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看著一身黑站在濃霧裡的容翦, 溫窈愣了一下後,第一反應就是, 她看錯了!一定是跑路太累了出現的幻覺!
可她使勁眨了眨眼, 容翦還是在那兒站著,看她的眼神更深沉了。
溫窈:「……」
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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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翦是魔鬼嗎?
!
她僵在那兒,滿心惶惶。
現在跑的話還來得及嗎?
前進的路被堵了, 她要跑就只能轉身跳江了……
不不不, 不能跑。
她勉力穩住心神,腦子飛速轉動。
容翦都能神不知鬼不覺追到這兒來, 還正正好把她堵在碼頭, 分明早就把她的行蹤摸得一清二楚。
明著看, 眼前只有他一個人, 暗地裡肯定早就安排了不少人。
現在跑, 除了自討苦吃, 沒有任何意義。
可現在讓她束手就擒,她真的好不甘心。
她才跑出來多久?
滿打滿算也就十二天!她才剛到揚州!連城區都沒進就被堵在碼頭了!她的出逃是個笑話嗎?
她路上遭的罪吃的苦,提心弔膽, 吃不下睡不著, 都是老天爺在耍她嗎?
容翦這個眼神盯著她, 是、是打算砍她腦袋泄憤嗎?
她緊緊盯著他, 這會兒別說跑了, 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從宮裡出來這些天,他無數次想過, 找到她, 第一句話要說什麼, 是平心靜氣勸她跟他回去,還是發火, 教訓她,一個人不可以亂跑。
但真找到人了,卻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
容翦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還不到半個月,她居然就把自己搞成了這個樣子。
灰頭土臉。
一身粗布麻衣,一條抹布一樣的頭巾遮住了半張臉。
就剩那雙眼睛還同往日一樣清澈警惕了。
尤其是,看到他,她心裡竟然還在嘀咕著,眼下這個情況,她是跑還是束手就擒。
還跑?
她對他到底哪裡來的這麼大的不滿?
哪怕她最後決定不跑了,都只是因為跑不掉,而不是因為他不遠萬里找來了。
容翦快氣死了。
那句『我來接你回宮』他怎麼都說不出口。
兩人也不說話,就站在霧氣里遙遙相對。
隨著時間的推移,太陽出來了,濃厚的霧氣緩緩消散,兩人的身形也越來越清晰。
等視線更清楚了點,溫窈才看清,容翦身上的玄色衣衫看上去皺巴巴的,一點兒都沒了往日裡帝王的矜貴。
肩頭和衣擺處,被水汽洇濕,顏色比別的地方要深一些,不站上一個時辰,絕對達不到這種效果。
溫窈突然有點說不出的難受。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走過去時——
「過來。」
容翦沙啞的嗓音,透過清冽的霧氣傳過來。
溫窈:「……」
她愣了一下,剛剛因為太過震驚,都沒來得及怕,這會兒聽著他語氣里的咬牙切齒,她突然就怕得不行。
容翦看著她,眸色越來越沉,臉也越繃越緊。
幾個呼吸間,他擰著眉,裹著一身低氣壓抬腳朝她走去。
溫窈:「………」
她一動不動,死死盯著不住朝她走過來的容翦,雖然全身的警惕提到了最高,連心也跟著提起來,但四肢卻根本不聽使喚。
別說跑,她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越走近,容翦臉色越難看。
血絲遍布的雙眼,烏青的眼底,乾裂的唇……
十二天!
十二天她就把自己搞這麼慘!
容翦心口,又漲又悶,幾欲窒息。
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氣的,還是疼的。
看著她明顯驚懼的目光,容翦還是竭力平復了一下情緒。
他伸手去牽她的手。
全身僵硬的溫窈,總算恢復了些許知覺,她下意識躲了下。
容翦手牽了個空。
他眸色微頓,心尖都跟著抽了下。
片刻後,他再次伸手,直接把她的手抓在了掌心。
他沒說話,順手接過她肩上的報復,便牽著她往前走。
溫窈僵硬地跟在他身後,沒問,也不敢問。
他本就對她的肢體反應很敏感,這會兒更是清晰無比。
他差點忍不住問她,到底在怕什麼,他有那麼可怕嗎?
可他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這會兒心情很不好,情緒起伏也大,他怕他開了口,會控制不住。
等溫窈從全身僵硬的狀態中緩過來時,兩人已經走了很遠。
她小心翼翼看了眼,現在兩人正在一條很深很長的巷子,除了他們,再沒旁的人。
剛剛從碼頭走過來的路上,也沒碰到一個人。
看樣子是提前清了場,專門在碼頭堵她的。
她悄悄抬眼,視線掠過容翦緊繃的下頜,便趕緊又收了回來。
他到底是怎麼找過來的?
這一路,她馬不停蹄,誰都沒告訴,不說天、衣無縫,可在她上岸的時候,堵個正著,這一點兒都不科學,容翦在她身上安追蹤器了?
追蹤器都沒這麼快吧?
容翦一邊調整自己的情緒,一邊聽她在心裡嘰嘰咕咕。
哪怕所有的事都證明了她謹慎,且一路不停,這會兒聽到她親自認證,容翦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就那麼迫不及待要逃離他?
巷尾。
一座素樸的宅院。
門開著,容翦牽著她的手直接進去。
院子和外面看著並無任何差別,內里也很素樸,但卻莫名給溫窈一股窒息感。
都不用問,她就能確定,這院子,定然被無數雙眼睛盯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也飛不出去。
院子裡的石桌上放了盆清水,盆上放著一方乾淨帕子,容翦把手裡的包袱放到一旁的石凳上,鬆開她的手,拿起帕子,在水裡洗了洗,而後遞給她——
「擦擦。」
全程盯著他的手的溫窈:「……」
她頓了片刻,伸手接過。
都這個時候了,矯情是沒用的,她便臉上用來偽裝的粉勸擦掉了。
那層無比礙眼的水粉總算被擦掉了,看著她原本的樣貌一寸寸出現在視線里,容翦布滿陰霾的面色也稍稍明朗了些,但他神色依然不是很好看。
粉擦掉後,她氣色看著更差了。
容翦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忍住,他咬牙問她:「你這些天都不睡覺嗎?」
正在擦臉的溫窈手上動作一頓,她抬眼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對上他怒火翻騰的眸子,又馬上垂下眼,輕聲道:「睡。」
就是睡得少。
容翦:「……」
他覺得那股鬱氣更濃烈了,快把他胸膛堵炸了。
他抬手拿掉她腦袋上礙眼至極的抹布頭巾。
因為動作有點粗魯,溫窈稍稍抖了下。
容翦直接把那抹布頭巾扔到了地上。
溫窈:「……」頭巾惹你了嗎?
扔我頭巾幹什麼?
我花兩個銅板買的呢……
容翦怒氣沖沖瞪著她。
溫窈也不敢抬頭,更不敢去撿她的頭巾,就咬著唇站在那兒。
瞪了她一會兒,容翦便看到她唇上溢出淡淡紅色。
他抬手,扣住她下巴,拇指撥著下唇:「鬆開。」
語氣又沉,又怒火中燒。
本著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原則,溫窈鬆開了牙齒。
果真出血了。
但不是咬的,是乾裂的。
他看了她一眼,氣啊氣的,已經快沒脾氣了。
「水也不喝?」
他盯著她,問。
溫窈:「……喝。」
喝得少而已,喝多了,路上不方便。
容翦:「…………」
很快就有人奉上茶水和飯食。
容翦倒了杯水遞給她。
溫窈看了看面前冒著熱氣的茶盞,又看了看正盯著她的容翦,遲疑了片刻,才伸手接過。
她覺得容翦有點奇怪。
不,不是有點奇怪,是非常奇怪。
茶里有毒?
還是攢著等回了宮再處置她?
容翦氣息重了些——氣的。
……不過也不應當,容翦總不至於大老遠從京城跑到這裡,就為了親手遞給她一杯毒茶。
那他這個樣子是怎麼回事?
嬪妃出逃,那麼嚴重的事情,他為什麼……這麼冷靜?
她小口小口喝著茶,一邊喝一邊在心裡揣測容翦到底會如何處置她。
這幾日也沒怎么喝上幾口熱茶,再加上水喝得也少,熱茶入喉,本就不太舒服的嗓子,頓時癢了起來,她偏過頭,忍著輕咳了幾聲。
這幾日本就咳得有點重,她越壓,就越壓不住,再加上這會兒還緊張,這一咳,就有些收不住,越忍,咳得越厲害,最後熱水都從茶盞里灑出來了。
容翦眉心擰得更緊了,從她手裡把茶盞拿過來,給她順氣。
只是這氣,怎麼也順不了。
溫窈順不了,他更順不了。
直是咳得撕心裂肺,臉和脖頸都充血漲紅了,才終於精疲力竭停下來。
停下來後,她就有些站不住,咳太久了,有點缺氧。
容翦覺得,早晚有一天,他得吐血。
可這會兒,他也沒那個時間和精力,同她計較到底怎麼就這麼嚴重了。
被容翦扶著在石凳上坐下後,便有兩人進了院子。
她只當是跟隨容翦的人,便沒在意,也沒去看,等兩人走近了,一人單膝跪在她面前取出帕子給她看診,她才發現,來的人居然是陳典和楊平峪。
連楊平峪都帶出來了?
診完脈,楊平峪小心翼翼同容翦說了什麼,溫窈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沒聽到,她還在疑惑,更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個情況。
很快陳典和楊平峪又退下了。
容翦黑著一張臉,看了她片刻,問道:「餓不餓?」
溫窈下意識想搖頭,最後想了想,還是點了頭:「嗯。」
總要吃飽了才有力氣。
容翦看她一眼,有力氣幹什麼?
跑?
在他眼皮子底下還想跑?
顧著楊平峪剛剛說得要保持心情舒暢,平心靜氣,容翦把話咽了回去,把食盒裡的飯菜一樣樣取出來。
早飯是陳典剛剛去城裡買的,自是有什麼買什麼。
包子、點心、湯麵,幾樣清淡小菜,以及兩盅腰花茶。
坐了一宿的船,溫窈早就餓了,肉包子的香味飄進鼻子裡,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見容翦沒動手,她也沒敢動。
容翦把一籠包子放到她面前:「吃罷。」
溫窈:「……」
她眼睛朝冒著熱氣的腰花茶看了一眼。
容翦:「……」
於是,他又把腰花茶放到了她面前。
溫窈也不管該先吃什麼後吃什麼,她這會兒就想喝熱湯,容翦都開了口,她也沒再客氣,至少吃飽了也能做個飽死鬼不是?
腰花茶鮮嫩,溫窈喝了一盅,身上總算有了暖氣,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手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一盅,她只當容翦是不喜歡喝,便把這一盅也喝了。
連喝了兩盅,她便有些撐了,又強迫自己吃了兩個包子這才停手。
放下筷子後,她稍稍掃了一眼。
容翦沒怎麼吃,就吃了一碗麵。
吃不慣?
她在心裡疑惑了下,但也沒吭聲。
「吃飽了?」
容翦也放下了筷子,偏頭看著她。
溫窈心裡咯噔了一聲,有種吃飽了上路的慌亂感。
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好一會兒,她才嗯了一聲。
楊平峪又進來了,這次是捧著藥進來的。
進來後,楊平峪一句話都沒敢說,連行禮請安都沒有,放下藥碗,就趕緊又出去了。
這次沒等容翦開口,溫窈就自己默默端起藥碗,一口氣喝完。
藥碗剛放下,手邊就多了杯清水。
溫窈眨了眨眼,接過,淑了口。
茶盞放回桌面時,她聽到容翦略沉的嗓音道:「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總算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質詢問罪的話,溫窈提著的心,莫名緩和了些。
她搖了搖頭:「沒有,但憑皇上處置。」
容翦有一肚子的話想問,可看著她沒什麼血色的臉,烏青的眼底,最後還是暫且壓下了。
好一會兒,他道:「房間裡有熱水,洗一下去休息。」
溫窈猛地抬頭。
對上容翦緊鎖的眉心,和明顯騰著戾氣的眸子,她收回視線,點頭。
這個院子本就不大,統共也就正屋三間和兩間廂房。
熱水和沐浴的木桶是放在正屋的東屋,溫窈也沒心情計較這院子怎麼這麼個安排。
她確實好幾日沒沐浴了,浴桶很大,一看就很適合泡澡。
雖然很眼饞,她還是沒坐進去,只站在外面擦了擦,又洗了頭髮,做完這一切,身上總算清爽了,她剛要舒一口氣,剛舒了一半就愣住了。
她四下看了看,除了她剛剛脫下的髒衣服,根本就沒有新衣服給她穿,連擦拭的浴巾也沒有。
溫窈愣了。
往日在宮裡,什麼都是宮人備好的,她壓根不用操心,只管泡澡就是,剛剛面對容翦,她難免又緊張,便忘了這茬。
現在怎麼辦?
穿髒衣服嗎?
她看了眼,頓時更絕望了。
因為站在外面擦洗,髒衣服上灑了不少水,濕、濕了……
她站在那兒,整個人都陷入了無可名狀的窘迫中。
在她咬牙打算就穿髒衣服時,腳步聲傳來,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拿起髒衣服就擋在了身前,一臉警惕地看著來人。
容翦被她這個防備的舉動刺得眼睛生疼。
他本就是想送個衣服就出去的,但實現落在她左肩時,他臉色一沉,直接大步走了過來。
溫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