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
月色
入夜, 衛子瑜斜靠在門口,雙手抱臂, 一條腿彎著, 冷眼看著從屋裡抱了一卷被子出來的蕭則。
他用餘光往後掃了掃,確定洛明蓁不在附近,才放心大膽地拉下臉。
他一伸手將蕭則按在門框上, 靠近了些, 惡狠狠地瞪著他,壓低了聲音警告:「我告訴你, 你要是敢對洛明蓁不規矩……」
他捏了捏抵在蕭則脖頸旁的拳頭, 骨節像爆竹一樣咯吱作響, 「她從小腦子就缺根弦, 但我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蕭則本還一臉淡然, 可聽他提到他與洛明蓁是從小一起的, 心頭就莫名不爽。
他壓下了心頭的不悅,到底還是沒說什麼,抱著被子, 像一隻小綿羊一樣眯眼笑了笑。
轉過身越過衛子瑜往外走, 卻在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略偏過頭, 在他耳畔輕笑了一聲, 喑啞著嗓子道:「可姐姐就是喜歡我, 我也沒辦法。」
他說著,狀似苦惱地抬了抬肩, 嘴角卻始終勾著上揚的弧度。
衛子瑜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擼起袖子, 氣得掄起拳頭要扁他。
身後傳來一聲帶著警告意味的咳嗽。
他立馬咧開嘴,擺出和善的笑容, 拳頭鬆開,裝作友好地拍了拍蕭則的肩頭:「阿則啊,晚上可千萬別磨牙打呼說夢話,乖一點,老老實實睡覺。」
他危險地眯了眯眼,面上如沐春風,搭在蕭則肩頭的手卻暗中用力,指節都鼓了起來,隱隱泛白。
蕭則面上沒有半點異樣,反而偏過頭,回了一個笑臉。
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覆上了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腕,風輕雲淡地道:「叔叔說的,阿則都會記住的。」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同時衛子瑜的手腕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衛子瑜咽下悶哼聲,額頭青筋鼓了起來。
蕭則眉頭也跳了好幾下,可面上還是維持著笑容。
他們一個握著對方的肩頭,一個捏著對方的手腕,相視一笑,站在那兒已經有半柱香的時間沒有動了。
站在臥房門口的洛明蓁在他倆中間來回看了好幾轉,越看眼裡越茫然。
她抬手撓了撓面頰,略歪著頭思考。
原來他們關係這麼好的麼?
咔擦咔擦的細微聲音響起,像是桌子拖在地上發出的摩挲聲。
洛明蓁疑惑地問道:「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響了,會不會是鬧老鼠了?」
她的話音剛落,對面的蕭則和衛子瑜同時鬆開了手,異口同聲地道:「你聽錯了。」
洛明蓁隨意地「哦」了一聲,又尖著耳朵聽了下,好像沒有聲音了。
她也沒太當回事兒,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兩人,提醒道:「也不早了,你倆要玩明天再玩,這會兒都散了吧,睡覺去,阿則你跟我回屋。」
她說著抬手打了個呵欠,轉身回了臥房。
而身後的衛子瑜別過臉,輕輕「切」了一聲,誰有閒工夫陪他玩。
蕭則倒是心情愉悅,眉眼微眯,越過衛子瑜就往著洛明蓁的屋子去了。
看他那個得意樣兒,衛子瑜忿忿不平地動了動嘴皮子,對著蕭則罵了幾句,卻沒有發出聲音。
見人已經進去了,他翻了個白眼,剛準備抬手把門關上,立馬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悶哼一聲,疼得整張都扭曲了起來。
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深深的紅痕,他咬著牙,喘了好幾口氣才穩住自己。
兔崽子,下手也太狠了。
以後別落在他手裡!
他將嘴圈成圓形,輕輕「哎喲」了幾聲,不停地倒抽涼氣,左手扶著右手,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把房門推開,像螃蟹似的橫著進去。
吱呀一聲門被關上,只有門縫裡滲出細微的橘色燈光,很快又恢復了黑暗。
對面洛明蓁的屋裡還亮著燭火,她半跪在床榻上鋪著被子,抬手細緻地撫平四角的褶皺。
蕭則抱著被子站在床頭,靜靜地看著洛明蓁,被拉長的影子投映在牆壁上,木窗透進來微風,牆上的影子也隨著燭火明滅不定。
床榻上的洛明蓁回過頭,扯著一卷被子往床沿退:「入秋了,地上涼,我給你多鋪一床被子。」
她將拖下來的被子墊在了地上,蹲著身子為他鋪平。
蕭則始終垂眼看著她。
胳膊瘦,腿也瘦,臉也小,眼睛倒是挺大。
「姐姐,我自己來就好了。」
他彎下腰,習慣性地伸出手去接過她手裡的被子,指尖卻是不經意掠過她的手背。
他身子一僵,洛明蓁已經將被子鋪好,將他蹲在自己旁邊,看著自己也不動。
她沒忍住扯開嘴角笑了笑,把他手裡的被子接過來,往前彎腰鋪在墊子上。
她拍了拍蕭則的肩膀:「鋪好了,快睡吧。」
蕭則喉頭微動,低下頭才咽下了悶哼聲。
他遲緩地長舒了一口氣,肩頭蔓延著密密麻麻的疼,他眼裡閃過一絲陰翳。
那個姓衛的,真是該死。
洛明蓁沒看出他的異樣,起身往床榻上坐定,低頭專心褪著鞋襪。
蕭則將燭火吹滅,也緩緩坐到地鋪上,他彎著腰,單手扯著被子蓋在自己身上,仰頭躺了下去。
頭頂是斑駁的黃色橫樑,慢慢被黑夜侵蝕。
他正要闔眼休息,一隻白皙的手就搭在了床沿,從他的角度看去,像是放在他的眼前。
不一會兒那隻手又縮了回去,床榻傳來時斷時續的吱呀聲。
蕭則撩了撩眼皮,月色潑在他的眉眼,在鼻樑投下蒲扇般的陰影。
眼睫一顫,影子就跟著抖動。
床榻上的吱呀聲忽地停了下來,接著是更大的聲響,衣料摩挲聲擦過。
蕭則面無表情地抬眼,床沿搭上兩隻手,洛明蓁的臉映入眼帘。
她將下巴磕在手背上,眯眼笑了笑:「阿則,你是不是睡不著啊?」
她搖著腦袋,窗戶透進的月光塗抹在她的眉眼、發梢,整個人多了幾分柔色。
蕭則別過目光,嘴角帶著微不可見的笑。
明明是她自己睡不著。
洛明蓁見他沒回話,癟了癟嘴,雙手無力地搭在床沿,準備翻身回去,努把力睡著。
手指挪動的瞬間,就被人握住。
她微睜了眼,抬起頭,握在她指尖的手稍一借力,視線里猝不及防撞進了一雙清冷的眉眼。
她往後縮了縮身子,而蕭則卻半坐起來,將身子慵懶地靠在床沿,單手撐著下巴,饒有趣味地盯著她瞧。
他只穿著白色裡衣,散順的墨發順著手腕垂下,有幾縷勾在他的尾指尖。
衣襟隨著他的動作敞開,如水的月色從他修長的脖頸傾泄而下,分明的鎖骨清晰可見。
因著他趴在床頭,這會兒便仰起脖子瞧她,另一隻手放在床榻上,食指、中指起起落落,輕點著被褥上繡著的翠色鴛鴦。
「姐姐,你若是睡不著,要我陪你麼?」
瞧著他這副模樣,洛明蓁下意識地別過眼,眼神飄忽了幾下,逞強道:「我哪兒有睡不著?
明明是你睡不著。」
蕭則扯開嘴角輕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洛明蓁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唇,偷偷看向他的時候,卻發現他一直趴在床頭瞧著自己,清雋的面容沒有多餘的情緒。
她也不管那麼多了,轉而搓著手,往他那兒靠近,一本正經地道:「既然你睡不著,那我陪你玩遊戲好不好?」
蕭則微抬眉頭,輕輕「嗯」了一聲。
洛明蓁也趴了下來,身子縮在被窩裡,只掏出腦袋和兩隻手,她偏過頭瞧著床尾的牆面。
慢慢抬起一隻手,牆上投映出老鷹的影子,隨著她的動作上下翻飛。
「還記得我上次教你的麼?
咱們今晚就玩這個,我是姐姐,我讓著你,你先飛,我來追你。」
洛明蓁始終看著牆面上的影子,興致勃勃地微張著唇瓣,嘴裡還配合地發出「啾啾」的叫聲。
「鷹不是那樣叫的。」
蕭則掀開眼皮,隨意地抬起了一隻手,比之前更大的老鷹就投映了上去。
洛明蓁抿了抿唇,隨即別過臉,輕哼了一聲:「那是你的,我的鷹就這麼叫。」
她又「啾啾」地叫了幾聲,用兩根手指,小雞啄米一般去戳蕭則的手。
在牆面上看起來就像兩隻鷹在打架。
蕭則興致不高,還是配合著她,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一抬一收,輕易躲過了她所有的進攻。
洛明蓁來勁兒了,擼起半截袖子,不認輸地去追他的手。
蕭則遮住眼底的嘲笑,將手高高抬起,借著身高的優勢,她就碰不到了。
洛明蓁沒好氣地「嘿喲」了一聲,鼓著腮幫,使勁兒去夠他的手。
可牆面上那隻最高的鷹始終映在頂上,另一隻總是差點距離,怎麼也夠不著它。
蕭則看著她憋紅了臉的樣子,眼底難得地帶了幾分笑意,他將手放了下來。
可一直專注著捉他的洛明蓁以為他是手酸了,立馬張開手掌包住了他的手,得意洋洋地看著他:「是我吃了你,所以我贏了。」
溫軟的觸感包裹在他的指尖,蕭則眉眼微動,忽地開口:「姐姐,地上好冷。」
洛明蓁迷糊地點了點頭:「你先忍忍,回頭我去衛子瑜家,把他的被子拿來。」
「可我現在就冷。」
蕭則盯著她,神情隱在月色下。
洛明蓁拖長尾音「嗯」了一聲,低著頭琢磨著怎麼辦。
現在入了秋,地上確實寒氣重,她想了想,乾脆給他多拿幾件衣服鋪著。
正要動身時,蕭則往前傾了傾身子,仰頭地看著她,墨發鋪散在他的腰身上,勾出緊實的腰線。
衣襟敞開,正好可以隱約窺見健碩的胸膛。
他伸手勾住了她垂下來的一縷青絲,似笑非笑地道:「姐姐,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