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嘉哥撈起一隻名叫稻文的老鬼,一巴掌糊上去,打得稻文狗吃屎。 大清早,劇組還沒開機。導演罵罵咧咧地說教著,女主角剛剛抵達劇組開始化妝,那邊,龍套配角們卻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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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來平湖風景區取景的劇組,拍的電影叫《校花驚魂夜》,聽名字就是個純種的國產恐怖片。
國家前幾年有規定,建國後妖精不許成精,當然也不能有鬼,所以這年頭的國產恐怖片各個都是精神分裂,這部電影也沒例外。
雖說國家對恐怖片的審核嚴格到了面目全非的程度,但每年還必須得有一兩部恐怖片上影院,以完成某種影片份額。這部《校花驚魂夜》七月份就要上院線了,三月份才開拍,導演卻一點都不急。
女主角在化妝室里聊天喝茶,男主角現在還在縣裡的賓館睡大覺,只苦了一群龍套配角,三個人在片場裡一直等著。到了大中午,導演才懶洋洋地帶著劇組往林子深處走,準備開拍。
「那邊幾個演員,劇本什麼的看了吧,等會兒別NG,咱們一遍過。」
今天要拍的這場戲,是影片剛開頭的嚇人戲。這類國產鬼片,一般高開低走,開頭的嚇人程度就是影片的巔峰。在這部《校花驚魂夜》里,開頭是一場深林間的追殺戲。
平湖風景區的自然地貌保存得相當完整,數十米高的喬木高聳入天,將藍天遮蔽。在這樣的深山老林里拍戲,風一吹過來,四面八方的樹葉都嘩啦啦作響,大白天的也莫名會有種陰森森的氛圍。
導演一喊開始,三個龍套就趕緊跑了出去。跑在後面的兩個人不停地扭頭往回看,臉上糊了不少血漿,雙眼瞪得宛若銅鈴,面露驚悚,忽然不知道看到什麼,就尖叫著倒了下去。
攝像機還在追前面的最後一個龍套,他追得越來越快,突然只見那配角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他踉蹌地往前又爬了幾步,但攝像大哥卻直接繞到他的身前,從前面拍攝他的臉。
清秀乾淨的臉上全是駭然的神色,雙眸死死瞪大,身體不斷地顫抖。
鏡頭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只聽一道絕望的尖叫聲,導演高興地喊道:「卡!好,這遍過!」
剛剛倒在地上的配角們都站了起來,劇組又繼續忙碌。
奚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自個兒站了起來。他先去化妝間把衣服換了,之後便走到劇組休息的茶水間,把放在角落裡的行李箱拎起就往外走。
剛走到一半,一個壯碩的年輕人就跑了過來,見他這番模樣,苦口婆心地勸道:「嘉哥,這種龍套角色你演他幹嘛。」
奚嘉低頭看著自己大學時的死黨:「我不演戲賺錢,你養我麼?」
陳濤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我沒說不讓你演戲,但您老能別一直演這種一分鐘就死的龍套角色麼?今天這個王導還和我說你來著,他說你長得不錯,演技也還算可以,完全可以演個有名有姓的配角,問我怎麼就讓你演個龍套了。你也知道的,王導後面有人,要不然他第一次拍電影也不可能上影院。你就聽我句勸吧,下次演個戲份多點的,行不行?」
奚嘉把行李箱放下:「這個角色戲份挺多的了。」
陳濤睜大眼睛:「被追一下、然後拍個正臉,這叫戲份多?你看看,你昨天才來劇組,今天就拍完走了,連換洗衣服都不用帶第二件。這戲份還叫多的話,嘉哥,你的良心不痛嗎?」
奚嘉拍拍好友的肩膀,一臉認真道:「我們帥哥沒有良心。」
陳濤:「……」
說再多的話也沒用,和死黨道別後,奚嘉拎著行李箱,自個兒走下了山。臨走前,他還不忘揮揮手,一臉真誠地說道:「最近手頭緊,下次有這種好角色,記得再提醒我。特別是王導的戲,我還想多接幾部。」
陳濤氣得撿起一顆石子砸了過去:「你就拍那點戲份,能有多少片酬。有幾個導演像王導這麼人傻錢多,下次我一定給你安排個戲份多點的,你給我等著!」
離開了平湖風景區後,奚嘉直接坐大巴回蘇城。望著窗外不斷飛向身後的行道樹,俊秀漂亮的年輕人將耳機塞上,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車外的綠水藍天。
奚嘉去年大學畢業,然後直接成了無業游民。
按理說像他這種計算機行業,一畢業該是最吃香的:工資遠超同齡人,拼搏個幾年,就能存出個首付。但在他們宿舍,卻有兩個人不走尋常路。
一個是變身無業游民、打死也不肯去找工作的奚嘉,還有一個就是陳濤。
陳濤從小有個演員夢,沒想長相不過關,演技也壓根沒有,畢業後直接去了橫店,從龍套做起,最近半年成了龍套頭子,負責給劇組聯繫龍套演員。他手底下最大的龍套,就是好哥們奚嘉。
大學時候奚嘉整天神出鬼沒,經常翹課,半天不見人影。宿舍四個人里,他也只和陳濤關係不錯,另外兩個舍友根本說不上話。不過奚嘉在學校里的名氣倒是不小,剛入學的時候就被學姐偷拍過照片,直接評為了「計院(計算機學院)一枝花」。
有這麼一張校草臉,按理說只要進了娛樂圈,不能大火,也能賺筆小錢。但奚嘉偏偏就要演龍套,最好只有一場戲,超越三場就必然拒絕。每次只在劇組待一天,當天到、當天走人更好,不和劇組裡的人扯上一點關係。
有這麼個不上進的死黨,陳濤真是怒其不爭,卻又拿他沒辦法。為了不讓死黨餓死,只能經常給他找角色。
奇怪的是,奚嘉這張臉卻受很多恐怖片導演的喜歡。現場拍攝的時候感覺還好,一旦到了後期剪輯,只要屏幕上有這張臉,剪輯人員總覺得莫名地一冷,心中發寒。
自那以後,許多恐怖片都會聯繫陳濤,讓他幫忙找這個演員客串。
大巴車搖搖晃晃地開過了收費站,突然一個急剎車,整個車子的人全部被嚇醒。不過多時,罵聲和抱怨聲四起,司機趕緊站起來:「前面好像發生了一場車禍,路給堵了,大家別急,系好安全帶。」
聽到車禍,車上的乘客這才安靜點。
大巴車如同蝸牛,緩慢地在高速公路上挪動著。好不容易挪到了車隊的最頂頭,忽然,一道刺耳的尖叫聲響起,下一刻,孩子的大哭聲響徹整個車廂。
坐在奚嘉前面的母親趕緊捂住了女兒的眼睛,心疼地直道:「心心乖,不哭不哭,不要看那裡,那裡什麼都沒有。媽媽在這裡,不要怕,心心最棒了,心心最勇敢了……」
車子挪到了車禍現場,許多湊熱鬧的乘客紛紛跑到奚嘉這一側的窗戶,好奇地張望。
「媽呀,這也撞得太慘了吧,那個人腦袋都歪了,還活不活的成了?」
「我看肯定死了。開寶馬有什麼用,撞進溝里,開飛機都沒用!」
「應該沒死吧,不過流了這麼多血,救護車再不來,也救不活了。」
好事者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紛紛坐回了座位。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被撞得渾身是血的寶馬車車主身上,卻沒有人發現,窗邊的這個年輕人一直神色平靜地看著寶馬車的車頭。
大巴車一點點地開出擁堵的車隊,奚嘉也一直鎮靜地看著。等大巴車徹底離開車流後,車子一下子恢復高速,快速地向前駛去。
而在大巴車的後方,誰也不知道,一個身穿藍色校服的女孩子正坐在被撞得四分五裂的寶馬車頭。她的臉上全是血,半個腦袋都癟了下去,可她仿佛不知道疼痛,只是用那雙慘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躺在血泊中的寶馬車主。
不過多時,警|察和救護車一起來了。醫生一下救護車,就趕緊將這寶馬車主抬上救護車,一邊做急救。然而三分鐘後,醫生摘下口罩,抬頭對警|察說道:「死亡時間16點24分。」
這句話剛落下,那個坐在寶馬車頭的女學生忽然笑了。她轉過頭朝著大巴車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裂開,露出一個滲人的笑,接著從寶馬車頭跳了下來,一步步地消失在了空氣里。
傍晚時,奚嘉回到了家。剛剛開門,一個黑色的小影子就猛地竄了過來。軟軟的小爪子搭在奚嘉的腿上,可憐兮兮的小傢伙小聲地「喵喵」叫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奚嘉把行李箱放到一邊,將小傢伙抱了起來。
空蕩蕩的家裡,並沒有一個人。
奚嘉走到貓窩旁,看到盆子裡的魚肉一點都沒動,他輕輕地嘆了聲氣,拿起旁邊放著的小勺子,溫柔地將魚肉一點點碾爛,然後用小勺子餵到小傢伙的嘴裡。
小黑貓饜足地眯上了眼睛,紅色的舌尖輕輕舔著勺子上的魚湯。一人一貓就這麼安靜地餵飯,奚嘉將最後一點魚肉也餵進了小貓的嘴裡,但小貓還是委屈地不停喵喵叫,仿佛根本沒有吃飽。
奚嘉一把將小貓抱了起來,往廚房走去。小貓乖順地躺在他的懷裡,見奚嘉從冰箱裡取出一條小魚,小貓立刻興奮地盯著那條魚看。
嘴唇忍不住地翹了起來,柔和的聲音在廚房裡輕輕響起:「馬上就做給你吃,好不好?」
小貓好像聽懂了,把頭又扭回了奚嘉的懷裡。那柔軟的毛全部蹭在奚嘉的脖子上,他一手拿菜刀,一手拿魚,但就在他將魚放到砧板上時,突然!
小貓輕輕地一咬,一根繩子從奚嘉的脖子上猛然墜落。
清澈的雙眸倏地睜大,奚嘉直接扔了菜刀,飛快地俯下身去接那往地上掉去的繩子。
紅色的繩子上,一塊拇指大小的血色玉石在夕陽的照射下,反射出惑人的光輝。那玉石順著紅繩往下滑落,奚嘉動作飛快,一把抓住了那根繩子,但就在他抓到繩子的一瞬間,血色玉石「咔嚓」一聲摔在了瓷磚地上。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衝出來了,小區的花園裡,正在散步的居民們紛紛打了個寒顫:「什麼鬼,昨天氣象台不還說什麼溫度升高,怎麼突然又這麼冷了?」
土壤樹木的縫隙里,道路拐角的陰暗處,一絲絲陰森的黑色氣息慢慢覺醒,向上攀岩。
就在距離這座小區不過五里遠的景獨湖上,趁著周末,很多遊客乘坐遊艇觀賞湖邊的景色。白色的帆船和遊艇在寬廣的湖面上四處飛馳,並沒有人發現,一個挺拔高大的身影從三個小時前就懸浮於湖面上,目光淡漠地看著面前的一團黑氣。
在這三個小時內,那團黑氣一次次地向外衝擊,可它卻怎麼也無法衝出某個圓圈範圍。漸漸的,黑氣的體積越加縮小,撞擊得卻越加激烈,它面前的黑衣男人始終沉默地看著它。
此時,這團黑氣已經只剩下拳頭大小。大概只需要再等半個小時,它就可以完全灰飛煙滅。但就在這時,俊美的黑衣男人卻猛地轉身看向遠處的樓房,那團黑氣也忽然暴躁起來,直接化身成了一個張牙舞爪的中年男人。
「啊啊啊啊啊啊陰氣,好強大的陰氣……我要吃了它,我要吃了它!!!」
奚嘉的眉頭慢慢皺緊,而他的身旁,裴玉則在空中畫了一道符錄。他所畫的這道符錄比之前葉鏡之在奚嘉大門上畫的那道符錄要淡了許多,畫完最後一筆後,裴玉伸指在中間一點,赫然間,金色的光芒便充斥了整個小區。
「去!」
下一刻,奚嘉瞳孔一縮,驚愕地看著這一片籠罩了整個小區的黑氣。
裴玉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會看到這樣的情景。這片小區橫跨了兩個街區,占地面積極廣,然而此刻,濃郁陰森的陰氣將小區纏繞入內,圍成了一個無聲之城。
微風從外界吹過,只吹到小區門口,便被那濃郁到可怖的陰氣打散。
裴玉驚道:「這麼濃的陰氣,奚嘉,是你造成的?」
在進入小區的時候,奚嘉就察覺到了不對,也感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氣。如今真正看到這股陰氣的規模後,他道:「不是我。兩天前我離開的時候,還沒有這樣。裴玉,你能找出來到底是哪裡有這麼重的陰氣嗎?」
裴玉搖首:「子時陰門開,凡間陰氣大盛。現在別說你這小區,就是外面的大馬路上,也會有一點微弱的陰氣和幾個遊魂。我師父和葉閻王他們或許可以在凌晨找到陰氣的源頭,但我不行,得等日出之後,陽氣驅邪,我才能找到原因。」
既然無法找到原因,那兩人就在小區里逛了一會兒,最後回家。
奚嘉本身就不是捉鬼天師,一點法術都不會,更別提找鬼。而他身邊的這個裴神棍,自稱是年輕一代的什麼領軍人物,卻壓根靠不住,真像個神棍。
等到第二日中午,陽氣大盛,裴玉拿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玄鐵羅盤,神經兮兮地在小區里溜達起來。他不停地低頭看羅盤,又抬頭去看周圍的建築、樹木布局,嘴裡念念有詞,聲音極低,根本無法聽清。
到了白天,小區一下子恢復了正常。
今天是工作日,小區裡的人並不多,只有幾個婦女在花園裡聊天散步,還有幾個老人正在鍛鍊身體。
奚嘉跟在裴玉的身邊,神情淡漠地看著小區裡的這些居民。他從未與這些人接觸過,或者說在過去的幾年裡,他很少出門,因為不想讓這些人沾染到自己的陰氣,導致生病甚至出事。
今天早上奚嘉自顧自地與無相青黎說了幾句話,希望對方能只擋住自己的陰氣,不要擋住自己能看見陰氣的眼睛。奚嘉並沒有抱太大希望,但這無相青黎真是有靈性,真的收斂了一點威勢,讓奚嘉能夠不憑藉裴玉的符咒,直接看見籠罩在小區上空的黑氣。
而如今在奚嘉的眼中,這些居民的臉上都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氣。那層黑氣如同黑紗面罩,罩在這些人的臉上,可他們全然無知,各個表情僵硬地做著自己的事。說是在聊天,卻神色詭異,目光呆滯,好像正看著一團空氣;說是在鍛鍊,卻連關節都不扭動一下,整個人如同殭屍,直挺挺地做著奇怪的動作。
這個小區里,除了奚嘉和裴玉外,其他人仿佛成了一個個牽線木偶,麻木地做著自己以往每天做的事情,完成任務。
裴玉道:「先找到源頭,暫時不要打擾他們。在遊魂中有一類鬼,他們過了48小時也不會投胎,因為他們忘記自己已經死去。這個時候你不能直白地告訴他『你已經死了』,他們會受到驚嚇,甚至魂飛魄散,你必須用各種暗示讓他自己意識到自己死了,這才能投胎轉世。這些人和遊魂的情況有幾分像,不能輕舉妄動。」
奚嘉本也沒有想去提醒這些人,他只是遠遠地看著,沒有靠近。
兩人在小區里找了三圈,那陰氣濃成一片,根本無法憑藉陰氣的濃郁程度找出源頭。裴玉焦躁地揉著頭髮,一旁,奚嘉卻停住腳步,神色莫名地看著遠處的幾個小孩。
這個時間,大多數小孩都該去上學了,但在小區的遊樂區里,還是有三個小孩蹲在沙坑裡玩沙子。他們看上去只有三四歲,可能還沒上幼兒園,其中兩個孩子圍在一起堆城堡,只剩一個小男孩孤伶伶地蹲在沙坑的角落裡,一個人舀沙子、堆沙子。
奚嘉遠遠地看著,目光漸漸迷離,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熱鬧的院子裡,所有孩子都在追逐玩鬧,一個矮小的影子躲在牆角後,羨慕地看著他們。終於,他忍不住地邁出腿想要走過去,小手臂卻被人從身後拉住。轉過身,一個目光柔和的中年男人彎下腰,溫柔地揉著他的頭髮,輕聲說道:「嘉嘉,不能去,爸爸陪你玩好不好?」
輕輕地嘆了一聲氣,奚嘉轉開視線,抬步再往前走。他才剛走一步,忽然聽到遊樂區那邊傳來一道「砰」的巨響,他趕緊轉首看去,只見那孤伶伶的小男孩突然摔倒在地,額頭整個撞在了沙坑邊緣的水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