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溫窈一直都想去皇家別院, 見見江清泉她們。
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回宮沒幾日,容翦便遣散了六宮, 當時事發突然, 她又剛回宮,沒來得及應對,倒不是埋怨容翦做決定前沒同她通個氣, 只是當時的情形確實不是一個好時機。
當時滿朝文武反對, 她本身就站在浪尖上,那個時候站出去, 解決不了事不說, 還討不了好, 沒必要非得那個時候出面。
再者, 後宮的妃嬪, 得不得寵先不說, 傲骨總歸是有的。
不管是出於何原因進宮,在人格上,她還是願意給她們最大的尊重, , 那樣的檔口, 她出現, 於那些被遣散的后妃而言, 無異於火上澆油。
她說她不是去看熱鬧的,怕是也沒幾人會信。
重新執掌六宮後, 別院那邊她也有特意吩咐過, 不可慢待, 該給的份例,一分不少。
前段時間, 她有考慮過,事情也冷卻得差不多了,可以挑個時間去皇家別院走一趟,只是推廣農耕的事比較要緊一些,便往後推了推。
這一推,倒是沒想到別院那邊先鬧出事來了。
絕食三日,現在才上報,可見那幫宮人還是怠慢了。
當然,也許不是宮人怠慢,是江清泉有意為之。
想到這裡,她輕輕嘆了口氣。
皇家別院離皇宮很是有些距離,但比著行宮還是近多了,溫窈到的時候,別院的宮人已經跪了一地,她也沒停留,徑直去了江清泉住的逸芳殿。
逸芳殿,地兒不算大,卻也挺清淨的,溫窈踏進這座院子的時候,明確感受到一股蕭索之氣。
她眉心動了動,問跪在院子裡的青鸞和玉青:「江婕妤如何了?」
太醫先她一步道的,聞言回道:「微臣施了針,江婕妤現已經醒了,只要好生休養不會有大礙。」
說是休養,其實說白了就是好好吃飯,昏過去純粹是餓的。
只是這畢竟是皇家之事,太醫說話自然要顧著一些。
溫窈抬腳進屋。
剛進屋便被一道視線鎖定。
江清泉一臉虛弱地躺在床上,看到她,臉上閃過一絲訝異,然後那雙一直讓溫窈驚艷的眸子便涌了凶光。
青鸞和玉青從外面進來,替自家主子請了罪,忙就上前去扶江清泉給溫窈請按行禮。
溫窈道:「不用多禮了。」
話落,她視線落到青鸞和玉青身上,語氣淡淡道:「主子絕食,你們也不勸著?」
青鸞和玉青臉色慘白忙跪下請罪。
江清泉撐著身子坐起來,盯著溫窈,恨恨道:「溫妃娘娘是來嬪妾這裡立威的?」
一進屋江婕妤就那般盯著主子看,南巧本就有些不爽,現在還這般嗆話,南巧蹙眉厲聲道:「放肆!」
屋內霎時一靜,使出絕食這樣的手段,江清泉本就是孤注一擲,如今不僅沒等來皇上,反倒等來了溫窈這個眼中釘,江清泉心情又豈能好了?
她看也沒看南巧,只盯著溫窈,冷笑了一聲道:「溫妃娘娘這是打算治嬪妾的罪了?」
怨氣直衝天際。
溫窈本也沒打算把江清泉怎麼樣,江清泉這般針鋒相對,於她而言也是無關痛癢。
溫窈擺了擺手,制止還要開口訓斥的南巧:「楊太醫。」
李太醫是內務府安排的,楊平峪則是跟著溫窈一起過來的,聽到這話,楊平峪過來行禮:「臣在。」
溫窈道:「你再給江婕妤看看。」
楊平峪應了聲,上前。
江清泉倒是沒為難一個聽命行事的太醫,她把手放過去給太醫診脈,眼睛一直看著溫窈,她倒要看看,她想搞什麼鬼!
楊平峪心裡其實清楚得很,江婕妤此番是為何,不過他還是仔細診了脈,回了話。
「江婕妤昏倒是體虛所致,確無大礙,膳食上多多注意,心胸開闊些,調養些日子便可痊癒。」
聽楊平峪這般說,溫窈心裡便有了底,她點了點頭:「楊太醫和李太醫商議一下,給江婕妤調養身子罷。」
她話落,楊平峪便和李太醫一起應聲退出去,寫方子拿藥……
兩人出去後,江清泉又冷笑了一聲。
溫窈被江清泉這冷笑逗樂了,她看了江清泉一眼,笑著道:「江婕妤看來精神還不錯,南巧,你們都出去罷。」
南巧哪裡放心:「主子!」
溫窈看她一眼:「去罷。」
說完,她看向青鸞和玉青:「你們也出去罷,等會兒去跟太醫拿藥煎藥。」
青鸞和玉青可不敢有異議,她們看了主子一眼,便應諾退了出去。
眾人一走,屋裡便只剩下了溫窈和江清泉。
一路過來有些熱,溫窈倒也沒客氣,逕自朝里走,坐在了冰盆旁。
江清泉看著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溫窈,怨恨是一方面,震驚也只是一方面。
現在的溫窈哪裡還能瞧出當初那個唯唯諾諾整日裡縮著腦袋過日子的溫才人的樣子?
莫說是剛入宮時 ,就是後來晉了位份,照樣是一副小家子氣。
現在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她早就說過,論演戲,誰都比不過溫窈,果然一語成讖,讓她給說中了!
越想,江清泉就越氣,早知道,她剛進宮時,就不該因她怯懦單純的樣子心軟,放了她一馬。
現在反倒讓她成了事,還踩著自己的腦袋,耀武揚威。
江清泉等了一會兒,見她只是坐著,也不說話,忍不住道:「人都趕出去了,溫妃娘娘立威給誰看?
這豈不是掃了溫妃娘娘威儀?」
這敵意,溫窈想忽視都不行。
她抬頭看向江清泉。
江清泉臉色很差,因為情緒起伏太過,臉上泛著病態的紅暈,不過依然是個大美人。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眼見江清泉越來越激動,連眼睛都開始泛起了紅,溫窈這才移開視線,一臉平靜道:「你好像很恨我。」
明知故問!
江清泉不屑地冷哼了聲。
「可我並沒有擋你的路,」溫窈看著銅盆里融化的冰,繼續道:「也從沒搶你什麼東西,你恨我的很莫名其妙……」
江清泉柳眉一豎,沒擋路?
沒搶什麼?
根本就是得了便宜賣乖!
她正要開口駁斥,就見溫窈突然抬頭對上她的視線,一臉平靜地道:「你其實是嫉妒我罷。」
盛怒中的江清泉氣息一滯。
但只有片刻,她便馬上又恢復了氣勢:「胡說八道!溫窈,你休要得意!若不是你使手段,蠱惑皇上,皇上又怎麼會……」
溫窈輕輕挑眉:「會怎樣?」
江清泉怒道:「你心裡清楚!」
溫窈輕笑了一聲:「我若說這一切都是皇上自己的決定,我並沒有使什麼手段,耍什麼心機,你肯定不信。」
江清泉一聲冷哼噎在嘴邊。
「這麼說罷,」溫窈語氣但是一點兒聽不出不悅,反而很是輕快,她道:「我沒入宮前,你有得寵嗎?」
江清泉臉色更難看了,她硬著頭皮道:「那是因為……」
「因為時間短?」
溫窈截住她的話,反問:「我進宮時,你都進宮三年了,時間還短?」
江清泉:「……」
溫窈又道:「莫說三年,就是五年,你也一樣得不了寵。」
江清泉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立時怒起:「小人得意!口出狂言!」
溫窈實在不懂,江清泉挺漂亮的,之前在宮裡時,她個人覺得她還是非常聰明的,怎麼今兒這麼愚蠢?
她話說得還不夠明白麼?
不解地看著江清泉,溫窈直白道:「你其實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一直處心積慮想要的,卻被我輕而易舉得到了,現在宮裡就我一人,我有什麼可小人得意的?」
江清泉被嗆得說不出話來。
溫窈又道:「真要得意,耍威風,也該是你們被遣散出宮時,現在上門,對著這個樣子的你,或者其他人,有意義麼?」
再次被辱,江清泉臉上血色褪盡,慘白中帶著青黑,看上去甚嚇人。
「你自己一敗塗地,」溫窈絲毫不顧及她的臉面,繼續挑事實:「就怪別人耍了手段,使了心機,江清泉,這其實一點兒都不像你罷?」
江清泉還是咬牙強撐。
溫窈並不是要她回答,只是順口一提:「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當是個極聰明的女子。」
正打算找話來堵溫窈的江清泉:「……」
「可惜了了,」溫窈笑笑:「再聰明,還是不敢面對現實。」
江清泉:「你什麼意思?」
溫窈看著她:「就算沒有我,你一樣不會得寵,這話,夠明白了麼?」
江清泉臉色變來變去,她想否認,想反駁溫窈的話,可她心底里卻非常清楚,溫窈說得確實是對的。
她入宮三年,莫說得寵,皇上都不曾對她另眼相待過。
好半晌,她才咬著牙道:「我並不你差。」
溫窈輕笑道:「你比我好也好,比我差也好,都沒意義,說白了,容翦眼裡壓根沒你,就是天仙,沒你就是沒你,你懂後宮爭鬥,懂皇家利益紛爭,但你不懂容翦。」
雖然清楚她說的都是事實,但江清泉就是不願意低這個頭。
當初溫窈進宮時,不過是個才人,位份比她還低,出身也不如她!才貌更是不如她!
她確實不甘心。
她入宮本就是搏一個前程,現在這樣……
「你進宮,」溫窈又道:「本質上就是在賭,賭你的姿容能成為寵妃,能得到你想要的。」
江清泉神色微變。
溫窈看著她,繼續道:「現在你賭輸了,江清泉,願賭服輸的道理,想必你進宮時就已經想得很明白了,現在怎麼反倒看不開了?」
心裡所想,盡數被拆穿,最後一層遮羞布也被扯掉,再加上今兒鬧這麼一場也沒等到皇上來的巨大打擊,江清泉終於撐不住了。
她眉眼耷拉下來,整個人現出無望的灰敗。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成王敗寇,我確實一敗塗地。」
她入宮並不單單是為了家族為了母親,更多的是為了她自己,現在什麼都沒了,連最後的堅持也沒了,她突然覺得活著很沒意思。
往後餘生里,她都要在這裡,了此殘生?
「放下你身上的枷鎖,」溫窈沖她笑笑:「不管是對權利還地位的欲、望,過另一種人生,自由自在,不也挺好?」
江清泉眸色微動,片刻後,自嘲一笑:「挺好?
在這一方院子裡,了此殘生,叫挺好?
溫妃娘娘是不是對『好』的理解有誤?」
溫窈看著她,認真道:「我可以安排你出去,隱姓埋名,過另一種人生,就看你要不要。」
江清泉神色大變,震驚地看著溫窈。
兩人誰也沒再開口,只靜靜對視。
溫窈面色依然坦坦蕩蕩,任由江清泉審視。
江清泉由震驚,變為驚疑再變為不解。
「你……」好半晌,她才遲疑道:「 莫不是要藉此耍什麼手段?」
溫窈笑了:「我對付你,還用耍手段?
以容翦現在對我的寵信,我只要說一句,你惹我不高興了,容翦就能立馬把你打入冷宮罷?
你覺得你能在冷宮裡活多久?」
江清泉是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溫窈在提及皇上的時候,是會自然而坦蕩的直呼皇上名諱。
看樣子不是刻意,而是喊習慣了。
想到某個可能,江清泉突然有些苦澀。
人和人,果然是不一樣的。
「時辰不早了,」該說的已經說了,容翦還在宮裡等她回去呢,溫窈便沒再多費什麼口舌,直接起身道:「路給你指明了,要不要接受,你自己考慮一下罷,考慮清楚了,派人往宮裡傳個話。」
江清泉看著她,表情很是複雜地問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皇上的意思?」
送后妃出宮,這可不是小事,一旦揭穿,朝堂必然震盪。
溫窈隨意地笑了笑:「有區別麼?」
江清泉:「……」
是啊,以她現在的地位、恩寵,是皇上的意思,還是她的意思,還有什麼區別呢?
話落,她抬腳朝外走,一邊走一邊道:「身子是自己的,還是多愛惜些罷,病了傷了,難受的都是自己,旁人也不會心疼幾分。」
走到門口的時候,溫窈想了想,還是停了下來,她轉身,看著江清泉,笑了笑道:「一直都想同你說,一直也沒機會,我想著,這可能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再見了,還是說了罷。」
江清泉被她這沒頭沒尾的說愣了。
「你真的很漂亮,」溫窈笑著道:「是我見過的人里,長得最明艷的。」
說著她沖她眨了眨眼:「拋下枷鎖,你會活的更漂亮。」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
「溫窈!」
溫窈停下,但沒轉身。
江清泉看著她的背影,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口:「那你呢?
之前為什麼要跑出宮?」
你說我拋下枷鎖會活的更漂亮,你自己跑出宮,又回來,就是自己想要的了?
溫窈跑出宮的事,容翦雖然下了封口令,還管控很嚴格,但這麼大的事,總不可能一點兒風聲都沒有,初始眾人不敢亂猜亂說,後來私下裡便有不少人聽說了溫妃娘娘當初拋下一切跑出宮的傳言。
雖然懷疑者眾多,畢竟以溫窈的恩寵地位,正常人都不可能這麼做的,可又實在解釋不了前前後後宮裡的各項變動。
尤其是皇上那麼勤政,莫說是寵妃生病,就是自己生病的時候,都堅持上朝,又怎麼可能一連罷朝二十多日?
當時昭陽宮可是密不透風,要說沒貓膩,是誰都不信的。
傳言的事,溫窈也聽竹星說起過。
不過現在又妨礙不到什麼,沒證據的瞎猜而已,她都回來了,還就散了六宮,晉升了位份,再反口顯得她心虛,便沒怎麼在意,等他們傳膩了,自然就消停了。
江清泉會猜到,還能斷定這是事實,溫窈一點兒都不意外。
背對著江清泉,她眼睛彎起:「因為當時不喜歡。」
江清泉一時沒懂,不喜歡?
不喜歡什麼?
不喜歡宮裡的日子?
她又問道:「那現在呢?」
溫窈笑笑:「現在喜歡了。」
話落,她抬手揮了揮:「走了。」
直到溫窈離開許久,江清泉也沒弄明白,她說的不喜歡、喜歡到底是指什麼。
不過,這也不是她該擔心的事了。
當初,溫窈以才人位進宮的時候,賞春宴第一次見面,她還順著旁人的,蠱惑她獻舞,推她踩雷,她倒是一點兒都不記得了,身子連提都沒提過。
相比著,她確實不如她心胸寬廣。
她抿著唇思索片刻,良久,在心底反問自己,真的要離開這裡換個活法麼?
從逸芳殿出來,南巧瞧著主子神色還好,便放下了心:「馬車已經候著了,主子這就……」
溫窈打斷她的話:「不急。」
南巧:「嗯?」
溫窈看了眼天上不怎麼烈了的太陽,吩咐南巧道:「去鈿絡閣。」
她怔了片刻:「主子怎麼突然要去見孟昭儀啊?」
鈿絡閣現在住的是孟昭儀。
溫窈走在前頭,笑了笑道:「來都來了,見見也無妨。」
這麼久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當初她進宮時,第一位朝她釋放善意的后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