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劉元普雙生貴子(下)


  第十八章 劉元普雙生貴子(下)

  又道是天無絕人之路,正在街上賣身,只見一個老媽媽走近前來,欠身施禮,問道:「小娘子為著甚事賣身?

  又恁般愁容可掬?」

  仔細認認,吃了一驚道:「這不是裴小姐?

  如何到此地位?」

  元來那媽媽正是洛陽的薛婆。

  鄭夫人在時,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來的,故此認得。

  蘭孫抬頭見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個僻靜所在,含淚把上項事說了一遍。

  那婆子家最易眼淚出的,聽到傷心之處,不覺也哭起來道:「元來尊府老爺遭此大難!你是個宦家之女,如何做得以下之人?

  若要賣身,雖然如此嬌姿,不到得便為奴作婢,也免不得是個偏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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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孫道:「今日為了父親,就是殺身,也說不得,何惜其他?」

  薛婆道:「既如此,小姐請免愁煩,洛陽縣劉一刺史老爺,年老無兒,夫人王氏要與他取個偏房,前日曾囑付我,在本處尋了多時,並無一個中意的。

  如今因為洛陽一個大姓央我到京中相府求一頭親事,夫人乘便囑付親侄王文用帶了身價同我前來遍訪。

  也是有緣,遇著小姐。

  王夫人原說要個德容兩全的,今小姐之貌絕世無雙,賣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

  這十有九分了。

  那劉刺史仗義疏財,王夫人大賢大德,小姐到彼雖則權時落後,盡可快活終身。

  未知尊意何如?」

  蘭孫道:「但憑媽媽主張,只是賣身為妾,玷辱門庭,千萬莫說出真情,只認做民家之女罷了。」

  薛婆點頭道是,隨引了蘭孫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來。

  薛婆就對他說知備細。

  王文用遠遠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覺得傾國傾城,便道:「有如此絕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意!」

  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一邊是落難之際,一邊是富厚之家,並不消爭短論長,已自一說一中。

  整整兌足了一百兩雪花銀子,透與蘭孫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

  蘭孫道:「我本為葬父,故此賣身。

  須是完葬事過,才好去得。」

  薛婆道:「小娘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得葬事?

  何不到洛陽成親之後,那時浼劉老爺差人埋葬,何等容易!」

  蘭孫只得依從。

  那王文用是個老成才幹的人,見是要與姑夫為妾的,不敢怠慢。

  教薛婆與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後。

  東京到洛陽只有四百里之程,不上數日,早已到了劉家。

  王文用自往解庫中去了。

  薛婆便悄悄地領他進去,叩見了王夫人。

  夫人抬頭看蘭孫時,果然是:

  脂粉不施,有天然姿格;梳妝略試,無半點塵氛。

  舉止處,態度從容,語言時,聲音淒婉。

  雙蛾顰蹙,渾如西子入吳時;兩頰含愁,正似王嬙辭漢日。

  可憐嫵媚清閨女,權作追隨宦室人!

  當時王夫人滿心歡喜,問了姓名,便收拾一間房子,安頓蘭孫,撥一個養娘服事他。

  次日,便請劉元普來,從容說道:「老身今有一言,相公幸勿嗔怪!」

  劉元普道:「夫人有話即說,何必諱言?」

  夫人道:「相公,你豈不聞人生七十古來稀?

  今你壽近七十,前路幾何?

  並無子息。

  常言道:」無病一身輕,有子萬事足。

  『久欲與相公納一側室,一來為相公持正,不好妄言;二來未得其人,姑且隱忍。

  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正在妙齡,抑且才色兩絕,願相公立他做個偏房,或者生得一男半女,也是劉門後代。

  「劉元普道:」老夫只恐命里無嗣,不欲耽誤人家幼女。

  誰知夫人如此用心,而今且喚他出來見我。

  「當下蘭孫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了。

  劉元普看見,心中想道:」我觀此女儀容動止決不是個以下之人。

  「便開口問道:」你姓甚名誰?

  是何等樣人家之女?

  為甚事賣身?

  「蘭孫道:」賤妾乃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蘭孫。

  父死無資,故此賣身殯葬。

  「口中如此說,不覺暗地裡偷彈淚珠。

  劉元普相了又相道:「你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哄我!我看你愁容可掬,必有隱情。

  可對我一一直言,與你作主分憂便了。」

  蘭孫初時隱諱,怎當得劉元普再三盤問,只得將那放囚得罪緣由從前至後細細說了一遍,不覺淚如湧泉。

  劉元普大驚失色,也不覺淚下道:「我說不像民家之女,夫人幾乎誤了老夫!可惜一個好官遭此屈禍!」

  忙向蘭孫小姐連稱:「得罪!」

  又道:「小姐身既無依,便住在我這裡,待老夫選擇地基,殯葬尊翁便了。」

  蘭孫道:「若得如此周全,此恩惟天可表!相公先受賤妾一拜。」

  劉元普慌忙扶起,分付養娘:「好生服事裴家小姐,不得有違!」

  當時走到廳堂,即刻差人往汴京迎裴使君靈柩。

  不多日,扶柩到了,卻好錢塘李縣令靈柩一齊到了。

  劉元普將來共停在一個莊廳之上,備了兩個祭筵拜奠。

  張氏自領了兒子,拜了亡夫;元普也領蘭孫拜了亡父。

  又延一個有名的地理師揀尋了兩塊好地基,等待臘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對元普說道:「那裴氏女雖然貴家出身,卻是落難之中,得相公救援他的。

  若是流落他方,不知如何下賤去了。

  相公又與他擇地葬親,此恩非小,他必甘心與相公為妾的。

  既是名門之女,或者有些福氣,誕育子嗣,也不見得。

  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後,他也終身有靠,未為不可。

  望相公思之。」

  無人不說猶可,說罷,只見劉元普勃然作色道:「夫人說那裡話!天下多美婦人,我欲娶妾,自可別圖,豈敢污裴使君之女!劉弘敬若有此心,神天鑑察!」

  夫人聽說,自道失言,頓口不語。

  劉元普心裡不樂,想了一回道:「我也太呆了。

  我既無子嗣,何不索性認他為女,斷了夫人這點念頭?」

  便叫丫環請出裴小姐來,道:「我叨長尊翁多年,又同為刺史之職,年華高邁,子息全無,小姐若不棄嫌,欲待螟蛉為女。

  意下何如?」

  蘭孫道:「妾蒙相公、夫人收養,願為奴婢,早晚服事。

  如此厚待,如何敢當?」

  劉元普道:「豈有此理!你乃宦家之女,偶遭挫折,焉可賤居下流?

  老夫自有主意,不必過謙。」

  蘭孫道:「相公、夫人正是重生父母,雖粉骨碎身,無可報答。

  既不鄙微賤,認為親女,焉敢有違!今日就拜了爹媽。」

  劉元普歡喜不勝,便對夫人道:「今日我以蘭孫為女,可受他全禮。」

  當下蘭孫插燭也似的拜了八拜。

  自此便叫劉相公、夫人為爹爹;母親,十分孝敬,倍加親熱。

  夫人又說與劉元普道:「相公既認蘭孫為女,須當與他擇婚。

  侄兒王文用青年喪偶,管理多年,才幹精敏,也不辱莫了女兒。

  相公何不與他成就了這頭親事?」

  劉元普微微笑道:「內侄繼娶之事,少不得在老夫身上。

  今日自有主意,你只管打點妝奩便了。」

  夫人依言。

  元普當時便揀下了一個親吉日,到期初殺豬羊,大排筵會,遍請鄉紳親友,並李氏母子,內侯王文用一同來赴慶喜華筵。

  眾人還只道是劉公納寵,王夫人也還只道是與侄兒成婚。

  正是:

  萬丈廣寒難得到,姐娥今夜落誰家?

  看看吉時將及,只見劉元普教人捧出一套新郎衣飾,擺在堂中。

  劉元普拱手向眾人說道:「列位高親在此,聽弘敬一言:敬聞『利人之色不仁,乘人之危不義』。

  襄陽裴使君以王事系獄身死,有女蘭孫,年方及等。

  荊妻欲納為妾,弘敬寧乏子嗣,決不敢污使君之清德。

  內侄王文用雖有綜理之才,卻非仕宦之人,亦難以配公侯之女。

  惟我故人李縣令之子彥青者,既出望族,又值青年,貌比潘安,才過子建,誠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者也,今日特為兩人成其佳偶。

  諸公以為何如?」

  眾人異口同聲,讚嘆劉公盛德。

  李春郎出其不意,卻待推遜,劉遠普那裡肯從?

  便親手將新衣襟與他穿帶了。

  次後笙歌鼎沸,燈火輝煌,遠遠聽得環佩之聲,卻是薛婆做喜娘,幾個丫環一同簇擁著蘭孫小姐出來。

  二位新人,立在花氈之上,交拜成禮。

  真是說不盡那奢華富貴,但見:

  「粉孩兒」對對挑燈,「七娘子」雙雙執扇。

  觀看的是「風傻才」、「麻婆子」,誇稱道「鵲橋仙」並進「小蓬萊」;伏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幫襯道「賀新郎」同入「銷金帳」。

  做嬌客的磨槍備箭,豈宜重問「後庭花」?

  做新婦的半喜還憂,此夜定然「川撥棹」。

  「脫布衫」時歡未艾,「花心動」處喜非常。

  當時張氏和春郎魂夢之中,也不想得到此,真正喜自天來。

  蘭孫小姐燈燭之下,覷見新郎容貌不凡,也自暗暗地歡喜。

  只道嫁個老人星,誰知卻嫁了個文曲星!行禮已畢,便伏侍新人上轎。

  劉元普親自送到南樓,結燭合卺,又把那千金妝奩,一齊送將過來。

  劉元普自回去陪賓,大吹大擂,直飲至五更而散。

  這裡洞房中一對新人,真正佳人遇著才子,那一宵歡愛,端的是如膠似漆,似水如魚。

  枕邊說到劉公大德,兩下里感激深入骨髓。

  次日天明起來,見了張氏,張氏又同他夫婦拜見劉公十萬分稱謝。

  隨後張氏就辦些祭物,到靈柩前,叫媳婦拜了公公,兒子拜了岳父。

  張氏撫棺哭道:「丈夫生前為人正直,死後必有英靈。

  劉伯父周濟了寡婦孤兒,又把名門貴女你做媳婦,恩德如天,非同小可!幽冥之中,乞保佑劉伯父早生貴子,壽過百齡!」

  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禱祝,自此上和下睦,夫唱婦隨,日夜焚香保劉公冥福。

  不覺光陰荏苒,又是臘月中旬,塋葬吉期到了。

  劉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工,在莊廳上抬取一對靈柩,到墳塋上來。

  張氏與春郎夫妻,各各帶了重孝相送。

  當下埋棺封土已畢,各立一個神道碑:一書「宋故襄陽刺史安卿裴公之墓」。

  一書「宋故錢塘縣尹克讓李公之墓」。

  只見松柏參差,山水環繞,宛然二冢相連。

  劉元普設三牲禮儀,親自舉哀拜奠。

  張氏三人放聲大哭,哭罷,一齊望著劉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

  劉元普連忙答拜,只是謙讓無能略無一毫自矜之色。

  隨即回來,各自散訖。

  是夜,劉元普睡到三更,只見兩個人幞頭象簡,金帶紫袍,向劉元普撲地倒身拜下,口稱「大恩人」。

  劉元普吃了一驚,慌忙起身扶住道:「二位尊神何故降臨?

  折殺老夫也!」

  那左手的一位,說道:「某乃襄陽刺史裴習,此位即錢塘縣令李克讓也。

  上帝憐我兩人清忠,封某為天下都城隍,李公為天曹府判官之職。

  某系獄身死之後,幼女無投,承公大恩,賜之佳婿,又賜佳城,使我兩人冥冥之中,遂為兒女姻眷。

  恩同天地,難效涓埃。

  已曾合表上奏天庭,上帝鑒公盛德,特為官加一品,壽益三旬,子生雙貴,幽膽雖隔,敢不報知?」

  那右手的一位,又說道:「某隻為與公無交,難訴衷曲。

  故此空函寓意,不想公一見即明,慨然認義。

  養生送死,已出殊恩。

  淑女承祧,尤為望外。

  雖益壽添嗣,未足報洪恩之萬一。

  今有遺腹小女鳳鳴,明早已當出世,敢以此女奉長郎君箕帚。

  公與我媳,我亦與公媳,略盡報效之私。」

  言訖,拱手而別。

  劉元普慌忙出送,被兩人用手一推,瞥然驚覺。

  卻正與王夫人睡在床上,便將夢中所見所聞,一一說了。

  夫人道:「妾身亦慕相公大德,古今罕有,自然得福非輕,神明之言,諒非虛寥。」

  劉元普道:「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後為神。

  他感我嫁女婚男,故來託夢,理之所有。

  但說我『壽增三十』,世間那有百歲之人?

  又說賜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雖然精力不減少時,那七十歲生子,卻也難得,恐未必然了。」

  次日早晨,劉元普思憶夢中言語,整了衣冠,步到南樓。

  正要說與他三人知道,只見李春郎夫婦出來相迎,春郎道:「母親生下小妹,方在坐草之際,昨夜我母子三人各有異夢,正要到伯父處報知賀喜,豈知伯父已先來了。」

  劉元普見說張氏生女,思想夢中李君之言,好生有驗,只是自己不曾有子,說得。

  當下問了張氏平安,就問:「夢中所見如何?」

  李春郎道:「夢見父親岳父俱已為神,口稱伯父大德,感動天庭,已為延壽添子。」

  三人所夢,總是一樣。

  劉元普暗暗稱奇,便將自己夢中光景,一一對兩人說了。

  春郎道:「此皆伯父積德所致,天理自然,非虛幻也。」

  劉元普隨即回家,與夫人說知,各各駭嘆,又差人到李家賀喜。

  不逾時,又及滿月。

  張氏抱了幼女來見伯父伯母。

  元普便問:「令愛何名?」

  張氏道:「小名鳳鳴,是亡夫夢中所囑。」

  劉元普見與己夢相符,愈加驚異。

  話休絮煩。

  且說王夫人當時年已四十歲了,只覺得喜食咸酸,時常作嘔。

  劉元普只道中年人病發,延醫看脈,沒一個解說得出。

  就有個把有手段的忖道:「象是有喜的脈氣。」

  卻曉得劉元普年已七十,王夫人年已四十,從不曾生育的,為此都不敢下藥。

  只說道:「夫人此病不消服藥,不久自瘳。」

  劉元普也道這樣小病,料是不妨,自此也不延醫,放下了心。

  只見王夫人又過了幾時,當真病好。

  但覺得腰肢日重,裙帶漸短,眉低眼慢,乳脹腹高。

  劉元普半信半疑道:「夢中之言果然不虛麼?」

  日月易過,不覺已及產期。

  劉元普此時不由你不信是有孕,提防分娩,一面喚了收生婆進來,又雇了一個奶子。

  忽一夜,夫人方睡,只聞得異香撲鼻,仙音嘹亮。

  夫人便覺腹痛,眾人齊來服侍分娩。

  不上半個時辰,生下一個孩兒。

  香湯沐浴過了。

  看時,只見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偉,夫妻兩人歡喜無限。

  元普對夫人道:「一夢之靈驗如此,若如裴、李二公之言,皆上天之賜也。」

  就取名劉天佑,字夢禎。

  此事便傳遍洛陽一城,把做新聞傳說。

  百姓們編出四句口號道:

  刺史生來有奇骨,為人專好積陰騭。

  嫁了裴女換劉兒,養得頭生做七十。

  轉眼間,又是滿月,少不得做湯餅會。

  眾鄉紳親友齊來慶賀,真是賓客填門。

  吃了三五日筵席。

  春郎與蘭孫自梯己設宴賀喜,自不必說。

  且說李春郎自從成婚葬父之後,一發潛心經史,希圖上進,以報大恩。

  又得劉元普扶持,入了國子學,正與伯父、母、妻商量到京赴學,以待試期。

  只見汴京有個公差到來,說是鄭樞密府中所差,前來接取裴小姐一家的。

  元來那蘭孫的舅舅鄭公數月之內,已自西川節度內召為樞密院副使。

  還京之日,已知姊夫被難而亡。

  遂到清真觀回取甥女消息。

  說是賣在洛陽。

  又遣人到洛陽探問,曉得劉公仗義全婚,稱嘆不盡。

  因為思念甥女,故此欲接取他姑嫜夫婿,一同赴京相會。

  春郎得知此信,正是兩便。

  蘭孫見說舅舅回京,也自十分歡喜。

  當下稟過劉公無婦,就要擇個吉日,同張氏和鳳鳴起程。

  到期劉元普治酒餞別,中間說起夢中之事,劉元普便對張氏說道:「舊歲,老夫夢中得見令先君,說令愛與小兒有婚姻之分。

  前日小兒未生,不敢啟齒。

  如今倘蒙不鄙,願結葭莩。」

  張氏欠身答道:「先夫夢中曾言,又蒙伯父不棄,大恩未報,敢惜一女?

  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

  倘得犬子成名,當以小女奉郎君箕帚。」

  當下酒散,劉公又囑付蘭孫道:「你丈夫此去,前程萬里。

  我兩人在家安樂,孩兒不必掛懷。」

  諸人各各流涕,戀戀不捨。

  臨行,又自再三下拜,感謝劉公夫婦盛德,然後垂淚登程去了。

  洛陽與京師卻不甚遠,不時常有音信往來,不必細說。

  再表公子劉天佑,自從生育,日往月來,又早周歲過頭。

  一日,奶子抱了小官人,同了養娘朝雲往外邊耍子。

  那朝雲年十八歲,頗有姿色,隨了奶子出來玩了一晌,奶子道:「姐姐,你與我略抱一抱,怕風大,我去將衣服來與他穿。」

  朝雲接過抱了,奶子進去了一回出來,只聽得公子啼哭之聲;著了忙,兩步當一步走到面前,只見朝雲一手抱了,一手伸在公子頭上揉著。

  奶子疾忙近前看時,只見跌起老大一個疙瘩。

  便大怒發話道:「我略轉得一轉背,便把他跌了。

  你豈不曉得他是老爺、夫人的性命?

  若是知道,須連累我吃苦!我便去告訴老爺、夫人,看你這小賤人逃得過這一頓責罰也不!」

  說罷抱了公子,氣憤憤的便走。

  朝雲見他勢頭不好,一時性發,也接應道:「你這樣老豬狗!倚仗公子勢利,便欺負人,破口罵我!不要使盡了英雄!莫說你是奶子,便是公子,我也從不曾見有七十歲的養頭生。

  知他是拖來也是抱來的人?

  卻為這一跌便凌辱我!」

  朝雲雖是口強,卻也心慌,不敢便走進來。

  不想那奶子一五一十竟將朝雲說話對劉元普說了。

  元普聽罷,忻然說道:「這也怪他不得。

  七十生子,原是罕有,他一時妄言,何足計較?」

  當時奶子只道搬鬥朝雲一場,少也敲個半死,不想元普如此寬容,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了公子自進去了。

  卻說元普當夜與夫人吃夜飯罷,自到書房裡去安歇。

  分付女婢道:「喚朝雲到我書房裡來!」

  眾女婢只道為日裡事發,要難為他,到替他擔著一把干係,疾忙鷹拿燕雀的把朝雲拿到。

  可憐朝雲懷著鬼胎,戰兢兢的立在劉元普面前,只打點領責。

  元普分付眾人道:「你們多退去,只留朝雲在此。」

  眾人領命,一齊都散,不留一人。

  元普便叫朝雲閉上了門,朝雲正不知劉元普葫蘆內賣出甚麼藥來。

  只見劉元普叫他近前,說道:「人之不能生育,多因交會之際精力衰微,浮而不實,故艱於種子。

  若精力健旺,雖老猶少。

  你卻道老年人不能生產,便把那抱別姓、借異種這樣邪說疑我。

  我今夜留你在此,正要與你試一試精力,消你這點疑心。」

  原來劉元普初時只道自己不能生兒,所以不肯輕納少年女子,如今已得過頭生,便自放膽大了。

  又見夢中說「尚有一子」,一時間不覺通融起來。

  那朝雲也是偶然失言,不想到此分際卻也不敢違拗,只得伏侍元普解衣同寢。

  但只見:

  一個似八百年彭祖的長兄,一個似三十歲顏回的少女。

  翻雲帶雨,宓妃傾洛水,澆著壽星頭;似水如魚,呂望持釣竿,撥動楊妃舌。

  乘牛老君,摟住捧珠盤的龍女;騎驢果老,搭著執笊籬的仙姑。

  胥靡藤纏定牡丹花,綠毛龜採取芙蕖蕊。

  太白金星淫性發,上青玉女欲情來。

  劉元普雖則年老,精神強悍。

  朝雲只得忍著痛苦承受,約莫弄了一個更次,陽泄而止。

  是夜劉元普便與朝雲同睡,天明,朝雲自進去了。

  劉元普起身對夫人說知此事,夫人只是笑。

  眾女婢和奶子多道:「老爺一向極有正經,而今到恁般老沒志氣。」

  誰想劉元普和朝雲只此一宵,便受了娠。

  劉元普也是一時要他不疑,賣弄本事,也不道如此快殺。

  夫人便鋪個下房,勸相公冊立朝云為妾。

  劉元普應允了,便與朝雲戴笄,納為後房,不時往朝雲處歇宿。

  朝雲想起當初一時失言,到得這個好地位了。

  那劉元普與朝雲戲語道:「你如今方信公子,不是拖來抱來的了麼?」

  朝雲耳紅面赤,不敢言語。

  轉眼之間,又已十月滿了。

  一日,朝雲腹痛難禁,也覺得異香滿室,生下一個兒子,方才落地,只聽得外面喧嚷。

  劉元普出來看時,卻是報李春郎狀元及第的。

  劉元普見侄兒登第,不辜負了從前仁義之心,又且正值生子之時,也是個大大吉兆,心下不勝快樂。

  當時報喜人就呈上李狀元家書。

  劉元普拆開看道:

  侄子母孤編,得延殘息足矣。

  賴伯父保全終始,遂得成名,皆伯父之賜也。

  邇來二尊人起居,想當佳勝。

  本欲給假,一候尊顏,緣侍講東宮,不離朝夕,未得如心。

  姑寄御酒二瓶,為伯父頤老之資;宮花二朵,為賢郎鼎元之兆。

  臨風神往,不盡鄙忱。

  劉元普看畢,收了御酒宮花,正進來與夫人說知。

  只見公子天佑走將過來,劉元普喚住,遞宮花與他道:「哥哥在京得第,特寄宮花與你,願我兒他年瓊林賜宴,與哥哥今日一般。」

  公子欣然接了,向頭上亂插,望著爹娘唱了兩個深喏,引得那兩人老人家歡喜無限。

  劉元普隨即修書賀喜,並說生次子之事。

  打發京中人去訖,便把皇封御酒祭獻裴、李二公,然後與夫人同飲,從此又將次子取名天錫,表字夢符。

  兄弟日漸長成,十分乖巧。

  劉元普延師訓海,以待成人。

  又感上天佑庇,一發修橋砌路,廣行陰德。

  裴、李二墓每年春秋祭掃不題。

  再表這李狀元在京之事,那鄭樞密院夫人魏氏止生一幼女,名曰素娟,尚在裙褓。

  也是為姐姐、姐夫早亡,甚是愛重甥女,故此李氏一家在他府中十分相得。

  李狀元自成名之後,授了東宮侍講之職,深得皇太子之心,自此十年有餘,真宗皇帝崩了,仁宗皇帝登位,優禮師傅,便超升李彥青為禮部尚書,進階一品。

  劉元普仗義之事情,自仁宗為太子時,春郎早已幾次奏知。

  當日便進上一本,懇賜還鄉祭掃,並乞褒封。

  仁宗頒下詔旨:「錢塘縣尹李遜追贈禮部尚書;襄陽刺史裴習追復原官,各賜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劉弘敬以原官加升三級;禮部尚書李彥青給假半年,還朝復職。」

  李尚書得了聖旨,便同張老夫人、裴夫人、鳳鳴小姐,謝別了鄭樞密,馳驛回洛陽來。

  一路上車馬旌旗,炫耀數里,府縣官員出郭迎接。

  那李尚書去時尚是弱冠,來時已作大臣,卻又年止三十。

  洛陽父老觀者如堵,都稱嘆劉公不但有德,抑且能識好人。

  當下李尚書家眷先到劉家下馬。

  劉元普夫婦聞知,忙排香案迎接聖旨,山呼已畢,張老夫人、李尚書、裴夫人俱各紅袍玉帶,率領了鳳鳴小姐,齊齊拜倒在地,稱謝洪恩。

  劉元普扶起李尚書,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就喚兩位公子出來相見嬸嬸、兄嫂。

  眾人看見兄弟二人相貌魁梧,又酷似劉元普模樣,無不歡喜。

  都稱嘆道:「大恩人生此雙璧,無非積德所招。」

  隨即排著御祭,到裴李二公墳瑩,焚香奠酒。

  張氏等四人各各痛哭一場,撤祭而回。

  劉元普開筵賀喜。

  食供三套,酒行三巡。

  劉元普起身對尚書母子說道:「老夫有一衷腸之話,含藏十餘年矣,今日不敢不說。

  令先君與老夫生平實無一面之交。

  當賢母子來投,老夫茫然不知就裡,及至拆書看時,並無半字。

  初時不解其意,仔細想將起來,必是聞得老夫虛名,欲待托妻寄子,卻是從無一面,難敘衷情,故把空書藏著啞迷。

  老夫當日認假為真,雖妻子跟前不敢說破,其實所稱八拜為交皆虛言耳。

  今日喜得賢侄功成名遂,耀祖榮宗。

  老夫若再不言,是埋沒令先君一段苦心也。」

  言畢,即將原書遞與尚書母子展看。

  尚書母子號慟感謝,眾人直至今日,才曉得空函認義之事,十分稱嘆不止。

  正是:

  故舊託孤天下有,虛空認義古來無。

  世人盡效劉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

  當下劉元普又說起長公子求親之事,張老夫人欣然允諾。

  裴夫人起身說道:「奴受爹爹厚意,未報萬一。

  今舅舅鄭樞密生一表妹,名曰素娟,正與次弟同庚。

  奴家願為作伐,成其配偶。

  劉元普稱謝了,當日無話。

  劉元普隨後就與天佑聘了李鳳鳴小姐。

  李尚書一面寫錶轉達朝廷,奏聞空函認義之事;一面修書與鄭公說合。

  不逾時,仁宗看了表章,龍顏大喜,驚嘆劉弘敬盛德,隨頒恩詔,除建坊旌表外,特以李彥青之官封之,以彰殊典。

  那鄭公素慕劉公高義,求婚之事無有不從。

  李尚書既做了天佑舅舅,又做了天賜中表聯襟,親上加親,十分美滿。

  以後天佑狀元及第,天錫進士出身,兄弟兩人青年同榜。

  劉元普直看二子成婚,各各生子,然後忽一夜夢見裴使君來拜道:「某任都城隍已滿,乞公早赴瓜期,上帝已有旨矣。」

  次日無疾而終。

  恰好百歲。

  王夫人也自壽過八十。

  李尚書夫婦痛哭倍常,認作親生父母,心喪六年。

  雖然劉氏自有子孫,李尚書卻自年年致祭,這叫做知恩報恩。

  唯有裴公無後,也是李氏子孫世世拜掃。

  自此世居洛陽,看守先塋,不回西粵。

  裴夫人生子,後來也出仕貴顯。

  那劉天佑直做到同平章事,劉天錫直做到御史大夫。

  劉元普屢受褒封,子孫蕃衍不絕。

  此陰德之報也。

  這本話文,出在《空緘記》,如今依傳編成演義一回,所以奉勸世人為善,有詩為證:

  陰陽總一理,禍福唯自求;

  莫道天公遠,須看刺史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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