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下)


  第二十八章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下)

  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風流標緻。

  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

  若早知此女恁般出色,一定要求他為婦。」

  這裡玉郎方在讚羨。

  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張六嫂說他標緻,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

  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教他孤眼獨宿。

  若我丈夫像得他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

  不題二人彼此欣羨,劉媽媽請眾戚赴過花紅筵席,各自分頭歇息。

  賓相樂人,俱已打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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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六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

  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

  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他獨宿?

  可教女兒去陪伴。」

  劉公道:「只怕不穩便,繇他自睡罷。」

  劉媽媽不聽,對慧娘道:「你今夜相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他怕冷靜。」

  慧娘正愛著嫂嫂,見說教他相伴,恰中其意,劉媽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不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陪你同睡。」

  玉郎恐露出馬腳,回道:「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到不消罷。」

  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年紀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若嫌不穩時,各自蓋著條被兒,便不妨了。」

  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

  慧娘答應而去。

  玉郎此時又驚又喜。

  喜的是心中正愛著姑娘標緻,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令來陪臥,這中便有幾分了;驚的是恐他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事。

  又想道:「此番挫過,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了。

  須用計緩緩撩撥熱了,不怕不上我釣!」

  心下正想,慧娘教丫環拿了被兒同進房來,放在床上。

  劉媽媽起身,同丫環自去。

  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些東西不吃,莫不餓了。」

  玉郎道:「到還未餓。」

  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

  玉郎見他意兒殷勤,心下暗喜,答道:「多謝姑娘美情。」

  慧娘見燈上結著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正對著嫂嫂,可知喜也!」

  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姑娘的喜信。」

  慧娘道:「嫂嫂話兒到會耍人。」

  兩個閒話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

  玉郎道:「姑娘先請。」

  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

  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娘是客。」

  慧娘笑道:「恁樣占先了。」

  便解農先睡。

  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我也不好。」

  玉郎道:「不消囑咐,我自曉得!你自去睡。」

  養娘便去旁邊打個鋪兒睡下。

  玉郎起身攜著燈兒,走到床邊,揭起帳子照看,只見慧娘卷著被兒,睡在里床,見玉郎將打燈來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罷了,照怎的。」

  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

  把燈放在床前一隻小桌兒上,解農入帳,對慧娘道:「姑娘,我與你一頭睡了,好講話耍子。」

  慧娘道:「如此最好!」

  玉郎鑽下被裡,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著,問道:「姑娘,今年青春了。」

  慧娘道:「一十五歲。」

  又問:「姑娘許的是那一家。」

  慧娘怕羞,不肯回言。

  玉郎把頭捱到他枕上,附耳道:「我與你一般女兒家,何必害羞。」

  慧娘方才答道:「是開生藥鋪的裴家。」

  又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

  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見時哩。」

  玉郎笑道:「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氣惱麼。」

  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不是個好人!哄了我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你今夜心裡還不知怎地惱著哩!」

  玉郎依舊又捱到枕上道:「你且說有甚煩。」

  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不惱。」

  玉郎道:「如今有姑娘在此,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

  慧娘笑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娘子了。」

  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還是我。」

  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

  玉郎道:「大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

  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想沒事,乃道:「既做了熱。

  玉郎料夫妻,如何不合被兒睡。」

  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他的被兒,捱過身來,伸手便去摸他身上,膩滑如酥,下體卻也穿著小衣。

  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心,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

  玉郎摸到胸前時,一對小乳豐隆突起,溫軟如綿,乳頭卻像雞頭肉一般,甚是可愛。

  慧娘也把手來將玉郎渾身一摸,道:「嫂嫂好個軟滑身子!」

  摸他乳時,剛剛只有兩個小小乳頭,心中想道:「嫂嫂長似我,怎麼乳兒到小。」

  玉郎摩弄了一回,便以手摟抱過來,嘴對嘴,將舌尖度向慧娘口中。

  慧娘只認做姑嫂戲耍,也將雙手抱住,著實咂吮。

  咂得慧娘遍體酥麻。

  便道:「嫂嫂,如今不像女夫妻,竟是真夫妻一般了。」

  玉郎見他情動,便道:「有心頑了,何不把小衣一發去了,親親熱熱睡一回也好。」

  慧娘道:「羞人答答,脫了不好。」

  玉郎道:「縱是取笑,有甚麼羞。」

  便解開他的小衣褪下。

  伸手去摸他不便處,慧娘雙手即來遮掩,道:「嫂嫂休得羅皂!」

  玉郎捧過面來親個嘴,道:「何妨!你也摸我的便了。」

  慧娘真箇也去解了他的褲來摸時,只見一條玉莖鐵硬的挺著。

  吃了一驚,縮手不迭,乃道:「你是何人?

  卻假妝著嫂嫂來此!」

  玉郎道:「我便是你的丈夫了,又問怎的。」

  一頭即便騰身上去,將手啟他雙股,慧娘雙手推開半邊,道:「你若不說真話,我便叫喊起來,教你了不得!」

  玉郎著了急,連忙道:「娘子不消性急,待我說便了。

  我是你嫂嫂的兄弟玉郎,聞得你哥哥病勢沉重,未知怎地。

  我母親不捨得姐姐出門,又恐誤了你家吉期。

  故把我假妝嫁來,等你哥哥病好,然後送姐姐過門。

  不想天付良緣,到與娘子成了夫婦。

  此情只許你我曉得,不可泄漏。」

  說罷,又翻身上來。

  慧娘初是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個男子,豈不歡喜?

  況且又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驚又喜,半推半就道:「原來你們恁樣欺心!」

  玉郎那有心情回答,雙手緊緊抱住,即便恣意風流:

  一個是青年孩子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兒查德甜頭。

  一個說今霄花燭,到成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綢,便試發了夫妻恩愛。

  一個說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異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

  各燥自家脾胃,管甚麼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歡娛,全不想有夫有婦。

  雙雙蝴蝶花間舞,兩兩鴛鴦水上游。

  雲雨已畢,緊緊偎抱而睡。

  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鋪上,眼也不合。

  聽著他們初時還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床棱搖曳,氣喘吁吁,已知二人成了那事。

  暗暗叫苦。

  到次早起來,慧娘自向母親房中梳洗。

  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說了,卻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

  玉郎道:「又不是我去尋他,他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

  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

  玉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床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過!你若不泄漏時,更有何人曉得。」

  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裡相見,劉媽媽道:「兒,環子也忘戴了。」

  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環眼生了疳瘡,戴不得,還貼著膏藥哩。」

  劉媽媽:「原來如此。」

  玉郎依舊來至房中坐下,親戚女眷都來相見,張六嫂也到。

  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彼此相視而笑。

  是日劉公請內外親戚吃床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自辭別回家。

  慧娘依舊來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愛。

  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不離。

  到是養娘捏著兩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回去罷!」

  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回去,假意說:「我怎好啟齒說要回去,須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

  養娘道:「也說得是。」

  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著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

  養娘回家,連忙來回。

  養娘將女婿病凶,姑娘陪拜,夜間同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

  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你快去尋張六嫂來。」

  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

  孫寡婦道:「六嫂前日講定約三朝便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

  張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來至劉家。

  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

  玉郎、慧娘不忍割捨,到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

  誰想劉媽媽真箇說道:「六嫂,你媒也做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

  從來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麼?

  前日他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

  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還像得他意!我千難萬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回去,說也不當人子。

  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許人家。

  他也有兒子,少不也要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

  聞得親母是個知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來。」

  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

  那養娘恐怕有人闖進房裡,衝破二人之事,到緊緊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這夜驚出一身汗來,漸漸痊可。

  曉得妻子又娶來家,人物十分標緻,心中歡喜,這病癒覺好得快了。

  過了數日,掙紮起來,半眠半坐,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愈,不耐行動,叫丫環扶著,自己也隨其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

  養娘正坐在門檻之上,丫環道:「讓大官人進去。」

  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人進來了!」

  玉郎正接著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

  劉璞掀開門帘跨進房來。

  慧娘道:「哥哥,且喜梳洗了。

  只怕還不宜勞動。」

  劉璞道:「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

  便向玉郎作揖。

  玉郎背轉身,道了個萬福。

  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麼!」

  又見玉郎背立,便道:「娘子,這便是你官人。

  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麼到背轉身子。」

  走向前,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

  劉璞見妻子美貌異常,甚是快樂。

  真箇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

  劉媽媽道:「兒去睡了罷,不要難為身子。」

  原叫丫環扶著,慧娘也同進去。

  玉郎見劉雖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得配此人,也不辱抹了。」

  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撤,快些回去罷。」

  到晚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掇母親送我回家,換姐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

  若再住時,事必敗露!」

  慧娘道:「你要回家,也是易事,我的終身卻怎麼處。」

  玉郎道:「此事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許人,我已聘歸,沒甚計策挽回,如之奈何。」

  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誓以魂魄相隨,決然無顏更事他人!」

  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

  玉郎與他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

  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到擱起一邊。

  一日午飯已過,養娘向後邊去了。

  二人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

  剛到晚,便閉上房門去睡,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

  初時認做姑嫂相愛,不在其意。

  已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

  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懶惰,幾遍要說。

  因想媳婦初來,尚未與兒子同床,還是個嬌客,只得耐往。

  那日也是合當有事,偶在新房前走過,忽聽得裡邊有哭泣之聲。

  向壁縫中張時,只見媳婦共女兒互相摟抱,低低而哭。

  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蹊蹺,欲待發作,又想兒子才好,若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

  便掀門帘進來,門卻閉著。

  叫道:「快些開門!」

  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門。

  劉媽媽走將進去,便道:「為甚青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

  二人被問,驚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

  劉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手足麻木,一手扯著慧娘道:「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

  扯到後邊一間空屋中來。

  丫環看見,不知為甚?

  閃在一邊。

  劉媽媽扯進裡屋,將門閂上,丫環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了一根木棒,罵道:「賤人!快快實說,便饒你打罵。

  若一句含糊,打下這下半截來!」

  慧娘初時抵賴。

  媽媽道:「賤人!我且問你:他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得,閉著房門摟抱啼哭。」

  慧娘對答不來。

  媽媽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卻又不捨得。

  慧娘料是隱瞞不過,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配與玉郎。

  若不允時,拚個自盡便了!」

  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了女兒,要看下落,叫爹媽另自擇日。

  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

  不想母親叫孩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必圖百年偕老。

  今見哥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回去換姐姐過來。

  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娶我為妻。

  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

  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實話。」

  劉媽媽聽罷,怒氣填胸,把棒撇在一邊,雙足亂跳,罵道:「原來這老乞婆恁般欺心,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

  如今害了我女兒,須與他干休不得!拚這老性命結識這小殺才罷!」

  開了門,便趕出來。

  慧娘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著忙,不顧羞恥,上前扯住。

  被媽媽將手一推,躍在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向外面去了。

  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環亦跟在後邊。

  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著急。

  只見養娘進來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來,聽得空屋中亂鬧。

  張看時,見劉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

  玉郎聽說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

  養娘道:「今若不走,少頃便禍到了!」

  玉郎即忙除下簪釵,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走出房來,將門帶上。

  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裡。

  正是:

  拆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孫寡婦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

  養娘將上項事說知。

  孫寡婦埋怨道:「我教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即做出這般沒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

  可恨張六嫂這老虔婆,自從那日去了竟不來覆我。

  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教我日夜擔愁!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麼處?

  要你不肖子何用!」

  玉郎被母親嗔責,驚愧無地。

  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

  我因恐他們做出事來,日日守著房門,不敢回家。

  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撞破。

  幸喜得急奔回來,還不曾吃虧。

  如今且教小官人躲過兩口,他家沒甚話說,便是萬千之喜了。」

  孫寡婦真箇教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只道玉郎還在裡面,在外罵道:「天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娘當作什麼樣人,敢來弄空頭,壞我的女兒!今日與你性命相搏,方見老娘手段。

  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

  正罵時,慧娘已到,便去扯母親進去。

  劉媽媽罵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還來勸我!」

  盡力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攪做一團。

  劉媽媽罵道:「好天殺的賊賤才,到放老娘這一交!」

  即忙爬起尋時,那裡見個影兒。

  那婆子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得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來!」

  對著慧娘道:「加今做下這等醜事,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

  慧娘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

  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著玉郎,猶可挽回前失。

  倘若不允,有死而已!」

  說罷,哭倒在地。

  劉媽媽道:「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下財納聘定著媳婦,今日平白地要休這親事,誰個肯麼?

  倘然問因甚事故要休這親,教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個漢子不成。」

  慧娘被母親說得滿面羞慚,將袖掩著痛哭。

  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見女兒恁般啼哭,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設這沒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

  我一時不知,教你陪伴,落了他圈套。

  如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閣過一邊,全你的體面,這才是個長策。

  若說要休了裴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

  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又惱,到沒了主意。

  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兒的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為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門帘問道:「你們為甚恁般模樣。」

  劉媽媽將前項事細說。

  氣得劉公半晌說不出話來。

  想了一想,到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兒!起初兒子病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要那一日。

  次後孫家教養娘來說,我也罷了,又是你弄嘴弄舌,哄著他家。

  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他自睡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他。

  如今伴得好麼。」

  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不捨得女兒難為,一肚子氣正沒發脫,見老公倒前倒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罵道:「老亡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應該與這殺才騙的!」

  一頭撞個滿懷。

  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娘便來解勸,三人攪做一團,滾做一塊,分拆不開。

  丫環著了忙,奔到房中報與劉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

  劉璞在榻上爬起來,走至新房,向前分解。

  老夫妻見兒子來勸,因惜他病體初愈,恐勞碌了他,方才罷手,猶兀自「老亡八,老乞婆」相罵。

  劉璞把父親勸出外邊,乃問:「妹子為甚在這房中廝鬧,娘子怎又不見。」

  慧娘被問,心下惶惶,掩面而哭,不敢則聲。

  劉璞焦躁道:「且說為著甚的。」

  劉婆方把那事細說,將劉璞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被人恥笑。

  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

  劉媽媽方才住口,走出房來。

  慧娘掙住不行,劉媽媽一手扯著便走,取巨鎖將門鎖上。

  來至房裡,慧娘自覺無顏,坐在一個壁角邊哭泣。

  正是:

  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

  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中細底。

  次早,劉家丫環走出門前,李都管招到家中問他。

  那丫環初時不肯說,李都管取出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吃。」

  丫環見了銅錢,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

  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攛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顏在此居住,這房子可不歸於我了。」

  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激惱裴九老。

  那九老夫妻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著劉公。

  今日聽見媳婦做下醜事,如何下氣!一徑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來說要娶親時,千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

  護在家中,私養漢子。

  若早依了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

  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門風的好東西。

  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

  將劉公嚷得面上一回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得了?

  這也怪異。」

  又不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那裡說起,造恁般言語污辱我家?

  倘被外人聽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

  裴九老便罵道:「打脊賤才!真箇是老亡八。

  女兒現做著恁般醜事,那個不曉得了!虧你還長著鳥嘴,在我面前遮掩。」

  趕近前把手向劉公臉上一撳道:「老亡八!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見人。」

  劉公被他羞辱不過,罵道:「老殺才,今日為甚趕上門來欺我。」

  便一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打起來。

  裡邊劉媽媽與劉璞聽得外面喧嚷,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打,急向前拆開。

  裴九老指著罵道:「老亡八打得好!我與你到府里去說話。」

  一路罵出門去了。

  劉璞便向父親:「裴九因甚清早來廝鬧。」

  劉公把他言語學了一遍。

  劉璞道:「他家如何便曉得了?

  此甚可怪。」

  又道:「如今事已彰揚,卻怎麼處。」

  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頓足道:「都是孫家乞婆害我家壞了門風,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這氣。」

  劉璞勸解不住。

  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著府前奔來。

  正值喬太守早堂放告。

  這喬太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憐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為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

  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他,便罵道:「老亡八,縱女做了醜事,到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

  上前一把扭住,兩下又打將起來。

  兩張狀詞都打失了。

  二人結做一團,相至堂上。

  喬太守看見,喝教各跪一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

  為何結扭相打。」

  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

  裴九老跪上去訴道:「小人叫做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邊劉秉義的女兒慧娘為妻,今年都已十五歲了。

  小人因是老年愛子,要早與他完姻。

  幾次央媒去說,要娶媳婦。

  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奸,戀著孫潤,暗招在家,要圖賴親事。

  今早到他家理說,反把小人毆辱。

  情極了,來爺爺台下投生,他又趕來扭打。

  求爺爺作主,救小人則個!」

  喬太守聽了,道:「且下去!」

  喚劉秉義上去問道:「你怎麼說。」

  劉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為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

  向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不允。

  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教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子。

  那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到強姦了小人女兒。

  正要告官,這裴九卻得知了,登門打罵。

  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圖賴他的婚姻。」

  喬太守見說男扮為女,甚以為奇,乃道:「男扮女妝自然有異。

  難道你認他不出。」

  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卻去辨他真假?

  況孫潤面貌美如女子。

  小人夫妻見了,已是萬分歡喜,有甚疑惑。」

  喬太守道:「孫家即以女許為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

  其中必有緣故。」

  又道:「孫潤還在你家麼。」

  劉公道:「已逃回去了。」

  喬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審。

  不多時,都已拿到。

  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劉璞卻也人物俊秀,慧娘艷麗非常。

  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

  心中便有成全之意。

  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

  孫寡婦乃將女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沖喜,三朝便回,是一時權宜之策。

  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

  喬太守道:「原來如此!」

  問劉公道:「當初你兒子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

  你執意不肯,卻主何意?

  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

  這都是你自起釁端,連累女兒。」

  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及!」

  喬太守道:「胡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

  又喚玉郎、慧娘上去道:「孫潤,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該。

  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

  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

  喬太守道:「他因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來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推卻。」

  玉郎道:「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

  喬太守道:「論起法來,本該打一頓板子才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系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恕。」

  玉郎叩頭泣謝。

  喬太守又問慧娘道:「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

  如今還是要歸裴氏?

  要歸孫潤?

  實說上來。」

  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已深,誓不再嫁。

  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盡。

  決無顏苟活,貽笑他人。」

  說罷,放聲大哭。

  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是憐惜,且喝過一邊。

  喚裴九老分付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潤,節行已虧。

  你若娶回去,反傷門風,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

  今判與孫潤為妻,全其體面。

  令孫潤還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罷!」

  裴九老道:「媳婦已為醜事,小人自然不要。

  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今原歸於他,反周全了姦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

  喬太守道:「你既已不願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

  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小人女兒豈可與他為妾。」

  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

  見劉公說已有妻,乃道:「這卻怎麼處。」

  對孫潤道:「你既有妻子,一發不該害人閨女了!如今置此女於何地。」

  玉郎不敢答應。

  喬太守又道:「你妻子是何等人家?

  可曾過門麼。」

  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門。」

  喬太守道:「這等易處了。」

  叫道:「裴九,孫潤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

  裴九老道:「老爺明斷,小人怎敢違逆?

  但恐徐雅不肯。」

  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

  裴九老忙即歸家,將兒子裴政領到府中。

  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

  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端正,是個對兒。

  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已判為夫婦。

  我今作主,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

  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報。

  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

  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

  愛女愛子,情在理中。

  一雌一雄,變出意外。

  移乾柴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

  孫氏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逾牆;劉氏女因嫂而得夫,懷吉士初非炫玉。

  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

  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

  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

  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

  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

  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為月老。

  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教押司當堂朗誦與眾人聽了。

  眾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

  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教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花花轎兒,抬了三位新人。

  新郎及父母,各處隨轎而出。

  此事鬧動了杭州府,都說好個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誦德,家?

  可曾過門麼。

  「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婦、裴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得利。

  不期太守善於處分,反作成了孫玉郎一段良姻。

  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傳說,不以為丑,他心中甚是不樂。

  未及一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慚愧,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

  後來劉璞、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扶持裴政反得了官職。

  一門親眷,富貴非常。

  劉璞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家宅反歸併於劉宅。

  刁鑽小人,亦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為人不善,以為後戒。

  詩云:

  為人忠厚為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為買鄉鄰。

  又有一詩,單夸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床遮盡丑,喬公不枉叫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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