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第五章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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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嵬。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樂華胥世,永永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

  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

  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為南京。

  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為北京。

  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面變作花錦世界。

  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

  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

  那三處?

  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口孛承恩,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口孛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

  遠夷莫不畏服,爭來朝貢。

  真箇是: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

  朝鮮國王上表告急,天朝發兵泛海往救。

  有戶部官奏准,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例。

  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交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

  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

  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

  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干先,浙江紹興府人氏。

  父親李布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

  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

  因在京坐監,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

  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為杜十娘。

  生得:

  渾身雅艷,遍體嬌香。

  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

  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

  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盪,破家蕩產而不惜。

  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飽千觴;

  院中若識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

  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

  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

  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

  奈李公子懼怕老爺,不敢應承。

  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

  真箇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占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

  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謅笑,奉承不暇。

  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

  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寫字來喚他回去。

  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挨。

  後來聞知老爺在家發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

  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

  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

  公子性本溫柔,詞氣愈和。

  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罵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成垛。

  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鐘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

  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麼模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

  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辦起柴米養你兩口也好。

  別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

  到替你這小賤人白白養著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

  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

  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

  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料他沒處設法。

  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

  十娘道:「娘,你要他許多銀子?」

  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

  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

  左手交銀,右手交人。

  若三日沒有銀時,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

  那時莫怪老身!」

  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借辦得來。

  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

  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裡來銀子。

  沒有銀子,便鐵皮包瞼,料也無顏上門。

  那時重整家風,媺兒也沒得話講。」

  答應道:「看你面,便寬到十日。

  第十日沒有銀子,不干老娘之事。」

  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

  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

  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了,又奉十齋,怎敢說謊?

  不信時與你拍掌為定。

  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斗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及終身之事。

  公子道:「我非無此心。

  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

  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

  十娘道:「妾已與媽媽議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

  郎君遊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

  倘得如數,妾身遂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

  公子道:「親友中為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

  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假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數。」

  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

  公子道:「不須分付。」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眾人到也歡喜。

  後來敘到路費欠缺,意欲借貸。

  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

  親友們就不招架。

  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

  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

  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

  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

  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

  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

  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宿,只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

  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

  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備細說了。

  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

  那杜媺院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

  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

  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

  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麵皮,不好明言。

  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

  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

  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

  足下三思,休被其惑。

  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為上。」

  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

  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

  你若真箇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

  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

  如今的世情,那肯顧『緩急』二字的。

  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債,故意設法難你。」

  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

  口裡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

  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裡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監生寓中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

  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十分著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

  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

  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裡望你。」

  公子自覺無顏,回復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來罷。」

  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

  李公子心上也牽掛著十娘,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

  見了十娘,嘿嘿無言。

  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

  公子眼中流下淚來。

  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數麼?」

  公子含淚而言,道出二句:「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

  一連奔走六日,並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

  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

  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

  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

  十娘自備酒肴,與公子歡飲。

  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

  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

  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

  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在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

  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為力。

  限只四日,萬勿遲誤。」

  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

  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

  逕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

  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取出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

  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

  既系真情,不可相負。

  吾當代為足下謀之。」

  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

  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

  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為足下告債,非為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

  剛是第九日,還不足十日。

  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

  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

  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

  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郎君去矣。

  舟車之類,合當預備。

  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為行資也。」

  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

  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媺兒,今日是第十日了。」

  公子聞叫,啟戶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

  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

  鴇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

  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

  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訂,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

  倘若媽媽失信不許,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

  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

  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畫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兌准了銀子,說道:「事已至此,料留你不住了。

  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

  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

  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

  此時九月天氣,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隨身舊衣,就拜了媽媽兩拜。

  李公子也作了一揖。

  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榮卿寓所去,再作道理。」

  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

  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謝也。」

  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

  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

  十娘先到謝月朗家。

  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

  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資,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

  李甲連連作揖。

  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

  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袖花裙、鸞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

  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媺二人過宿。

  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

  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

  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

  吹彈歌舞,各逞其長,務要盡歡,直飲至夜分。

  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

  眾姊妹道:「十姊為風流領袖,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

  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

  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

  但阿姊千裡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之事。

  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

  眾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

  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吾等此去,何處安身?

  郎君亦曾計議有定著否?」

  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

  展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

  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

  既然倉卒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

  郎君先回,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攜妾于歸,彼此安妥。」

  公子道:「此言甚當。」

  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

  杜十娘見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

  遇春慌忙答禮:「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簍易心,此乃女中豪傑,仆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

  三人又飲了一日酒。

  次早,擇了出行吉日,雇倩轎馬停當。

  十娘又遣童兒寄信,別謝月朗。

  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妹來送行。

  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裡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

  今合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

  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

  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殷勤作謝而已。

  須臾,輿馬齊集,僕夫催促起身。

  柳監生三杯別酒,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

  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舍陸從舟,卻好有瓜洲差使船轉回之便,講定船錢,包了艙口。

  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余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

  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襤褸,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勾轎馬之費。

  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眾姊妹合贈,必有所濟。」

  乃取鑰開箱。

  公子在旁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

  只見十娘在箱裡取出一個紅絹袋來擲於桌上,道:「郎君可開看之。」

  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啟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

  十娘仍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

  但對公子道:「承眾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

  公子且驚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

  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洲,大船停泊岸口。

  公子別雇了民船,安放行李。

  約明日清晨,剪江而渡。

  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

  公子道:「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四顧有人,未得暢語。

  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

  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為何如?」

  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耳。」

  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與十娘鋪氈並坐,傳杯交盞。

  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

  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

  心事多違,彼此鬱郁,鸞鳴鳳奏久矣不聞。

  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為我一歌否?」

  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嚨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蟬娟」一曲,名《小桃紅》。

  真箇: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他舟有一少年姓孫,名富,字善齎,徽州新安人氏,家資巨萬,積祖揚州種鹽。

  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

  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到是個輕薄的頭兒。

  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洲渡口,獨酌無聊。

  忽聽得歌聲嘹亮,鳳吟鸞吹,不足喻其美。

  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

  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

  乃遣仆者潛窺蹤跡,訪於舟人。

  但曉得是李相公雇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

  孫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

  展轉尋思,通宵不寐。

  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

  及曉,彤雲密布,狂雪飛舞。

  怎見得,有詩為證:「千山雲樹滅,萬徑人蹤絕。

  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

  孫富命艄公移船泊於李家舟之傍。

  孫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

  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

  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沓不可得。

  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舒頭出艙,看是何人。

  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

  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

  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姓何諱?」

  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

  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熟。

  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

  舟次無卿,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

  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

  孫富道:「說那裡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喝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於船頭作揖。

  然後讓公子先行,自己隨後,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窗而坐。

  酒保列上酒肴,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

  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

  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

  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

  李甲正要賣弄在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

  孫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以歸兄?」

  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

  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

  公子道:「賤室不足慮。

  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

  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

  亦曾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

  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

  孫富欣然問道:「尊寵必有妙策。」

  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

  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於家君之前。

  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為何如?」

  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

  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

  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

  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

  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

  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

  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於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

  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復尊寵。

  即使留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

  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時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點頭道是。

  孫富又道:「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

  公子道:「承兄過愛,更求盡言。」

  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

  公子道:「但說何妨。」

  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

  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識定滿天下。

  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為他適之地。」

  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

  孫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居,難保無逾牆鑽穴之事。

  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

  為兄之計,未有善策。

  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

  若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

  異日妻不以為夫,弟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

  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

  孫富道:「仆有一計,於兄甚便。

  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仆空費詞說耳!」

  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

  又何憚而不言耶?」

  孫富道:「兄飄零歲余,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

  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為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不堪承繼家業耳。

  兄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

  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仆願以千金相贈。

  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

  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兄請三思。

  仆非貪麗人之色,實為兄效忠於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

  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

  得其心肯,當奉復耳。」

  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放婉曲。

  彼既忠心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

  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

  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

  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

  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

  公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床上睡了。

  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為公子解衣就枕。

  問道:「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郁如此?」

  公子嘆息而已,終不啟口。

  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

  十娘委決不下,坐於床頭而不能寐。

  到夜半,公子醒來,又嘆一口氣。

  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嘆息?」

  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

  十娘抱持公子於懷間,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

  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戚。

  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

  夫婦之間,死生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勿諱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仆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於禮法,況素性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

  你我流蕩,將何底止?

  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

  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為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

  公子道:「仆事內之人,當局而迷。

  孫友為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

  十娘道:「孫友者何人?

  計如果善,何不可從?」

  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

  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

  仆告以來歷,並談及難歸之故。

  渠意欲以千金聘汝。

  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願。

  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

  說罷,淚如雨下。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

  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

  那千金在那裡?」

  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

  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

  但千金重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為賈豎子所欺。」

  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

  於是脂粉香澤,用意修飾,花鈿繡襖,極其華艷,香風拂拂,光采照人。

  裝束方完,天色已曉。

  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

  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兌足銀子。

  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復依允。

  孫富道:「兌銀易事,須得麗人妝檯為信。」

  公子又回復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抬去。」

  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

  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

  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

  孫富一見,魂不附體。

  十娘啟朱唇,開皓齒道:「方才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

  孫富視十娘已為瓮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

  十娘取鑰開鎖,內皆抽替小箱。

  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

  只見翠羽明王當,瑤簪寶珥,充、牣於中,約值數百金。

  十娘遽投之江中。

  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詫。

  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蕭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起值數千金。

  十娘盡投之於大江中。

  岸上之人觀者如堵。

  齊聲道:「可惜!可惜!」

  正不知什麼緣故。

  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

  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

  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眾人齊聲喝采,喧聲如雷。

  十娘又欲投之於江。

  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

  汝以姦淫之意,巧為讒說。

  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

  我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

  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為終身之計。

  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

  前出都之際,假託眾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

  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託,生死無憾。

  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

  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為難事。

  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

  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

  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

  於是眾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

  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

  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

  眾人急呼撈救。

  但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沓無蹤影。

  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於江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

  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郁成狂疾,終身不痊。

  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床月余,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罵,奄奄而逝。

  人以為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

  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於水,覓漁人打撈。

  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

  遇春啟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於床頭把玩。

  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凌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

  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

  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

  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

  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

  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嘆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為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

  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

  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覓一佳侶,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於盲人,以致恩變為仇,萬種恩情,化為流水,深可惜也!有詩嘆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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