚嘉的眼中,這些居民的臉上都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氣。那層黑氣如同黑紗面罩,罩在這些人的臉上,可他們全然無知,各個表情僵硬地做著自己的事。說是在聊天,卻神色詭異,目光呆滯,好像正看著一團空氣;說是在鍛鍊,卻連關節都不扭動一下,整個人如同殭屍,直挺挺地做著奇怪的動作。
這個小區里,除了奚嘉和裴玉外,其他人仿佛成了一個個牽線木偶,麻木地做著自己以往每天做的事情,完成任務。
裴玉道:「先找到源頭,暫時不要打擾他們。在遊魂中有一類鬼,他們過了48小時也不會投胎,因為他們忘記自己已經死去。這個時候你不能直白地告訴他『你已經死了』,他們會受到驚嚇,甚至魂飛魄散,你必須用各種暗示讓他自己意識到自己死了,這才能投胎轉世。這些人和遊魂的情況有幾分像,不能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