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女秀才移花接木(上)


  第三十四章 女秀才移花接木(上)

  詩曰:

  萬里橋邊薛校書,枇杷窗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這四句詩,乃唐人贈蜀中妓女薛濤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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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薛濤乃是女中才子,南康王韋皋做西川節度使時,曾表奏他做軍中校書,故人多稱為薛校書。

  所往來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一班兒名流。

  又將浣花溪水造成小箋,名曰「薛濤箋」。

  詞人墨客得了此箋,猶如拱壁。

  真正名重一時,芳流百世。

  國朝洪武年間,有廣東廣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隨父田百祿到成都赴教官之任。

  那孟沂生得風流標緻,又兼才學過人,書畫琴棋之類,無不通曉。

  學中諸生日與嬉遊,愛同骨肉。

  過了一年,百祿要遣他回家。

  孟沂的母親心裡捨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署,盤費難處。

  百祿與學中幾個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尋一個館與兒子坐坐,一來可以早晚讀書,二來得些館資,可為歸計。

  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訪得附郭一個大姓張氏要請一館賓,眾人遂將孟沂力薦於張氏。

  張氏送了館約,約定明年正月元宵後到館。

  至期,學中許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張家來,連百祿也自送去。

  張家主人曾為運使,家道饒裕,見是老廣文帶了許多時髦到家,甚為歡喜。

  開筵相待,酒罷各散,孟沂就在館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歸省父母。

  主人送他節儀二兩,孟沂藏在袖子裡了,步行回去。

  偶然一個去處,望見桃花盛開,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

  孟沂心裡喜歡,佇立少頃,觀玩景致,忽見桃林中一個美人掩映花下。

  孟沂曉得是良人家,不敢顧盼,逕自走過。

  未免帶些賣俏身子,拖下袖來,袖中之銀,不覺落地。

  美人看見,便叫隨侍的丫環拾將起來,送還孟沂。

  孟沂笑受,致謝而別。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邊經過,只見美人與丫環仍立在門首。

  孟沂望著門前走去,丫環指道:「昨日遺金的郎君來了。」

  美人略略斂身避入門內。

  孟沂見了丫環敘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拾還遺金,今日特來造謝。」

  美人聽得,叫丫環請入內廳相見。

  孟沂喜出望外,急整衣冠,望門內而進。

  美人早已迎著,至廳上,相見禮畢,美人先開口道:「郎君莫非是張運使宅上西賓麼?」

  孟沂道:「然也。

  昨日因館中回家,道經於此,偶遺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還,實為感激。」

  美人道:「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我西賓。

  還金小事,何足為謝?」

  孟沂道:「欲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敝東何親?」

  美人道:「寒家姓平,成都舊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與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於此。

  與郎君賢東乃鄉鄰姻婭,郎君即是通家了。」

  孟沂見說是孀居,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告退。

  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過了晚去。

  若賢東曉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覺得沒趣了。」

  即分付快辦酒饌。

  不多時,設著兩席,與孟沂相對而坐。

  坐中殷勤勸酬,笑語之間,美人多帶些謔浪話頭。

  孟沂認道是張氏至戚,雖然心裡技癢難熬,還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

  美人道:「聞得郎君倜儻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態?

  妾雖不敏,頗解吟詠。

  今遇知音,不敢愛丑,當與郎君賞鑒文墨,唱和詞章。

  郎君不以為鄙,妾之幸也。」

  遂教丫環取出唐賢遺墨與孟沂看。

  孟沂從頭細閱,多是唐人真跡手翰詩詞,惟元稹、杜牧、高駢的最多,墨跡如新。

  孟沂愛玩,不忍釋手,道:「此希世之寶也。

  夫人情鍾此類,真是千古韻人了。」

  美人謙謝。

  兩個談話有味,不覺夜已二鼓。

  孟沂辭酒不飲,美人延入寢室,自薦枕席道:「妾獨處已久,今見郎君高雅,不能無情,願得奉陪。」

  孟沂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兩個解衣就枕,魚水歡情,極其繾綣。

  枕邊切切叮嚀道:「慎勿輕言,若賢東知道,彼此名節喪盡了。」

  次日,將一個臥獅玉鎮紙贈與孟沂,送至門外道:「無事就來走走,勿學薄倖人!」

  孟沂道:「這個何勞分付?」

  孟沂到館,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歸家宿歇,小生不敢違命留此,從今早來館中,夜歸家裡便了。」

  主人信了說話,道:「任從尊便。」

  自此,孟沂在張家,只推家裡去宿,家裡又說在館中宿,竟夜夜到美人處宿了。

  整有半年,並沒一個人知道。

  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

  兩人每每你唱我和,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鬥巧爭妍,真成敵手。

  詩句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只將他兩人《四時迴文詩》表白一遍。

  美人詩道: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春)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裊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夏)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

  (秋)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

  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

  (冬)

  這個詩怎麼叫做回文?

  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

  最難得這樣渾成,非是高手不能。

  美人一揮而就。

  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

  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春)

  瓜浮瓮水涼消暑,藕疊盤冰翠嚼寒。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

  (夏)

  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

  (秋)

  風卷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

  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

  (冬)

  孟沂和罷,美人甚喜。

  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

  卻是好物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

  一日,張運使遇過學中,對老廣文田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奔走之勞,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為便?」

  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向只在公家。

  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麼如此說?」

  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蹊蹺,恐礙著孟沂,不敢盡言而別。

  是晚,孟沂告歸,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仆尾著他去。

  到得半路,忽然不見。

  館仆趕去追尋,竟無下落。

  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

  館仆道:「這條路上,何曾有什麼伎館?」

  運使道:「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

  館仆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得。」

  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辰來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館仆回話,說是不曾回衙。

  運使道:「這等,那裡去了?」

  正疑怪間,孟沂恰到。

  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於何處?」

  孟沂道:「家間。」

  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見了先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

  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仆來時問不著。」

  館仆道:「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才回來的。

  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自來尋問。

  相公如何還說著在家的話?」

  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

  運使道:「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

  孟沂聽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著平家薛氏的話說了一遍,道:「此乃令親相留,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

  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戚在此地方?

  況親戚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

  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

  孟沂口裡應承,心裡那裡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裡去,備對美人說形跡已露之意。

  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

  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

  遂與孟沂痛飲,極盡歡情。

  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

  將出灑墨玉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為記念。」

  揮淚而別。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著,果不在館。

  運使道:「先生這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

  遂步至學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

  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著張家館仆,到館中喚孟沂回來。

  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念道:「他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

  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跟著回去。

  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到不讀,夜夜在那裡遊蕩?」

  孟沂看見張運使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

  百祿見他不說,就拿起一條柱杖劈頭打去,道:「還不實告!」

  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錄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筆管兩物,多將出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心,不必罪兒了。」

  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個字。

  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

  對張運使道:「物既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蹤跡看。」

  遂三人同出城來。

  將近桃林,孟沂道:「此間是了。」

  進前一看,孟沂驚道:「怎生屋宇俱無了?」

  百祿與運使齊抬頭一看,只見水碧山青,桃株茂盛。

  荊棘之中,有冢累然。

  張運使點頭道:「是了,是了。

  此地相傳是唐妓薛濤之墓。

  後人因鄭谷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所以種桃百株,為春時游賞之所。

  賢郎所遇,必是薛濤也。」

  百祿道:「怎見得?」

  張運使道:「他說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

  又說文孝坊,城中並無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

  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時妓女所居,今雲薛氏,不是薛濤是誰?

  且筆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節度使高駢,駢在蜀時,濤最蒙寵待二物是其所賜無疑。

  濤死已久,其精靈猶如此。

  此事不必窮究了。」

  百祿曉得運使之言甚確,恐怕兒子還要著迷,打發他回歸廣東。

  後來孟沂中了進士,常對人說,便將二玉物為證。

  雖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傳有「田洙遇薛濤」故事。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鬼話?

  只因蜀中女子從來號稱多才,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

  所以薛濤一個妓女,生前詩句不減當時詞客,死後猶且詩興勃然,這也是山川的秀氣。

  唐人詩有云:錦江膩滑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

  誠為千古佳話。

  至於黃祟嘏女扮為男,做了相府掾屬,今世傳有《女狀元》本,也是蜀中故事。

  可見蜀女多才,自古為然。

  至今兩川風俗,女人自小從師上學,與男人一般讀書。

  還有考試進癢做青衿弟子,若在別處,豈非大段奇事?

  而今說著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咤,最是好聽。

  從來女子守閨房,見見裙釵入學堂?

  文武習成男子業,婚姻也只自商量。

  話說四川成都府綿竹縣,有一個武官,姓聞名確,乃是衛中世襲指揮。

  因中過武舉兩榜,累官至參將,就鎮守彼處地方。

  家中富厚,賦性豪奢。

  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會吹彈歌舞。

  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滿三周。

  有一個女兒,年十七歲,名曰蜚蛾,丰姿絕世,卻是將門將種,自小習得一身武藝,最善騎射,真能百步穿楊,模樣雖是娉婷,志氣賽過男子。

  他起初因見父親是個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說是個武弁人家,必須得個子弟在黌門中出入,方能結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

  爭奈兄弟尚小,等他長大不得,所以一向裝做男子,到學堂讀書。

  外邊走動,只是個少年學生;到了家中內房,方還女扮。

  如此數年,果然學得滿腹文章,博通經史。

  這也是蜀中做慣的事。

  遇著提學到來,他就報了名,改為勝傑,說是勝過豪傑男人之意,表字俊卿,一般的入了隊去考童生。

  一考就進了學,做了秀才。

  他男扮久了,人多認他做聞參將的小舍人,一進了學,多來賀喜。

  府縣迎送到家,參將也只是將錯就錯,一面歡喜開宴。

  蓋是武官人家,秀才及極難得的,從此參將與官府往來,添了個幫手,有好些氣色。

  為此,內外大小卻象忘記他是女兒一般的,凡事儘是他支持過去。

  他同學朋友,一個叫做魏造,字撰之;一個叫做杜億,字子中。

  兩人多是出群才學,英銳少年,與聞俊卿意氣相投,學業相長。

  況且年紀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歲,長聞俊卿兩歲;杜子中與聞俊卿同年,又是聞俊卿月生大些。

  三人就象一家兄弟一般,極是過得好,相約了同在學中一個齋舍里讀書。

  兩個無心,只認做一伴的好朋友。

  聞俊卿卻有意要在兩個裡頭揀一個嫁他。

  兩個人比起來,又覺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仿佛些,模樣也是他標緻些,更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說的投機。

  杜子中見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對他道:「我與兄兩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女,我必當娶兄。」

  魏撰之聽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顛倒陰陽,那見得兩男便嫁娶不得?」

  聞俊卿正色道:「我輩俱是孔門子弟,以文藝相知,彼此愛重,豈不有趣?

  若想著淫呢,便把面目放在何處?

  我輩堂堂男子,誰肯把身子做頑童乎?

  魏兄該罰東道便好。」

  魏撰之道:「適才聽得子中愛慕俊卿,恨不得身為女子,故爾取笑。

  若俊卿不愛此道,子中也就變不及身子了。」

  杜子中道:「我原是兩下的說話,今只說得一半,把我說得失便宜了。」

  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誰叫你小些,自然該吃虧些。」

  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歸家來,脫了男服,還是個女人。

  自家想道:「我久與男人做伴,已是不宜,豈可他日舍此同學之人,另尋配偶不成?

  畢竟止在二人之內了。

  雖然杜生更覺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後來還是那個結果好,姻緣還在那個身上?」

  心中委決不下。

  他家中一個小樓,可以四望。

  一個高興,趁步登樓。

  見一隻烏鴉在樓窗前飛過,卻去住在百來步外一株高樹上,對著樓窗呀呀的叫。

  俊卿認得這株樹,乃是學中齋前之樹,心裡道:「叵耐這業畜叫得不好聽,我結果他去。」

  跑下來自己臥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樓來。

  那烏鴉還在那裡狠叫,俊卿道:「我借這業畜卜我一件心事則個。」

  扯開弓,搭上箭,口裡輕輕道:「不要誤我!」

  颼的一聲,箭到處,那邊烏鴉墜地。

  這邊望去看見,情知中箭了。

  急急下樓來,仍舊改了男妝,要到學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說杜子中在齋前閒步,聽得鴉鳴正急,忽然撲的一響,掉下地來,走去看時,鴉頭上中了一箭,貫睛而死。

  子中拔了箭出來道:「誰有此神手?

  恰恰貫著他頭腦。」

  仔細看那箭幹上,有兩行細字道:「矢不虛發,發必應弦。」

  子中念道:「那人好誇口!」

  魏撰之聽得跳出來,急叫道:「拿與我看!」

  在杜子中手裡接了過去。

  正同著看時,忽然子中家裡有人來尋,子中掉著箭自去了。

  魏撰之細看之時,八個字下邊,還有「蜚蛾記」三小字,想道:「蜚蛾乃女人之號,難道女人中有此妙手?

  這也咤異。

  適才子中不看見這三個字,若見時必然還要稱奇了。」

  沉吟間,早有聞俊卿走將來,看見魏撰之捻了這枝箭立在那裡,忙問道:「這枝箭是兄拾了麼?」

  撰之道:「箭自何來,兄卻如此盤問?」

  俊卿道:「箭上有字的麼?」

  撰之道:「因為有字,在此念想。」

  俊卿道:「念想些甚麼?」

  撰之道:「有蜚蛾記三字。

  蜚蛾必是女人,故此想著,難道有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

  俊卿搗個鬼道:「不敢欺兄,蜚蛾即是家姊。」

  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藝,曾許聘那家了?」

  俊卿道:「未曾許人。」

  撰之道:「模樣如何?」

  俊卿道:「與小弟有些廝像。」

  撰之道:「這等,必是極美的了。

  俗語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

  『小弟尚未有室,吾兄與小弟做個撮合山何如?

  「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

  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說,無有不依。

  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

  「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幫襯,通家之雅,料無推拒。

  「俊卿道:」小弟謹記在心。

  「撰之喜道:」得兄應承,便十有八九了。

  誰想姻緣卻在此枝箭上,小弟謹當寶此以為後驗。

  「便把來收拾在拜匣內了。

  取出羊脂玉鬧妝一個遞與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權答此箭,作個信物。

  「俊卿收來束在腰間。

  撰之道:」小弟作詩一首,道意於今姊何如?

  「俊卿道:」願聞。

  「撰之吟道:

  聞得羅敷未有夫,支機肯許問津無?

  他年得射如皋雉,珍重今朝金僕姑。

  俊卿笑道:「詩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謙了些。」

  撰之笑道:「小弟雖不便似賈大夫之丑,卻與令姊相併,必是不及。」

  俊卿含笑自去了。

  從此撰之胸中痴痴里想著聞俊卿有個姊姊,美貌巧藝,要得為妻。

  有了這個念頭,並不與杜子中知道。

  因為箭是他拾著的,今自己把做寶貝藏著,恐怕他知,因來要了去。

  誰想這個箭,原有來歷。

  俊卿學射時,便懷有擇配之心。

  竹幹上刻那二句,固是夸著發矢必中,也暗藏個應弦的啞謎。

  他射那烏鴉之時,明知在書齋樹上,射去這枝箭,心裡暗卜一封,看他兩人那個先拾得者,即為夫妻。

  為此急急來尋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著,後來掉在魏撰之手裡。

  俊卿只見在魏撰之處,以為姻緣有定,故假意說是姊姊,其實多暗隱著自己的意思。

  魏撰之不知其故,憑他搗鬼,只道真有個姊姊罷了。

  俊卿固然認了魏撰之是天緣,心裡卻為杜子中十分相愛,好些撇打不下,嘆口氣道:「一馬跨不得雙鞍,我又違不得天意。

  他日別尋件事端,補還他美情罷。」

  明日來對魏撰之道:「老父與家姊面前,小弟十分竄掇,已有允意,玉鬧妝也留在家姊處了。

  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試過,待兄高捷了方議此事。」

  魏撰之道:「這個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無翻變才妙。」

  俊卿道:「有小弟在,誰翻變得?」

  魏撰之不勝之喜。

  時值秋闈,魏撰之與杜子中、聞俊卿多考在優等,起送鄉試。

  兩人來拉了俊卿同走,俊卿與父參將計較道:「女孩兒家只好瞞著人,暫時做秀才耍子,若當真去鄉試,一下子中了舉人,後邊露出真情來,就要關著奏請干係。

  事體弄大了,不好收場,決使不得。」

  推了有病不行,魏、杜兩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試。

  揭曉之日,兩生多得中了。

  聞俊卿見兩家報了捷,也自歡喜。

  打點等魏撰之迎到家時,方把求親之話與父親說知,圖成此親事。

  不想安綿兵備道與聞參將不合,時值軍政考察,在按院處開了款數,遞了一個揭帖,誣他冒用國課,妄報功績,侵克軍糧,累贓巨萬。

  按院參上一本,奉聖旨,著本處撫院提問。

  此報一至,聞家合門慌做了一團。

  也就有許多衙門人尋出事端來纏擾,還虧得聞俊卿是個出名的秀才,眾人不敢十分羅唣。

  過不多時,兵道行個牌到府來,說是奉旨犯人,把聞參將收拾在府獄中去了。

  聞俊卿自把生員出名去遞投訴,就求保候父親。

  府間准了訴詞,不肯召保。

  俊卿就央了新中的兩個舉人去見府尊,府尊說:「礙上司分付,做不得情。」

  三人袖手無計。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

  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

  撰之道:「我們三人同心之友,我兩人喜得僥倖,方恨俊卿因病磋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難。

  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

  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白此冤!」

  子中道:「此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人。

  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益。

  我兩人進去,倘得好處,聞兄不若逕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

  還是那邊上流頭好辨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

  切記!切記!」

  撰之又私自叮囑道:「令姊之事,萬萬留心。

  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

  俊卿道:「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

  三人灑淚而別。

  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

  虧得官無三日急,到有七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來急急要問,丟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

  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

  我意欲修下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揭帖,到京中訴冤。

  只沒個能幹的人去得,心下躊躇未定。」

  聞俊卿道:「這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臨別時,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事。

  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

  參將道:「雖然你是個女中丈夫,是你去畢竟停當。

  只是萬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

  俊卿道:「自古多稱緹縈救父,以為美談。

  他也是個女子。

  況且孩兒男妝已久,游庠已過,一向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

  雖是路途遙遠,孩兒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麼人盤問,憑著胸中見識也支持得過,不足為慮。

  只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

  孩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帶著他兩人,連孩兒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婦女伏侍,又有男僕跟隨,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

  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打點動身便是了。」

  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

  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人多中了。

  俊卿不勝之喜,來對父親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不難做事。」

  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

  在學中動了一個遊學呈子,批一個文書執照,帶在身邊了。

  路經省下,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消息。

  你道聞小姐怎生打扮?

  飄飄巾幘,覆著兩鬢青絲;窄窄靴鞋,套著一雙玉筍。

  上馬衣裁成短後,蠻獅帶妝就偏垂。

  囊一張玉靶馬,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箭,看放處,猿啼雕落逞高強。

  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妝的喬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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