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十三郎五歲朝天


  第三十六章 十三郎五歲朝天

  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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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煙浮禁苑。

  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

  冰輪桂華滿。

  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

  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有爛。

  卷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

  堪羨。

  綺羅叢里,蘭麝香中,正宜遊玩。

  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

  鬧蛾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著冠兒斗轉。

  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

  ——詞寄《瑞鶴仙》。

  這一首詞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

  伯可元是北人,隨駕南渡,有名是個會做樂府的才子,秦申王薦於高宗皇帝。

  這詞單道著上元佳景,高宗皇帝極其稱賞,御賜金帛甚多。

  詞中為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

  蓋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僥倖康王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閒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

  怎如得當初柳耆卿另有一首詞云: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薰風布暖。

  變韶景、都門十二,元宵三五,銀蟾光滿。

  連雲復道凌飛觀。

  聳皇居麗,嘉氣瑞煙蔥蒨.翠華宵幸,是處層城閬苑。

  龍鳳燭、交光星漢。

  對咫尺鰲山開雉扇。

  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弦管。

  向曉色、都人未散。

  盈萬井、山呼鰲抃.願歲歲,天仗里常瞻鳳輦。

  ——詞寄《傾杯樂》。

  這首詞,多說著盛時宮禁說話。

  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宵,大張燈火,御架親臨,君民同樂。

  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偷,弄出許多話柄來。

  當時李漢老又有一首詞云: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

  天街游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

  紗籠才過處。

  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住。

  見許多才子艷質,攜手並肩抵語。

  東來西往誰家女?

  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

  北觀南顧,見畫燭影里,神仙無數。

  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

  這一雙情眼,怎生禁得許多胡覷?

  詞寄《女冠子》。

  細看此一詞,可見元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干那不三不四勾當的,不一而足,不消而起。

  而今在下說一件元宵的事體,直教: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話說宋神宗朝,有個大臣王襄敏公,單諱著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

  真是堂堂相府,富貴奢華,自不必說。

  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其時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正是太平時候。

  家家戶戶,點放花燈,自從十三日為始,十街九市,歡呼達旦。

  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官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

  且是此日難得一輪明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映著各色奇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為美景。

  襄敏公家內眷,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只侯人牽著帳幕出來,街上看燈游耍。

  看官,你道如何用著帷幕?

  蓋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段或用布匹等類,扯作長圈圍著,只要隔絕外邊人,他在裡頭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的。

  晉時叫他做步障,故有紫絲步障,錦步障之稱。

  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

  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合家內外大小都是喜歡他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

  其時也要到街上看燈。

  大宅門中衙內,穿著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的牡丹花樣,當面前的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周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

  襄敏公分付一個家人王吉,馱在背上,隨著內眷一起看燈。

  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是傍帷外而行。

  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聖旨許令目仰觀,金吾衛不得攔阻。

  樓上設著鰲山,燈光燦爛,香菸馥郁;奏動御樂,蕭鼓喧闐。

  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

  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

  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應制詩》為證:

  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

  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

  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

  一曲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

  此時王吉擁入人叢之中,因為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象意。

  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頭,且是自在,呆呆里向上看著。

  猛然想道:「小衙內呢?」

  急回頭看時,眼見得不在背上,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

  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

  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挨得骨軟筋麻,才到稀鬆之處。

  遇見府中一伙人,問道:「你們見小衙內麼?」

  府中人道:「小衙內是你負著,怎倒來問我們?」

  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

  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

  我一時貪個鬆快,人鬧里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

  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

  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裡尋去。」

  一夥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緊了,茫茫里向那個問是?

  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

  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

  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了?」

  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

  王吉道:「且到家問問看又處。」

  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裡,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

  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緝捕為是。」

  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

  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

  府中人多是著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

  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裡頭?

  只得來見襄敏公。

  卻也囁囁嚅嚅,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

  襄敏公見眾人急急之狀,倒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

  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

  眾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

  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

  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著急?」

  眾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勾回來?

  相公還是著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

  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

  眾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

  眾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

  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著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

  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

  夫人道:「此子雖然伶俐,點點年紀,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

  萬眾之人擠掉了,怎能勾自會歸來?」

  養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千方百計擺布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

  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

  各各啼哭不住。

  家人每道:「相公便不著落府里緝捕,招帖也寫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

  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紜亂講。

  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為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自然來家。」

  夫人道:「魔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

  說這樣懈話!」

  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還你一個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

  夫人那裡放心?

  就是家人每、養娘每也不肯信相公的話。

  夫人自分付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題。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身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著。

  南陔貪著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

  只見那一個負得在背,便在人叢里亂擠將過去,南陔才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

  定睛一看,那裡是個王吉?

  衣帽裝束多另是一樣了。

  南陔年紀雖小,心裡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里來拐了,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

  他心裡思量道:「此必貪我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

  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

  也不慌張,任他馱著前走,卻象不曉得什麼的。

  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疊聯而來,南陔心裡忖量道:「轎中必有官員貴人在內,此時不聲張求救,更待何時?」

  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攀著轎巾憲,大呼道:「有賊!有賊!救人!救人!」

  那負南陔的賊出於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脫身便走,在人叢里混過了。

  轎中人在轎內聞得孩子聲喚,推開帘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小孩子,心裡歡喜,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

  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

  轎中人道:「賊在何處?」

  南陔道:「方才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

  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

  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

  一直到了東華門,竟入大內去了。

  你道轎中是何等人?

  元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

  因聖駕御樓觀燈已畢,先同著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

  不想遇著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

  中大人分付從人,領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內,與他果品吃著,被臥溫著。

  恐防驚嚇了他,叮囑又叮囑,內監心性喜歡小的,自然如此。

  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道:「好教萬歲爺爺得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領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歡。

  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聖旨,不敢擅便。

  特此啟奏。」

  神宗此時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

  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

  喜動天顏,叫決宣來見。

  中大人領旨,急到入直房內抱了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不要驚怕!」

  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來,一似昨晚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

  娃子家雖不曾習著什麼嵩呼拜舞之禮,卻也擎拳曲腿,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跌腳歡忭,御口問道:「小孩你是誰人之子,可曉得姓什麼?」

  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

  神宗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有體,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

  南陔道:「只因昨夜元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

  偶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

  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

  得見天顏,實出萬幸!」

  神宗道:「你今年幾歲了?」

  南陔道:「臣五歲了。」

  神宗道:「小小年紀,便能如此應對,王韶可謂有子矣。

  昨夜失去,不知舉家何等驚惶。

  朕今即要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

  南陔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發不難。」

  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可以得賊?」

  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裡人了,便把頭帶的珠帽除下藏好。

  那珠帽之頂,有臣母將繡針彩線插戴其上,以壓不祥。

  臣比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於除帽之時將針線取下,密把他衣領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為暗號。

  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有些針線者,即是昨夜之賊,有何難見?」

  神宗大驚道:「奇哉此兒!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識!朕若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回去。」

  又對近侍誇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

  傳旨急宣欽聖皇后見駕。

  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

  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聖道:「外廂有個好兒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他幾日,做個得子的讖兆。」

  欽聖雖然遵旨謝恩,不知甚麼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

  神宗道:「要知詳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

  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個中大人齎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分付了大尹,立限捕賊以聞。

  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怠緩?

  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分付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伙人。」

  觀察稟道:「無賊無證,從何緝捕?」

  大尹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所傳衣領針線為號之說說了一遍,何觀察道:「恁地時,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

  大尹道:「你好幹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小心在意!」

  觀察聲喏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元宵夜趁著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

  偶然這一家的小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

  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陌酒樓飯店中,慶松取樂,料必未散。

  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什麼?

  遮莫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

  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

  當下派定張三往東,李四往西。

  各人認路,茶坊酒肆。

  凡有眾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挨身體看,各自去訖。

  元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著熱鬧時節人叢里做那不本分的勾當。

  有詩為證:

  昏夜貪他唾手財,作憑手快眼兒乖。

  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那一個賊人當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背將出來,便自上了心,一路尾著走,不離左右。

  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鬧之處,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

  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啼哭之類,料無妨礙,不在心上。

  不提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

  一時著了忙,想道利害,卸著便走。

  更不知背上頭暗地裡又被他做工夫,留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

  後來脫去,見了同夥團聚擾來,各出所獲之物,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

  只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眾賊道:「何不單雕了珠帽來?」

  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嵌,手足上各有釧鐲。

  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也值兩貫錢,怎捨得輕放了他?」

  眾賊道:「而今孩子何在?

  正是貪多嚼不爛了。」

  此人道:「正在內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侯虎狼也似,好不多人在那裡,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倖,還望財物哩!」

  眾賊道:「果是利害。

  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伙,吃酒壓驚去。」

  於是一日輪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

  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裡頭歡呼暢飲。

  一個做公的叫做李雲,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有十分瞧科。

  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吃!」

  店小二先將盞箸安頓去了。

  他便站將起來,背著手踱來踱去,側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然衣領上掛著一寸來長短彩線頭。

  李雲曉得著手了,叫店家:「且慢燙酒,我去街上邀著個客人一同來吃。」

  忙走出門,口中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有影響麼?」

  李雲把手指著店內道:「正在這裡頭,已看的實了。

  我們幾個守著這裡,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一同下手。」

  內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的來了。

  發聲喊,望酒務里打進去,叫道:「奉聖旨拿元宵夜賊人一夥!店家協力,不得放走了人!」

  店家聽得「聖旨」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執了器械出來幫助。

  十來個賊,不曾走了一個,多被捆倒。

  正是:

  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做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氣即知。

  所以這兩項人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麼要緊公事,得些利市,便放鬆了。

  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上針線鬥著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當下捆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

  眾賊雖是口裡還強,卻個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

  身畔一搜,各有零贓。

  一直里押到開封府來,報知大尹。

  大尹升堂,驗著衣領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教:「用起刑來!」

  令招實情。

  扌朋扒弔拷,備受苦楚,這些頑皮賴肉只不肯招。

  大尹即將衣領針線問他道:「你身上何得有此?」

  賊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

  大尹笑道:「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昭彰!你可記得元宵夜內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麼?

  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要抵賴到那裡去?」

  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只得招出實話來。

  乃是積年累歲遇著節令盛時,即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敗露。

  豈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

  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聽,以致有此。

  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

  你道又是甚事?

  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帷幕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裡等候觀看。

  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人都稱他真珠族姬。

  年十七歲,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艷。

  服飾鮮麗,耀人眼目。

  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卻在西首。

  姨娘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觀燈,叫個丫環走來相邀一會,上復道:「若肯來,當差兜轎來迎。」

  真珠姬聽罷,不勝之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見姨娘,恰好他來相請,是必要去。」

  夫人亦欣然許允。

  打發丫環先去回話,專候轎來相迎。

  過不多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帷前。

  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就到那邊頑耍,叫養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分付從人隨後來,自己不耐煩等待,慌忙先自上轎去了,才去得一會,先前來的丫環又領了一乘兜轎來到,說道:「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

  王府里家人道:「真珠姬方才先隨轎去了,如何又來迎接?」

  丫環道:「只是我同這乘轎來,那裡又有什麼轎先到?」

  家人們曉得有些蹊蹺了,大家忙亂起來。

  聞之宗王,著人到西邊去看,眼見得決不在那裡的了。

  急急分付虞侯祗從人等四下找尋,並無影響。

  急具事狀,告到開封府。

  府中曉得是王府里事,不敢怠慢,散遣緝捕使臣挨查蹤跡。

  王府里自出賞揭,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不題。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後,但見轎夫四足齊舉,其行如飛。

  真珠姬心裡道:「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

  卻也道是轎夫腳步慣了的,不以為意。

  及至抬眼看時,倏忽轉彎,不是正路,漸漸走到狹巷裡來,轎夫們腳高步低,越走越黑。

  心裡正有些疑惑,忽然轎住了,轎夫多走了去,不見有人相接,只得自己掀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

  元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餘個各持兵杖夾立,中間坐著一位神道,面闊尺余,須髯滿頦,目光如炬,肩臂搖動,象個活的一般。

  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

  神道開口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

  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驚怕,放聲啼哭起來。

  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著,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

  旁邊又一鬼卒斟著一杯熱酒,向真珠姬口邊奉來。

  真珠姬欲待推拒,又懷懼怕,勉強將口接著,被他一灌而盡。

  真珠姬旁邊鬼卒多攢將攏來,同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

  元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夥劇賊裝成的。

  將蒙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抬到後面去。

  後面走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床上眠著。

  眾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姦淫。

  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群之手。

  姦淫已畢,分付婆子看好。

  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甦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裡、但見一個婆子在旁邊坐著。

  真珠姬自覺陰戶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腫,明知著了人手,問婆子道:「此是何處?

  將我送在這裡!」

  婆子道:「夜間眾好漢每送將小娘子來的。

  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

  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女,你每歹人怎如此胡行亂做!」

  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老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賊。」

  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由,侮著眼只是啼哭。

  元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雇賣人口的。

  這伙劇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

  那時留了真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抬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一富家為妾了。

  主翁成婚後,雲雨之時,心裡曉得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甚是喜歡,不以為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

  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盡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奸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邊激聒。

  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來處。

  真珠姬揆著心中事,大聲啼泣,訴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賣至此。

  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吃驚,恐怕事發連累,急忙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

  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根究起來,現贓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

  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著根底的日子。

  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丟在這裡,替他頂死不成?」

  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裡抬出一頂破竹轎來裝好了,請出真珠姬來。

  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向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並不知道。

  今情願折了身價,白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抬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累小可則個。」

  真珠姬見說送他還家。

  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陪禮,好生過意不去,回言道:「只要見了我父母,決不題起你姓名罷了。」

  主翁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抬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

  慌忙走了五七里路,一抬抬到荒野之中,抬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

  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無人。

  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個抬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道:「我直如此命蹇!如何不明不白拋我在此?

  萬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

  沒做理會處,只是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擲攧不已,頭髮多攧得蓬鬆。

  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

  有人看見空曠之中,一乘竹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

  起初止是一兩個人,後來簸箕般圍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

  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

  內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娘子是何家宅眷?

  因甚獨自歇轎在此?」

  真珠姬方才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

  有人報知府中,定當重賞。」

  當時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

  真珠姬話才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似去報了。

  須臾之間,王府中幹辦虞侯走了偌多人來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著的是真珠族姬。

  慌忙打轎來換了。

  抬歸府中。

  父母與合家人等,看見頭鬅鬢亂,滿面淚痕,抱著大哭。

  真珠姬一發亂攧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盡情了,方才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可嘵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

  便好挨查。」

  真珠姬心裡還護著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

  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為。」

  宗王心裡道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

  只得含忍過了,不去聲張下老實根究。

  只暗地囑付開封府,留心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倒王家做歹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這夥人。

  大尹咬牙切齒,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

  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奏請明斷髮落。

  奏內大略云:

  群盜元夕所為,止於胠篋;居恆所犯,盡屬推埋。

  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彀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

  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

  龍顏大喜,批准奏章,著會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錄獄詞一通來看,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眾盜已畢,一面回奏,得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錄上。

  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親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為得子之兆,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

  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子應答如流,語言清朗。

  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象自家屋裡一般,嘻笑自若。

  喜得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寶器心肝的不住的叫。

  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發整容,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

  合宮妃嬪聞得欽聖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娘娘,二來觀看小兒。

  蓋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罕。

  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麼?

  妃嬪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歡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裡,袖子裡盛滿了著不得。

  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替他收好了。

  又叫領了他到各宮朝見頑耍。

  各宮以為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歡熱鬧。

  如是十來日,正在喧鬨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子。

  欽聖當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問欽聖道:「小孩子莫驚怕否?」

  欽聖道:「蒙聖恩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

  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幸!」

  神宗道:「好教卿等知道,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所獲,則為衣領上針線暗記,不到得走了一個。

  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裡不知道,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去。」

  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

  當下傳旨:敕令前回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麓,與他壓驚。

  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

  欽聖尚兀自好些不割捨他,梯已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官所贈之物總貯一篋,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

  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備起犢車,齎了聖旨,就抱南陔坐在懷裡了,徑望王家而來。

  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

  孩抱何緣親見帝?

  恍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合家裡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慮,哭哭啼啼,只在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

  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分付眾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

  人人懊惱,沒個是處。

  忽然此日朝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齎聖旨到第開讀。

  襄敏不知事端,分付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袍笏,俯伏聽旨。

  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

  家人上前來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倒吃了一驚。

  一覺大家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歡。

  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

  高聲宣道:「卿元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還卿。

  特賜壓驚物一麓,獎其幼志。

  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拜舞謝恩已了,請過聖旨,與中大人敘禮,分賓主坐定。

  中大人笑道:「老先生,好個乖令郎!」

  襄敏正在問起根由,中大人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出來,說道:「老先生要知令郎去來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

  襄敏接過手來一看,乃開封府獲盜獄詞也。

  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直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

  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倒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為妙。」

  南陔當時就口裡說那夜怎的長怎的短,怎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訴個不住口。

  先前合家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口觀看,乃見南陔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細述此一遍,心下方才明白,盡多讚嘆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家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

  襄敏分付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它所賜之物,陳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采奪目,所直不啻巨萬。

  中大人摩著南陔的頭道:「哥,勾你買果此吃了。」

  襄敏又叩首對闕謝恩。

  立命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

  等來日早朝面聖,再行率領小子謝恩。

  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咱家遇著,攜見聖人的,咱家也有個薄禮兒,做個記念。」

  將出元寶二個,彩須八表里來。

  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

  另備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復聖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來,合家歡慶。

  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必能自歸。

  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張來。

  可見我不著急的是麼?」

  合家各各稱服。

  後來南陔取名王采,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

  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占大就矣。

  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夸。

  計縛劇徒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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