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賣油郎獨占花魁(上)


  第七章 賣油郎獨占花魁(上)

  年少爭夸風月,場中波浪偏多。

  有錢無貌意難和,有貌無錢不可。

  就是有錢有貌,還須著意揣摩。

  知情識趣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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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言道:「妓愛俏,媽愛鈔。」

  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和下睦,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

  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

  幫者,如鞋之有幫;襯者,如衣之有襯。

  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補貼,就當十分。

  若有短處,曲意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諱,以情度情,豈有不愛之理。

  這叫做幫襯。

  風月場中,只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

  假如鄭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

  李亞仙於雪天遇之,便動了一個側隱之心,將繡襦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

  這豈是愛他之錢,戀他之貌?

  只為鄭元和識趣知情,善於幫襯,所以亞仙心中舍他不得。

  你只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吃,鄭元和就把個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

  只這一節上,亞仙如何不念其情!後來鄭元和中了狀元,李亞仙封做汴國夫人。

  蓮花落打出萬年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堂。

  一床錦被遮蓋,風月場中反為美談。

  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則偃武修文,民安國泰。

  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戩、朱勔之徒,大興苑圃,專務遊樂,不以朝政為事。

  以致萬民嗟怨,金虜乘之而起,把花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

  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為南北,方得休息。

  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

  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裡為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

  夫妻兩口開個六陳鋪兒,雖則糶米為生,一應麥、豆、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家道頗頗得過。

  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

  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資性聰明。

  七歲上,送在村中學讀書,日誦千言。

  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

  曾有《閨情》一絕為人傳誦,詩云:「朱簾寂寂下金鉤,香鴨沉沉冷畫樓。

  移枕怕驚鴛並宿,挑燈偏惜蕊雙頭。」

  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題起女工一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

  此乃天生伶俐,非教習之所能也。

  莘善因為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

  只因女兒靈巧多能,難乎其配。

  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

  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四萬勤王之師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劫遷了二帝,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亡魂喪膽,攜老扶幼,棄家逃命。

  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同一般逃難的,背著包裹,結隊而走,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渴擔飢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願不逢韃虜。

  正是: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到不曾遇見,卻逢著一陣敗殘的官兵。

  他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吶喊道:「韃子來了!」

  沿路放起一把火來。

  此時天色將晚,嚇得眾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

  他就乘機搶掠,若不肯與他,就殺害了。

  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

  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衝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在道旁古墓之中過了一夜。

  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沙,死屍橫路。

  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

  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

  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

  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飢。

  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

  及至向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去了。

  瑤琴坐於土牆之下,哀哀而哭。

  自古道:無巧不成話。

  恰好有一人從牆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正是莘善的近鄰。

  平昔是個游手遊食,不守本分,慣吃白食,用白錢的主兒,人都稱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夥,今日獨自而行,聽得啼哭之聲,慌忙來看。

  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親人一般,即忙收淚,起身相見。

  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麼?」

  卜喬心中暗想:「昨日被官軍搶去包裹,正沒盤纏。

  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正是奇貨可居。」

  便扯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分付我道:」倘若見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

  『許我厚謝。

  「瑤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隨著卜喬便走。

  正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與他吃了,分付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

  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兒,你權叫我做爹。

  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

  瑤琴依允。

  從此陸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稱。

  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朮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見得建康不得寧息。

  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蹕,改名臨安。

  遂趁船到潤州。

  過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

  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餘里,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都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脫下准了店錢,止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欲行出脫。

  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

  九媽見瑤琴生得標緻,講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兌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

  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戶人家,須是款款的教訓,他自然從願,不要性急。」

  在瑤琴面前又只說:「九媽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

  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

  再來領你。」

  以此,瑤琴欣然而去。

  可憐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網中。

  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於曲樓深處。

  終日好茶好飯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暖他。

  瑤琴既來之,則安之。

  住了幾日,不見卜喬回信,思量爹媽,噙著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

  九媽道:「那個卜大叔?」

  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

  九媽道:「他說是你的親爹。」

  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

  遂把汴梁逃難失散了爹媽,中途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並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

  九媽道:「原來恁地,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

  我索性與你說明罷!那姓卜的把你賣在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

  我們是門戶人家,靠著粉頭過活。

  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並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兒相待。

  待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

  瑤琴聽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聲大哭。

  九媽勸解,良久方止。

  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為美娘,教他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十四歲,嬌艷非常。

  臨安城中這些富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備著厚禮求見,也有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字的日不離門。

  弄出天大的名聲來,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

  西湖上子弟編出一隻《桂枝兒》,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小娘子,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餘事。

  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

  那個有福的湯著他身兒,也情願一個死!

  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十四歲上,就有人來講梳弄。

  一來王美不肯,二來王九媽把女兒做金子看待,見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聖旨,並不敢違拗。

  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

  原來門戶中梳弄也有個規矩:十三歲太早,謂之試花。

  皆因鴇兒愛財,不顧痛苦。

  那子弟也只博個虛名,不得十分暢快取樂。

  十四歲謂之開花,此時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當時了。

  到十五歲謂之摘花。

  在平常人家,還算年小,惟有門戶人家以為過時。

  王美此時,未曾梳弄,西湖上子弟又編出一隻《桂枝兒》來:

  王美兒,似木瓜,空好看;十五歲,還不曾與人湯一湯,有名無實成何干,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

  若還有個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得這些時癢!

  王九媽聽得這些風聲,怕壞了門面。

  來勸女兒接客。

  王美執意不肯,說道:「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生時,方才使得!」

  王九媽心裡又惱他,又不捨得難為他。

  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

  九媽得了這主大財,心生一計,與金二員外商議,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

  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上看潮。

  請至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

  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於床上,不省人事。

  此時天氣和暖,又沒幾層衣服,媽兒親手伏侍,剝得他赤條條,任憑金二員外行事。

  金二員外那話兒又非兼人之具,輕輕的撐開兩股,用些涎沫送將進去,比及美娘夢中覺痛,醒將轉來,已被金二員外耍得夠了。

  欲待掙扎,爭奈手足俱軟,繇他輕薄了一回。

  直待綠暗紅飛,方始雨收雲散。

  正是:雨中花蕊方開罷,鏡里娥眉不似前。

  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兒用計破了身子。

  自憐紅顏命薄,遭此強橫,起來解手,穿了衣服,自在床邊一個斑竹榻上朝著里壁睡了,暗暗垂淚。

  金二員外來親近他時,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

  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得天明,對媽兒說聲:「我去也!」

  媽兒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

  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媽兒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慶,還要吃幾日喜酒。

  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

  只有金二員外清早出門是從來未有之事。

  王九媽連叫詫異,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於榻上,滿眼流淚。

  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

  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

  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沾,從此託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

  九媽心下焦躁,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繇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

  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

  他能言快語,與美娘甚說得著,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

  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

  當下叫保兒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

  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

  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

  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你多吃杯茶去,免得說話時口乾。」

  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還不干哩。」

  劉四媽吃了幾杯茶,轉到後樓,只見樓門緊閉。

  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叫聲:「侄女!」

  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

  兩下相見了,四媽靠桌朝下而坐,美娘旁坐相陪。

  四媽看他桌上鋪著一幅細絹,才畫得個美人的臉兒,還未曾著色。

  四媽稱讚道:「畫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著你這一個伶俐女兒。

  又好人物,又好技藝,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滿臨安走遍,可尋出個對兒麼?」

  美娘道:「休得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到來?」

  劉四媽道:「老身時常要來看你。

  只為家務在身,不得空閒。

  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來,特特與九阿姐道喜。」

  美兒聽得提起「梳弄」二字,滿臉通紅,低著頭不來答。

  劉四媽知他害羞,便把椅兒掇上一步,將美娘的手兒牽著,叫聲:「我兒!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雞蛋,怎的這般嫩得緊?

  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賺得大主銀子?」

  美娘道:「我要銀子做甚?」

  四媽道:「我兒,你便不要銀子,做娘的看得你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

  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九阿姐家有幾個粉頭,那一個趕得上你的腳跟來?

  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種。

  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也須識些輕重。

  聞得你自梳弄之後,一個客人也不肯相接,是甚麼意兒?

  都像你的意時,一家人口似蠶一般,那個把桑葉餵他?

  做娘的抬舉你一分,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莫要反討眾丫頭們批點。」

  美娘道:「繇他批點,怕怎地?」

  劉四媽道:「阿呀!批點是個小事,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徑麼?」

  美娘道:「行徑便怎的?」

  劉四媽道:「我們門戶人家,吃著女兒,穿著女兒,用著女兒。

  僥倖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產。

  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後,便是田產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

  前門迎新,後門送舊,張郎送米,李郎送柴,往來熱鬧,才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

  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這樣事!」

  劉媽掩著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繇得你的?

  一家之中,有媽媽做主。

  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

  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

  九阿姐一向不難為你,只可惜你聰明標緻,從小嬌養的,要惜你的廉恥,存你的體面。

  方才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歹,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悅。

  教老身來勸你,你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罵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一頓,時熬這些痛苦不過,只得接客。

  卻不把千金身價弄得低微了,還要被姊妹中笑話。

  依我說,吊桶已自落在他井裡,掙不起了。

  不如千歡萬喜,倒在娘的懷裡,落得自己快活。」

  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兒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娘主張從良,勝造七級浮屠,若要我倚門獻笑,寧甘一死,決不情願。」

  劉四媽道:「我兒,從良是個有志氣的事,怎麼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

  美娘道:「從良有甚不同之處?」

  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

  我兒耐心聽我分說,如何叫做真從良?

  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必須才子方成佳配。

  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

  幸然兩下相逢,你貪我愛,割捨不下。

  一個願討,一個願嫁。

  好像捉對的蠶蛾,死也不放。

  這個謂之真從良。

  怎麼叫做假從良?

  有等子弟愛著小娘,小娘卻不愛那子弟,本心不願嫁他,只把個嫁字兒哄他心熱,撒漫使錢。

  比及成交,卻又推故不就。

  又有一等痴心的子弟,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他回去,拚著一主大錢,動了媽兒的火,不怕小娘不肯。

  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規。

  小則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

  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放他出來,為娼接客。

  把從良二字,只當個撰錢的題目。

  這個謂之假從良。

  如何叫做苦從良?

  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他以勢凌之。

  媽兒懼禍,已自許了。

  做小娘的,身不繇主,含淚而行。

  一入侯門如海之深,家法又嚴,抬頭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

  這個謂之苦從良。

  如何叫做樂從良?

  做小娘的,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

  見他情性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樂善,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與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

  以此嫁他,圖個日前安逸,日後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

  如何叫趁好的從良?

  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已夠,趁這盛名之下,求之者眾,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頭,不致受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

  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

  做小娘的,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強橫欺瞞,又或因負債太多,將為賠償不起,別口氣,不論好歹。

  得嫁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法。

  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

  如何叫做了從良?

  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兩下志同道合,收繩卷索,白頭到老。

  這個謂之了從良。

  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

  一般你貪我愛,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沒有個長算。

  或者尊長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鬧丁幾場,發回媽家,追取原價。

  又有個家道凋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

  依舊出來趕趁,這謂之不了的從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地好?」

  劉四媽道:「我兒,老身教你個萬全之策。」

  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

  劉四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為淨。

  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個黃花女兒。

  千錯萬錯,不該落於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

  做娘的費了一片心機,若不幫他幾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

  還有一件,你便要從良,也須揀個好主兒。

  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

  你如今一下客也不接,曉得那個該從,那個不該從?

  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沒奈何,尋個肯出錢的主兒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

  那主兒或是年老的,或是貌丑的,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不骯髒了一世!比著把你料在水裡,還有『撲通』的一聲響,討得旁人叫一聲可惜。

  依著老身愚見,還是偏從人願,憑著做娘的接客。

  似你恁般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

  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也不辱沒了你。

  一來風花雪月,趁著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事;三來使自己也積趲些私房,免得日後求人。

  過了十年五載,遇上知心著意的,說得來,話得著,那時老身與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

  可不兩得其便?」

  美娘聽說,微笑而不言。

  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話,你依著老身的話時,後來還要感激我哩。」

  說罷,起身。

  王九媽伏在樓門之外,一句句聽得的。

  美娘送劉四媽出房門,劈面撞著了九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

  王九媽隨著劉四媽再到前樓坐下。

  劉四媽道:「侄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右說左說,一塊硬鐵看看熔做熱汁。

  你如今快快尋個覆帳的主兒,他必然肯就。

  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

  王九媽連連稱謝。

  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

  後來西湖上子弟們又有隻《桂枝兒》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劉四媽,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著長,道著短,全沒些破敗。

  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

  好個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才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思之有理。

  以後有客求見,欣然相接。

  覆帳之後,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閒,聲價愈重。

  每一晚白銀十兩,兀自你爭我奪。

  王九媽賺了若干錢鈔,歡喜無限。

  美娘也留心要揀個知心著意的,急切難得。

  正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

  卻說臨安城清波門裡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個小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自己上天竺去做香火。

  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秦重做親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意。

  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後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夥計叫做邢權,在店相幫。

  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餘。

  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冠,尚未娶妻。

  那朱十老家有個侍女叫做蘭花,年已二之外,有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幾遍的倒下鉤子去勾搭他。

  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蘭花齷齪醜陋,朱重也看不上眼。

  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不上,別尋主顧,就去勾搭那夥計邢權。

  邢權是望四之人,沒有老婆,一拍就上。

  兩個暗地偷情,不止一次。

  反怪朱小官人礙眼,思量尋事趕他出門。

  邢權與蘭花兩個裡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說:「小官人幾番調戲,好不老實?」

  朱十老平時與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

  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面前說:「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

  櫃裡銀子幾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

  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連幾次,朱十老年老糊塗,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責罵了一場。

  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

  萬一老者不聽,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

  賣得多少,每日納還,可不是兩重生意?」

  朱十者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幾年上偷銀子做私房,身邊積趲有餘了,又怪你不與他定親,心下怨悵,不願在此相幫,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哩。」

  朱十老嘆口氣道:「我把他做親兒看成,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佑!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底粘連不上,繇他去罷!」

  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打發出門。

  寒更衣服和被窩都教他拿去。

  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別。

  正是:

  孝己殺身因謗語,申老喪命為讒言;

  親生兒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兒子說知。

  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眾安橋下賃了一間小小房兒,放下被窩等件,買巨鎖兒鎖了門,便往長街短巷訪求父親。

  連走幾日,全沒消自。

  沒奈何,只得放下。

  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並無一毫私蓄。

  只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勾本錢,做什麼生意好?

  左思右量,只有油行買賣是熟間。

  這些油坊多曾與他識熟,還去挑個賣油擔子,是個穩足的道路。

  當下置辦了油擔家火,剩下的銀兩都交付與油坊取油。

  那油坊里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擔上街,都因邢夥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的上好淨油與他,簽子上又明讓他些。

  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與人,也放寬些,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

  每日所賺的利息,又且儉吃儉用,積下東西來,置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並無妄廢。

  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牽掛著父親,思想:「向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

  倘若父親來尋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

  遂複姓為秦。

  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複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關白禮部、大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眾所共知。

  一個賣油的複姓之時,誰人曉得?

  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將此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覽而知。

  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為秦賣油。

  時值二月天氣,不暖不寒,秦重聞知昭慶寺僧,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油必多。

  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

  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單單作成他。

  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

  正是: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

  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

  其日天氣晴明,遊人如蟻。

  秦重繞河而行,遙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船蕭鼓,往來遊玩,觀之不足,玩之有餘。

  走了一回,身子睏倦,轉到昭慶寺右邊,望個寬處將擔兒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

  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籬門,裡面朱欄內,一叢細竹。

  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

  只見裡面三、四個戴巾的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後面相送,到了門首,兩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那女娘竟進去了。

  秦重定睛觀之,此女容顏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准準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

  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徑,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麼人家。

  方在凝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同著一個垂髫的丫環,倚門閒看。

  那媽媽一眼瞧著油擔,便道:「阿呀!方才我家無油,正好有油擔子在這裡,何不與他買些?」

  那丫環同那媽媽出來,走到油擔子邊,叫聲:「賣油的!」

  秦重方才聽見,回言道:「沒有油了。

  媽媽要用油時,明日送來。」

  那丫環也認得幾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賣油的姓秦。」

  媽媽也聽得人閒講,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分付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與你做個主顧。」

  秦重道:「承媽媽作成,不敢有誤。」

  那媽媽與丫環進去了。

  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什麼人?

  我每日到他家賣油,莫說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

  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夫,抬著一頂青絹幔的轎子,後邊跟著兩個小廝,飛也似跑來。

  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裡面去了。

  秦重道:「卻又作怪,看他接什麼人?」

  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環一個捧著猩紅的氈包,一個拿著湘妃竹攢花的拜匣,都交會與轎夫,放在轎座之下。

  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包著琴囊,一個捧著幾個手卷,腕上掛碧玉簫一枝,跟著起初的女娘出來。

  女娘上了轎,轎夫抬起望舊路而去。

  丫環小廝,俱隨轎步行。

  秦重又得親炙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擔子,洋洋的去。

  不過幾步,只見臨河有一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下又歡喜,又氣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了。

  酒保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獨酌?」

  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來獨飲三杯。

  時新果子一兩碟,不用葷菜。」

  酒保斟酒時,秦重問道:「那邊金漆籬門內是什麼人家?」

  酒保道:「這是齊衙內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

  秦重道:「方才看見有個小娘上轎,是什麼人?

  "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做王美娘,人都稱為花魁娘子。

  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

  吹彈歌舞、琴棋書畫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頭兒,要十兩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

  當初住在涌金門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與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與他住。

  「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觸了個鄉思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數杯,過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肚中打稿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落於娼家,豈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于娟家,我賣油的怎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痴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

  若得這等美人摟抱睡了一夜,死也甘心。

  「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不過日進分文,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蛤蟆在陰溝里想著天鵝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

  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料他也不肯接我。

  「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老鴇的,專要錢鈔。

  就是個乞兒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

  若有了銀子,怕他不接!只是那裡來這幾兩銀子?

  「一路上胡思亂想,自言自語。

  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痴人,一個小經紀的,本錢只有三兩,卻要把十兩銀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

  被他千思萬想,想出一個計策來。

  他道:「從明日為始,逐日將本錢扣出,餘下的積趲上去。

  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

  想來想去,不覺走到家裡,開鎖進門。

  只因一路上想著許多閒事,回來看了自家的睡鋪,慘然無歡,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床。

  這一夜翻來覆去,牽掛著美人,那裡睡得著。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吃了,匆匆挑了油擔子一徑走到王九媽家去。

  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著頭往裡面張望。

  王九媽恰才起床,還蓬著頭,正分付保兒買飯菜。

  秦重識得聲音,叫聲:「王媽媽!」

  九媽往外一張,見是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

  便叫他挑擔進來,稱了一瓶,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並不爭論。

  王九媽甚是歡喜,道:「這瓶油只勾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了。」

  秦重應諾,挑擔而出。

  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且喜下主顧,少不得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三次見。

  只是一件,特為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不是做生意的勾當。

  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尋常不用油的?

  我且挑擔去問他。

  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顧,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那一擔油盡勾出脫了。」

  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賣油。

  來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買他的油。

  秦重與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

  這一日是個雙日,自此日為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塘門這一路。

  一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裡,以賣油為名,去看花魁娘子。

  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

  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

  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積下一分,湊得幾錢,又打做大塊頭。

  日積月累,有了這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

  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看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喜歡。

  "趁今日空閒,我把他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

  「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銀鋪里,借天平兌銀。

  那銀匠好不輕薄,想著:賣油的多少銀子,要架天平?

  只把個五兩頭等子與他,還怕用不著頭紐哩!秦重把銀子包解開,都是散碎銀兩。

  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

  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是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法碼。

  秦重盡包而兌。

  一厘不多,一厘不少。

  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餘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

  「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中方便,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

  「當下兌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

  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火錢。

  又將幾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

  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買幾根安息香,薰了又薰。

  揀個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

  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於袖中,把房門鎖了,一徑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

  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復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

  正在躊躇之際,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

  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齊楚,往那裡去貴幹?」

  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著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

  秦重道:「小可並無別事,專來拜望媽媽。」

  那鴇兒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

  雖然不是個大勢主菩薩,搭在籃里便是菜,捉在籃里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

  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

  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啟齒。」

  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裡面客坐里細講。」

  秦重為賣油雖曾到王家准百次,這客坐里交椅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今日是個會面之始。

  王九媽到了客坐,不免分賓而坐,向著內里喚茶。

  少頃,丫環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麼緣故,媽媽恁般相待。

  格格低了頭只是笑。

  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

  丫環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

  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

  秦重道:「沒有別話。

  要在媽媽宅上請一位姐姐吃杯酒。」

  九媽道:「難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

  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

  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

  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

  不知你中意那一位?」

  秦重道:「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

  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麼?」

  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

  九媽道:「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價!倒了你賣油的灶還不勾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

  秦重把頭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

  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那要許多!只要得十兩敲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

  秦重道:「原來如此,不為大事。」

  袖中摸出這禿禿里一大錠放光細絲銀子,遞與鴇兒道:「這一錠十兩重,足色足數,請媽媽收著。」

  又摸出一小錠來也遞與鴇兒,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

  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順。」

  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釋手;又恐怕他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才好。

  便道:「這十兩銀子,你做經紀的人積趲不易,還要三思而行。」

  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

  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於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

  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

  九媽道:「我家美兒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

  秦重道:「但憑媽媽的委曲宛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

  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笑口道:「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

  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

  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合。

  今日是黃衙內約下游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請客邀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裡。

  你且到大後日來看。

  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體面。

  又有句話,你穿著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

  再來時,換件綢鍛衣服,教這些丫環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與你裝謊。」

  秦重道:「小可一理會得。」

  說罷,作別出門。

  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

  到典鋪里買了一件見成半新不舊的綢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閒走,演習斯文模樣。

  正是: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丟過那三日不題。

  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

  去得太早,門還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

  這番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批點,且到十景塘散步。

  良久又踅轉來,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僕從在那裡閒坐。

  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倒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夫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

  馬夫道:「韓府里來接公子的。」

  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

  重複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吃了些見成茶飯。

  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

  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

  進得門時。

  王九媽迎著,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恰才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他是個長嫖,老身不好違拗。

  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

  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箇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幾日。

  不然,前日的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

  秦重道:「只怕媽媽不作成。

  若還遲,終無失,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著。」

  九媽道:「恁地時,老身便好主張!」

  秦重作別,方欲起身。

  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

  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

  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

  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

  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

  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一路。

  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

  只是不得功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餘。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

  卻喜地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

  王九媽笑容可掬,迎著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厘了。」

  秦重道:「這一厘是欠著什麼?」

  九媽道:「這一厘麼?

  正主兒還不在家。」

  秦重道:「可回來麼?」

  九媽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

  俞太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是沒分,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裡吃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

  秦重道:「煩媽媽引路。」

  王九媽引著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

  卻是個平屋三間,甚是高爽。

  左一間是丫環的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類,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著在那裡,兩旁又有耳房;中間客座,上面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銅爐,燒著龍誕香餅,兩旁書桌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

  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

  心下想道:「外房如此整齊,內室鋪陳必然華麗。

  今夜盡我受用。

  十兩一夜,也不為多!」

  九媽讓秦小官坐於客位,自己主位相陪。

  少頃之間,丫環掌燈過來,抬下一張八仙桌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佳肴美醞,未曾到口,香氣撲人。

  九媽執盞相勸道:「今日眾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

  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

  吃了一會,便推不飲。

  九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

  丫環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放於秦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

  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

  秦重吃了一碗,就放箸。

  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

  秦重又添了半碗,丫環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

  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託,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複穿衣入坐。

  九媽命撤去餚盒,用暖鍋下酒。

  此時黃昏已絕,昭慶寺里的鐘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玉人何處貪歡耍?

  等得情郎望眼穿!常言道:「等人心急。」

  秦重不見婊子回家,好生氣悶。

  卻被鴇兒夾七夾八說些風活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

  只聽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子回家。

  丫環先來報了。

  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座而立。

  只見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於門首,醉眼朦朧,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藉,立住腳問道:「誰在這裡吃酒?」

  九娘道:「我兒,便是我向日與你說的那秦小官人。

  他心中慕你,多時的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擔閣他一月有餘了。

  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

  美娘道:「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什麼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

  轉身便走。

  九媽雙手托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至誠好人,娘不誤你。」

  美娘只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抬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切叫不出來,便道:「娘,這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

  九媽道:「我兒,這是涌金門內開段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涌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

  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志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

  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

  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

  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向前。

  美娘拗媽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

  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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