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


  煙花

  子夜, 陰沉的暮色被漫天的燭火映成橘黃色,四下里的人聲不絕於耳, 雜耍班子換了一輪又一輪, 周遭的看客仍舊在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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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中花船搖曳,蓮花狀的河燈漂浮在水面上,因著偶爾拂過的晚風, 便飄飄忽忽地打著轉。

  岸邊垂柳依依, 攪碎了水中倒影。

  洛明蓁和蕭則並排坐在河提,身旁坐著乘涼的人皆是低頭竊竊私語, 時不時發出愉悅的笑聲。

  還有人在岸邊擺了酒菜, 推杯換盞, 談笑晏晏。

  梨月白的花船早已離去, 洛明蓁雙手托腮, 不自覺悵然地長嘆了一聲:「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能聽到梨月白唱曲兒。」

  她還是幾年前和衛子瑜一起去聽過梨月白的義演, 那嗓音、那身段,怕是謫仙下凡也不過如此。

  可惜像他那樣的名角兒,可不是誰都能請得動的。

  怕是以後想再聽就是遙遙無期了。

  聽到她的話, 蕭則偏過頭, 見她一臉戀戀不捨的模樣, 皺了皺眉。

  以前還屢屢對他做出逾越之舉, 如今又對一個戲子念念不忘。

  女子都是如此善變的麼?

  他壓低了眉頭, 別過眼沒再看她。

  洛明蓁一陣唏噓過後,又深深地望了一眼河水的盡頭。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 神色飛揚了起來, 急忙起身往巷子口去了。

  蕭則沒理會她要去做什麼, 只是背靠著柳樹,懨懨地瞧著水中彎月的倒影。

  燭火映在水面上, 將幽暗的清河染上了暖色。

  「來,接著。」

  帶了幾分興奮的聲音響在耳畔,蕭則剛剛抬了抬眼皮,面前就伸過來一隻纖細的手,手心攤開,擺著一盞六瓣蓮花狀的藕粉色河燈,微弱的燭火在花心躍動,被遮掩在層層疊疊的花瓣之中。

  洛明蓁說話的功夫,已經坐回了他身旁。

  蕭則接過河燈,隨意地瞥了一眼,她手中也攤著一盞。

  他裝作懵懂的語氣問了一聲:「姐姐,你買這個做什麼?」

  洛明蓁掂了掂手裡的河燈,偏過頭瞧著他:「你以前沒有放過河燈麼?」

  蕭則一愣,目光落在手裡的河燈上,還是略顯生硬地道:「沒有。」

  小時候,他只見過別人放。

  洛明蓁見他低著頭,以為他是有些失落,便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安慰地道:「沒事,現在你就可以和我一起放了。

  這河燈可是很厲害的,等會兒你閉著眼睛,許三個心愿,再把它放進河裡,你的心愿就可以傳到河神那兒,他會替你實現的。」

  蕭則低垂著眼睫,遮住了眼底的不以為意。

  鬼神之說,不過是無稽之談。

  也只有她會相信。

  他雖這樣想著,面上還是一副開心的模樣點了點頭:「那阿則也要許願。」

  洛明蓁將手上交握,放在胸口,低著頭,睜開一隻眼看向旁邊一動不動的蕭則:「別傻愣著,你跟著我做,然後在心裡默念你的心愿,不能睜開眼睛的。」

  蕭則看著她,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

  一定要做如此愚蠢的動作麼?

  可洛明蓁一直看著他,甚至還衝他挑了挑眉,催促他快點。

  他勉強壓下心頭的不悅,也緩緩閉上了眼。

  洛明蓁見他學得有模有樣,這才放心了些,轉過臉便專心地許願了。

  等一切做完後,她睜開眼,下意識地偏過頭,蕭則已經許完了願,修長的手指端著河燈。

  略低著頭,墨發垂在身側,燭光朦朧,有些瞧不清他的臉色。

  洛明蓁彎腰將手裡的河燈放進了水中,寬大的羅裙鋪在岸上,幾縷青絲垂落在了水面,髮髻上的竹木衩在燈火下泛著柔光。

  她用手指撥動著水面,將河燈推向遠處。

  蕭則也學著她的樣子,一手挽著袖袍,一手將河燈放入水中。

  很快,他們河燈便隨著水波飄遠了,混在溶溶月色中。

  蕭則看著漸行漸遠的河燈,四面人聲嘈雜,夜風不時拂過面頰,撩動他額前的碎發。

  他的眸光忽地幽深了些。

  原來這就是放河燈。

  不知是不是燭火的塗染,讓他的側臉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

  直到水珠子濺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抬了抬眼皮,正對上洛明蓁笑彎了的眉眼。

  「你看你,最近越來越喜歡發呆了。」

  蕭則沒說什麼,只是略低下眉眼,看似靦腆地笑了笑。

  洛明蓁也沒再繼續逗他了,裝作若無其事地收回了往他那兒彈水的手。

  復又坐直了些,兩手撐在青石板上,湊近了蕭則,悄聲問道:「你剛剛許的什麼願望?」

  蕭則挑了挑眉:「姐姐不是說,得在心裡默念麼?」

  洛明蓁一噎,沒想到這傻小子竟然還會反駁她了。

  她鼓了鼓腮幫,一本正經地道:「我是你姐姐,所以你得告訴我,小孩子不能瞞著大人。」

  蕭則眼底划過一絲笑意,不答反問:「那姐姐許的什麼心愿?」

  洛明蓁抿了抿唇,眼神飄忽了一下:「你年紀小,你先說。」

  不過她覺著多半也是什麼想吃糖葫蘆之類的。

  蕭則嘴角勾起一絲嘲笑的弧度,懶得聽她胡說八道,便答道:「我許的心愿,是想讓姐姐有花不完的銀子。」

  洛明蓁愣了愣,微張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蕭則。

  他略低著頭,眉眼帶了幾分笑意,因著比她高,輕易就成了俯視著她的姿勢。

  「阿則,果然還是你最好了,這種時候都還記著我。」

  洛明蓁抽了抽鼻子,一臉欣慰地仰頭看著他。

  蕭則略偏過頭:「那姐姐的心愿呢?」

  洛明蓁臉上的欣慰在一瞬間收回,轉而尷尬地低頭用手撓了撓面頰。

  她轉了轉眼珠子,往四面亂瞟,忽地欲蓋彌彰地低呼了一聲:「出來玩這麼久了,你肯定也餓了,走走走,我帶你吃東西去,西街那邊有可多吃的了,保管比你的糖葫蘆還好吃。」

  她說著就拉起蕭則的袖子往著街道走去。

  蕭則知道她是在耍賴,卻也沒有拆穿她,只是任由她帶著自己走。

  雖說已到了深夜,卻因著今日不宵禁,行人紛紛,仍舊是人流熙攘。

  尤其是入了主街,來往的男男女女更是數不勝數。

  四面的攤子擺著各色的小玩意兒,有賣面具的、賣首飾的、還有各色的胭脂水粉,小販的吆喝聲脆得像唱曲兒一般,臉上洋溢著飛揚的笑容。

  洛明蓁拉著蕭則往人堆里擠,她時不時指著街邊的小玩意兒問他要不要買,蕭則自然是拒絕了。

  「算了,先帶你去吃東西去,晚點我帶你去看皮影戲,東街口胡爺爺,他的皮影戲,我可是從小看到大的,保管你看得不想回家。」

  洛明蓁還在絮絮地跟他說著有什麼好玩的東西,蕭則心下雖不甚在意,面上卻配合地聽著。

  都是些小孩子玩意兒。

  無趣。

  直至到了一家餛飩鋪子,她停了下來,笑道:「施三爺的餛飩,那可是咱們灣水鎮響噹噹的老招牌,等會兒饞得你流口水。」

  她一面笑著,一面穿過人流往前走,人有些多,她便將蕭則的袖子攥得緊緊地,又抬起一隻手擋住身旁的行人。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要放煙花了!」

  因著他那一聲低呼,人群里瞬間躁動了起來,大傢伙紛紛抬起頭,不少在屋裡的人也趕忙出來湊熱鬧,原本就擁擠的街道更是連落腳的地兒都快沒有了。

  洛明蓁拉著蕭則就要往餛飩攤子去,不知是誰踩了她一腳,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握著蕭則袖子的手也下意識地鬆開了。

  人群中有人嚷嚷了起來,想往河岸去看煙花,慌亂中,不知是誰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她一個重心不穩,踉蹌著被擠了出去。

  她抬手擋在面前,身後是商鋪的柱子,猝不及防就要撞上去了。

  直到一聲悶響,她整個人都栽進了一個緊實的懷抱。

  她下意識地握住了那人的手臂,頭埋在他的胸膛里,抬起頭的時候,就見得蕭則清冷的眼神。

  他的身後靠著的是一根水桶粗細柱子,因著剛剛接住了洛明蓁,背便不可避免地撞到了柱子上。

  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眼神陰鬱地看著四周的人。

  回過神的洛明蓁立馬轉了個面,仰頭看著他,雙手在他身上摸了摸,焦急地問道:「阿則,你怎麼樣,有沒有撞疼你啊?」

  她剛剛可是聽得清清楚楚,那柱子都撞得差點倒了,硬生生地撞上去,不得疼死啊。

  蕭則收斂了眼中的冷意,低頭看著她,扯了扯嘴角:「姐姐不用擔心,我沒事。」

  洛明蓁也是急昏頭了,扒拉著他的領子:「剛剛撞得那麼大響聲,怎麼可能沒事,趕緊的,我給你看看,有沒有撞傷。」

  感受著觸碰到脖頸上的柔軟,蕭則的眼睫顫了顫,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她扯在自己領口上亂動的手。

  他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洛明蓁,眼神慢慢變得幽深了起來。

  如此膽大地扒他的衣服。

  她是不是忘了,他是個男人。

  還是她根本沒有這個自覺?

  洛明蓁緩緩眨了眨眼,後知後看向他握著自己的手,瞬間想起了自己剛剛說的胡話,立馬把手給抽了出來。

  她暗暗皺了皺眉,自己真是跟著傻了,他的身體還是個成人,她竟然下意識地把他當成一個五歲的小孩子。

  因著剛剛的尷尬,兩人沉默了一陣。

  直到一束煙花炸響,像無數從夜色中墜落的星子,砸在水面上。

  彩色的光影落滿了她的面頰,那雙清透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粼粼的水光,她的面容在起落的煙花里忽明忽暗。

  四面的嘈雜聲漸漸模糊,唯有她耳根子的熏紅一覽無遺。

  蕭則忽地眯了眯眼,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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