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
骰子
養心殿, 蕭則坐在書案旁,面前疊著一堆奏摺, 提著硃砂筆的手起起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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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德喜規規矩矩地為他研墨。
提著硃砂筆的手一頓, 蕭則忽地掀開眼皮:「承恩殿那兒最近有什麼動向?」
德喜瞧了他一眼,心知肚明地笑了笑:「回陛下,蘇美人近些日子一直在承恩殿待著, 素日裡也見她去哪兒, 不過……」
蕭則捏著筆桿的手指一緊,不悅地道:「朕有問她麼?」
多事。
德喜但笑不語, 這位年輕的陛下可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
從前些日子開始, 就時常一個人坐著, 手裡拿著一個醜醜的香囊。
定然是姑娘家送的, 那香囊又縫得那麼丑, 一看就是出自那位不拘小節的蘇美人之手。
他們陛下對男女之事知曉得晚, 怕是自個兒都沒有注意到他對那蘇美人多在意。
蕭則將一份奏摺放到一旁,薄唇微抿,片刻後還是不緊不慢地道:「把話說完。」
德喜臉上的笑更深了, 他忙回道:「蘇美人這人著實有趣兒得緊, 竟是讓她在幾個姑娘堆里支了個推牌九的場子, 日日拉著另外幾位姑娘一道湊桌子, 好像還贏了不少錢。」
蕭則啞然, 片刻後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在宮裡推牌九, 也只有她能做得出來。
而且那幾個姑娘都是他母后選來送給他的, 她倒好, 想著去賺人家的銀子。
他沒再說什麼,不緊不慢地用硃砂筆在奏摺上勾畫著。
旁邊的德喜眼珠一轉, 俯身問道:「陛下,今晚可要叫蘇美人過來侍寢?」
蕭則頭也不抬地道:「現在就去。」
德喜挑了挑眉,倒是沒想到蕭則這麼急,他嘿嘿一笑:「那奴才這就去請蘇美人。」
蕭則半斂著眼皮,一手挽著黑色的袖袍,似笑非笑:「不是請,是將她捉來。」
德喜一愣,沒明白他這麼說的意思。
蕭眯了眯眼:「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聚眾賭錢,好大的膽子。」
德喜沒敢說話,鞋底動了動,訕笑兩聲,道了聲是,便退出去了。
而承恩殿,洛明蓁臥房裡。
銀絲炭燒得正旺,銀杏和幾個別家的丫鬟堆在窗台下繡花。
內門裡時不時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帘子上幾道人影映在一起。
洛明蓁坐在進門口,司元元、孫蘊、荀念兒依次坐在她對面,幾個人圍在大圓桌旁,手邊擺了一摞的牌九。
瓜子皮擺成了小山堆一般,洛明蓁一面摸著牌,一面吃著蜜餞。
「哈哈,我又贏了!」
洛明蓁拍了拍桌子,看著自己的牌,笑得合不攏嘴,連忙將手往前一伸,瞧著周遭的幾個人:「不好意思,承讓了,承讓了。」
孫蘊和荀念兒倒是沒什麼,溫柔地笑了笑,便將銀子遞到了她面前。
司元元卻擰了擰眉頭,瞪著洛明蓁:「把把都是你贏,你出老千啊?」
洛明蓁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一面收著銀子,一面不甘示弱地回瞪著她:「你自己手氣臭,還賴我頭上?
早跟你說,你那位置背陰,風水不行,你自己不聽。」
司元元雙手環胸,不高興地輕哼了一聲:「那本姑娘要和你換。」
洛明蓁轉了轉手裡的牌,不屑地瞧了她一眼:「就我今兒這手氣,坐哪兒都一樣贏。」
她嗤笑了一聲,「得得得,跟你換,免得你輸了不服氣。」
她正要站起來,門口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她頓了頓,銀杏起身去開門,還沒等她看清楚。
幾個小火者直接衝過來,一左一右將她架起來往外拖。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給弄昏了頭,掙扎著喊道:「誒,你們這是作甚?
我幹什麼了?
放開我!」
屋裡的幾個姑娘也愣住了,司元元率先反應過來,臉色一冷,抬腳踹開凳子,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單手掐腰吆喝:「你們憑什麼平白無故地抓她?」
洛明蓁拼命點了點頭:「就是,就是!」
德喜從旁邊走過來,賠笑道:「姑娘莫氣,這是陛下的旨意。」
莫說是司元元,連洛明蓁都愣住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陛下他抓我做什麼?」
德喜客套地一笑:「陛下說了,蘇美人聚眾賭錢,這是有違宮規的,所以要拿您過去問罪。」
洛明蓁睜大了眼,不滿地道:「哪條宮規說了不准推牌九?
而且哪裡聚眾了,這大冷天的,我們幾個無聊,湊一起玩兩把也不行?」
德喜只眯眼笑著:「美人,咱家也只是奉命辦事,這事兒您還是跟陛下說去吧。」
他對著那幾個小火者抬了抬手,「帶走。」
說罷,他帶頭往外走,洛明蓁也被壓著出去。
司元元她們有心要救她,可到底是聖意,也實在不敢違抗。
孫蘊小臉一白,握著荀念兒的手,急得都快哭了:「荀姐姐,司姐姐,怎麼辦啊,明蓁姐姐不會有事吧?」
荀念兒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想到了什麼,輕聲道:「我想,應該沒什麼事。」
一旁的司元元瞧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荀念兒笑了笑:「若是陛下真的要拿明蓁問罪,肯定是讓侍衛來拿人,又怎麼會只派幾個小火者來?
而且以陛下的性子,真是生氣了,也不會特意讓德喜公公來帶她過去問話。
我想,應當不會有什麼大事情。」
誰人不知,他們這位陛下脾氣最是殘暴,若是真惹了他不悅,早就推出去殺了。
司元元和孫蘊想了想,好像有些道理,她們也沒再說什麼,不過面上還是有些擔憂,瞧了瞧窗戶外。
外頭的雪下得很大,洛明蓁被一路生拉硬拽帶到了養心殿,心裡又急又氣。
氣那個暴君多管閒事,又急自己這回小命難保。
她那突然冒出來的親哥哥十三自從前幾天開始就一直沒有來找她,她也耐著性子等他安排好。
待在承恩殿無聊,又看到有人在玩牌九,她也就買了一副,死磨硬泡拉著司元元她們幾個和她一起。
原想著一來打發時間,二來贏幾個錢出去了好活命。
誰知道為了那麼點銀子,暴君竟然還要抓她去問罪,她這又是倒了哪門子的霉運?
她還在心裡哀嚎著,幾個小火者就已經架著她進了養心殿,將她放下後便轉身出去。
她揉了揉有些酸疼胳膊,偷偷抬眼瞧著前面的珠簾,依稀可以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
她幾乎可以肯定,蕭則在裡面。
她低下頭,底氣不足地喊了一聲:「陛下。」
珠簾內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進來。」
洛明蓁閉了閉眼,遲疑了片刻,視死如歸地撩開珠簾,走了進去。
珠子碰撞在一起,發出悶悶的響聲。
蕭則還在批閱奏摺,只不過面前只有寥寥幾本。
他今日穿著寬大的黑色常服,墨發盡數挽在白玉冠內,繡著五爪金龍的袖袍卷了邊,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鴉羽似的眼睫低垂,專注地看著面前的奏摺,提著硃砂筆的手指不時起落。
他不說話,她也不敢找死,只得站在一旁,低著頭數自己腰帶上的花紋。
「推牌九很好玩麼?」
不冷不淡的聲音響起,洛明蓁下意識地「啊」了一聲,抬起頭看到蕭則壓低的眉尾後,立馬挺直身子,搖了搖頭:「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賭錢有害身心,是最最要不得的東西。」
蕭則輕笑了一聲,她明顯聽到了嘲諷。
他提了提筆:「知錯?」
洛明蓁又使勁兒點了點頭:「妾身錯了,大錯特錯,以後再也不敢了。」
「朕倒是沒看出來,你有悔改的樣子。」
蕭則始終勾著嘲諷的笑,也不正眼瞧她。
洛明蓁喉頭微動,眼珠骨碌轉了幾轉。
眉眼挑起,立馬厚著臉皮往他那兒挪過去,小心地半跪在團蒲上,看著他賠笑:「陛下,妾身真的知錯了,再也不敢了,我們也沒有賭什麼錢,就是閒著沒事,玩了幾把,真的不是有意的。」
蕭則卻是不為所動,任她說幹了嘴皮子,他也只專心批閱著奏摺。
洛明蓁舔了舔有些乾的唇角,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裡也有些窩火。
也就玩幾把牌九,至於麼?
非要把她給拎到這兒來聽她認錯。
這也算了,可她好話都說盡了,他也沒個反應,好歹是罰是放,也給個準話吧,把她晾在這兒,她自己都快被自己給嚇死了。
洛明蓁不敢說話,屋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硃砂筆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音。
蕭則始終看著奏摺,從她的角度,只能瞧見他的側臉。
可惜他戴了一個遮住大半臉的面具,除了那雙冷死人的眼睛,就只能瞧見俊挺的鼻樑和微抿的薄唇,連他是高興還是生氣都瞧不清。
她低著頭,乖乖等他批閱完奏摺罰她,跪了太久,她沒忍住伸手揉了揉膝蓋。
旁邊的蕭則斜了她一眼,半搭的眼皮遮住了眸光,他將最後一本奏摺批閱完,側過身子看著洛明蓁,緩緩向她抬起了手。
洛明蓁還在揉著自己的膝蓋,冷不丁看到蕭則向她脖子伸過來的手,還以為他是掐她,嚇得立馬磕頭認錯:「陛下,我真的知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賭錢了!」
蕭則的手撲了個空,看著趴在他面前的洛明蓁,有些不悅地抿了抿唇。
竟然還是這麼怕他。
洛明蓁低著頭,沒有聽到蕭則的回話,又不敢輕舉妄動,脖子忽地一緊,衣襟被人提著往上拽。
她立馬跟著抬起頭,睜大了眼看著面前的蕭則。
活像一隻被人拎住了後頸皮的貓。
他冷冷地道:「誰讓你給朕磕頭的?」
洛明蓁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蕭則也懶得同她計較這些,放開了她,緩緩往旁邊靠著,單手撐著側臉,神色懨懨地瞧著她:「除了牌九,還會玩什麼?」
洛明蓁沒反應過來,蕭則又道:「能兩個人玩的。」
「兩個人玩的?」
洛明蓁這回才聽明白,她看著他的眼睛,試探著說了一句:「骰子?」
蕭則側了側身子,眼睫往旁邊撩過:「去讓人拿骰子來。」
洛明蓁尷尬地點了點頭,眉眼不住地抖動,起身去吩咐外頭侍候的宮人拿骰子。
她心裡卻在犯嘀咕,好好地,拿什麼骰子,難不成他還要和她玩這個?
她立馬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費這番功夫把她給架過來,總不可能就是為了讓她陪他玩骰子吧?
這絕對不可能。
可等蕭則將骰子擺到她面前,挑眉示意她開始的時候,她驚得嘴都快合不攏,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他竟然真的是叫她來玩的。
可他這是為什麼啊?
為什麼偏偏讓她來?
她沒有想明白,對面的蕭則卻將手指在桌面上輕扣著,不耐地道:「再磨蹭,朕就治你的罪。」
洛明蓁趕緊雙手抱住骰盅,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那妾身就獻醜了。」
她抿了抿唇,「陛下,咱們比大還是比小啊?」
蕭則隨意地道:「大。」
洛明蓁「哦」了一聲,低頭看著手裡的骰盅,她摸不准蕭則以前有沒有玩過,可他是皇帝,她自然不能贏了他,掃他的面子。
隨便搖了搖,便揭開了蓋子。
五點朝上。
她恨不得狠狠打自己的手一巴掌,怎麼隨便一甩,還能甩這麼大。
她緩緩抬起眼,看著對面的蕭則,都不敢將手裡的骰盅交給他。
這麼看來,他輸的可能很大,他會不會惱羞成怒,殺了她啊?
她心裡又驚又怕,還是抖著手將骰盅遞給了他。
蕭則倒是沒什麼表情,看樣子也是第一次玩,有些生疏地拿在手裡搖了搖。
骰盅落地的時候,輕微的聲響嚇得洛明蓁都打了個擺子。
她緊張地攥著自己的衣擺,在心裡默念:六點,六點,一定比她大。
蕭則將骰盅揭開,她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看過去,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四點。
完了,她這回真完了。
洛明蓁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餘光不住打量著對面的蕭則,因著有面具,看不清他的臉色。
可她覺得他一定生氣了,覺得沒了面子,指不定在想著怎麼收拾她。
她正要主動磕頭認錯,懷裡甩過來一枚玉扳指。
她緩緩眨了眨眼,不住地抬頭低頭,目光在玉扳指和蕭則之間流轉。
「陛下,您這是?」
蕭則撩了撩眼皮,漫不經心地道:「願賭服輸。」
洛明蓁勉強扯著嘴角笑了笑,鬆了一口氣,顫顫巍巍地把他的玉扳指拿起來:「陛下,妾身剛剛只是運氣好,僥倖贏了,所以這玉扳指您還是拿回去吧。」
敢在暴君的身上拔毛,是不要命了。
蕭則抬了抬下巴:「怎麼,你覺得朕輸不起?」
洛明蓁趕忙搖了搖頭:「妾身不敢。」
蕭則將骰盅往她面前一推:「不敢,就繼續。」
洛明蓁沒辦法,只得心驚膽戰地將那枚玉扳指收下,又握著骰盅陪他玩。
可今日像撞了邪一樣,不管她投多少,蕭則總是會恰到好處地比她大一點或者少一點,然後輸給她。
眼瞅著她懷裡的珠寶首飾越來越多,若是平日裡,她怕是做夢都能笑醒,可今兒是越贏,心裡越瘮得慌。
這可是暴君的東西啊,她怎麼全贏了?
她連故意輸都輸不了,到最後,已經麻木了。
反正都贏了這麼多,她乾脆放開了膽子玩。
蕭則沒跟她說什麼,只是與她一來一往地投骰子。
輸了也沒見他生氣,反而是扔東西給她的時候,出手毫不猶豫,而且越來越貴重。
洛明蓁看著身旁小山堆一樣的金銀首飾,抬手擦了擦汗,猶豫地道:「陛下,要不今日咱們就到這兒吧?
您看您累了一天,也該歇息了。」
她又瞟了一眼窗外,天都黑了,也不知道玩了幾個時辰,再贏下去,她都怕把他屋裡值錢的東西都給搬走了。
蕭則捏著骰子,微微點了點頭。
洛明蓁如釋重負,轉身把旁邊的首飾給打包了一下,雖說是從老虎頭上拔的毛,可這麼多貴重的首飾,任誰瞧了心裡也高興。
她伸手摸了摸,眼裡竊喜的光亮了起來。
一旁的蕭則眼睫微動,捕捉到她面上的欣喜後,微微勾了勾嘴角。
這麼點東西,就高興成這樣。
洛明蓁將首飾收好,準備尋個理由回承恩殿去,可腳還沒有抬起來,躺在軟墊上的蕭則便慵懶地開口:「贏了朕就想走?」
洛明蓁僵硬地扭過脖子,隱約知道了他話里的意思。
她唇瓣微張,面前的人便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銀白面具下的雙眼幽幽地看著她。
她往後一退,撐在地板上的手收緊,頭頂的人忽地彎下腰,雙手往她腰上一握,輕易就將她給抱了起來。
洛明蓁輕呼了一聲,伸手握住他的袖袍,睜大了眼與他對視。
淡淡的龍涎香將她攏住,耳邊只剩下打鼓的聲音,心也跳得厲害,耳根燙了起來。
蕭則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撩開珠簾,不緊不慢地往龍榻走過去。
洛明蓁臉上燙得厲害,根本不敢看他,將身子往他懷裡縮著,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袖袍。
雖說上一回他們已經同過房,可那時候她中了藥,什麼也不知道,也不記得。
現在不一樣,她可是清醒著的。
她羞得腳趾蜷縮,眼尾更是紅得快要滴血一般。
說到底,她是他封的美人,按民間來說,也是嫁給他了,還和他有了肌膚之親。
可她又不喜歡他,而且過兩日她就要跟著十三走了。
她不想臨走之前,還要跟他做那種事。
她抿了抿唇,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反抗是不敢反抗的,她急得腦門都冒汗了。
可更多的卻是緊張,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緊張。
她正胡思亂想著,頭頂傳來一聲嗤笑:「朕看你不是屬貓,是屬烏龜的。」
不僅膽子小,還又懶又饞,遇事就縮頭。
洛明蓁睜開眼,不服氣地抿著唇,卻又不敢犟嘴,連忙把頭埋得更深。
蕭則輕笑了一聲,將她放在了榻上,背過身,將腰帶解開,一件一件地脫著衣服。
洛明蓁縮在榻上,繡鞋早就掉了。
本來這時候應該她給他脫衣服,可他卻自己脫起來了。
待他脫下裡衣時,她臉上瞬間湧出一股熱流,燙得她趕緊閉上眼睛,抬手擋住了臉。
她往裡面側過身子,縮在絲衾里不去看他。
不一會兒,身旁的床板往下壓了壓,熟悉的味道攏過來。
她還縮著身子,雙手遮著臉,烏髮散落在一旁,露出通紅的耳垂。
蕭則看著她這副模樣,更是勾唇嘲諷地笑了起來。
膽小如鼠。
身後的人遲遲沒有動作,洛明蓁咽了咽喉頭,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
身子剛剛放鬆了一些,一隻溫涼的手貼著她的手臂往內,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輕易便將她的腰帶解開。
她睫毛抖得厲害,濕熱的氣息撲在耳側,男人的壓迫感傳來。
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扯,本就鬆散的衣衫便往旁邊滑落,露出白皙的肩頭。
涼意覆來,她更加羞恥地縮緊身子,肩頭卻被人輕輕咬了一口,濕潤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瀲灩的眸光快要被攪碎了。
細細的吻落下,酥—麻的感覺一直從頭髮延伸到脊背。
握在她腰上的手卻收緊了些,將她牢牢地圈在懷裡。
可他卻沒有再做別的動作,只是將手臂從她的脖頸下穿過,將她轉了個身,面對著自己。
洛明蓁完全不敢亂動,身上燙得她腦子都暈暈乎乎的。
一隻手輕輕壓住她的頭,將她按到了他的胸膛上,隨即又放回她的腰間。
蕭則闔著眼,聲音帶了幾分喑啞:「朕今日累了,別吵。」
他伸手將她背後堆著的絲衾拉起來,蓋過了她的腦袋。
洛明蓁這下更是連聲兒都不敢出,老老實實地縮在他懷裡。
兩隻手攏在胸前,腰也被他緊緊地握著。
可他沒霸王硬上弓,她這才鬆了一口氣。
被男人抱著睡覺,她實在是沒習慣,好半晌都睡不著。
她不知道蕭則是不是醒著的,偷偷抬起頭看著他,他睡著的時候還是戴著面具。
借著朦朧的月色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眼睫,還有透著紅色的唇。
脖頸修長,線條流暢,鎖骨更是明顯。
她有時候都忍不住懷疑,這面具下到底長了一張什麼樣的臉。
說他丑,可他生得這麼高大,露出的地方,哪兒哪兒都好看,難不成偏生那張臉難看?
鬼使神差的,她想去揭開他的面具瞧一瞧。
可手指還沒有動彈,她又被自己給嚇住了。
萬一他醒了,或者她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那她豈不是找死?
她不敢再看他,低著頭,老老實實地躺在他懷裡。
雖說他這個人平日裡冷冰冰的,可這會兒被他抱著,也沒來由地有些安心。
真說起來,這個暴君也沒對她做什麼,反而讓她有一種他一直在縱容她的錯覺。
第一次見面,她就故意打翻了茶杯,他也沒生氣。
後來她被他親,她沒忍住哭了起來,他反而是放過了她。
他還和她一起堆雪人,玩骰子,今天也沒有強迫她。
平日裡天天說要砍她的頭,可她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若真論起來,他也沒怎麼凶過她。
她沒忍住無聲地嘆了口氣,這暴君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她煩躁地閉了閉眼,又不讓自己去瞎想。
她可是過兩日就要走的人,想這麼多做什麼?
肯定是因為她和他有了肌膚之親,所以才會胡思亂想。
等她出了宮,冷靜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她不喜歡一輩子困在宮裡,總之他們就不是一路人,她也懶得去想那麼多,但願十三早點來接她。
這樣想著,她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了起來,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良久,抱著她的蕭則掀開眼皮,垂眸看著她,瞧著沒有半點睡意。
他斂著眉頭,聲音輕得微不可聞:「你要朕如何對你,才會不怕朕?」
月涼如水,打映在他的眉宇間,卻無端端有些寂寥。
—
洛明蓁醒過來的時候,身旁已經沒有人,想來蕭則在上朝。
她伸了個懶腰,麻溜地從榻上下來,穿戴好後便回了恩殿去。
因著昨晚的事兒,她一整天都坐在窗台旁,磕著瓜子,心裡卻是亂成了一團麻。
尤其是目光觸及梳妝檯上滿滿當當的首飾,更是嘆了口氣。
她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
她忽地低下頭,捏了捏衣襟里的竹哨,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扔下手裡的瓜子,提了燈籠,冒著風雪往外走去。
她又去了之前見到十三的那個迴廊,四處張望了一下,確定沒有人,才輕輕吹了吹竹哨。
她仰頭瞧著,卻連個人影都沒有看見。
難不成這竹哨是誆她的?
她皺了皺眉,上下打量著手裡的竹哨。
她就說,怎麼可能有這麼神,能讓他在哪兒都聽到。
她有些掃興,轉身要回去,忽地一道微風拂過,面前就跳下來一個人影。
她驚喜地咧開嘴笑了起來:「十三,是你麼?」
「十三是你叫的?
沒大沒小。」
洛明蓁立馬改口:「哥哥。」
十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好半晌才開口:「遇到什麼事了?」
洛明蓁一心想著出宮的事兒,沒注意到他今日的聲音有些虛浮。
她捏了捏手指:「也沒什麼,就是想問問我們什麼時候能走啊。」
再不走,她心裡都發慌。
十三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可能要過一段時間。」
洛明蓁眼神一黯,有些失望地低下頭,她還以為可以快點走。
她喪氣地道:「好吧。」
十三始終沒有再說什麼,直到風吹過,她聞到一絲血腥味,才驚訝地抬起頭。
黑暗中,她也看不清,只能急急地道:「你怎麼了?」
面前的影子一僵,輕描淡寫的聲音響起:「沒什麼。」
可洛明蓁卻聽出他聲音的不對勁,明明比平日裡虛弱了許多。
「你到底怎麼了?
你別騙我了。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你……你是不是受傷了?」
她抿了抿唇,沒來由地有些低落,「你都受傷了,幹嘛還來找我?」
十三咽下了悶哼聲:「我說了沒事就是沒事。」
因著靠得近,血腥味更明顯了。
洛明蓁咬了咬牙:「你等著,我去給你拿藥。」
十三伸手拉住了她:「你拿藥太明顯,會暴露的。
我做的是殺人的買賣,這點傷不算什麼。」
洛明蓁擰不過他,掙扎了好一會兒,下定決心道:「你受傷了就別管我了,你先回去吧,大不了我以後自己想辦法出宮。」
別為了她,把命給賠進來了。
「我只是去接了筆買賣,不小心受了點傷。
我說了帶你出去,就會帶你出去,最多三五天,我就會來接你。」
他正說著,身形一頓,忽地壓低了聲音:「有人來了。」
不能讓人看到他和洛明蓁在這兒,他眉眼微動,幾乎是瞬間便往回走,可他受了傷,沒有平日裡那般身手敏捷。
洛明蓁捏著手,緊張地看著他,身後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深更半夜,你在這兒做什麼?」
洛明蓁僵硬著身子,回過頭見著立在梅樹下的人影,頭皮立馬一陣發麻。
怎麼又遇到他了?
一身常服的蕭則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不知為何,那眼神讓她看得有點心虛。
她還在猶豫著說些什麼,蕭則已經一步一步往她這兒過來。
洛明蓁想起了十三,這兒還要血腥味,萬一蕭則發現了他,那就完了。
她慌亂地咽了咽唾沫,趕忙開口:「陛下!」
蕭則步子未停,仍舊往她那兒走過去。
洛明蓁實在沒辦法,拔腿向他跑過去,湊到他面前,厚著臉皮笑道:「陛下,好巧啊,這麼晚了,您還出來散心。」
蕭則眯了眯眼,低頭看著她,語氣帶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巧合,是麼?」
不知為何,洛明蓁竟然有一種被他看穿了的錯覺。
她緊張地捏緊了袖子,而面前的蕭則卻是抬眼看著剛剛她站立的位置,慢慢走了過去。
洛明蓁嚇得不輕,立馬要去攔住他:「陛下,夜深了,前頭黑,小心磕著,妾身還是陪您去別處逛逛吧。」
蕭則挑了挑眉:「朕去哪兒,還要你來置喙?」
洛明蓁被他拿話噎住,又不敢真抬手擋住他。
可一想到十三可能沒走遠,她就急得直冒冷汗,病急亂投醫地喊了一聲:「陛下,其實……其實妾身有話要同您說。」
蕭則步子未停,頭也不回地道:「有什麼話,回頭再說。」
見他都快走到迴廊了,洛明蓁心裡急得不行,一咬牙,一跺腳,提起裙擺擋在了他面前,直直地看著他。
蕭則略歪了頭,輕笑了一聲:「怎麼,有什麼是朕看不得的?」
洛明蓁睫毛不住地抖著,手心生生攥出了汗。
她微張著嘴,順了好幾口呼吸,眼見著蕭則要越過她,她下意識地就握住了他的袖子。
蕭則皺了皺眉頭,不悅地看著她。
可下一秒,面前的人卻緊緊閉上眼,踮起腳尖,雙手勾住他的脖頸,溫軟的唇瓣輕輕覆上了他的唇。
夜色安靜,風也安靜。
蕭則第一次有些失態地微睜了眼,負在身後的手垂下,十指僵硬。
洛明蓁始終不敢睜眼,睫毛慌亂地動著。
熏熱感從脖頸里冒出來,直燒得她耳根滾燙。
她不會吻別人,只是僵硬地貼著,兩隻手死死勾著他的脖子,不讓他往前走。
蕭則緩緩垂下眉眼,眼神由震驚變得溫柔下來,伸手扶著她的頭,奪回了主動權。
他的吻是極具侵略性的,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一路攻城略地。
直到吻得她身子發軟,才稍稍鬆開了一些。
洛明蓁微張了嘴,輕輕喘息著,眼尾泛紅,眸光瀲灩,像是碎了星子在裡面。
她心裡有些亂,極快地看了他一眼,想著十三應該逃走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待在這兒,提著裙擺,逃也似的往回跑。
而蕭則還站在原地,直到洛明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的眼神都沒有動過。
他抬起手指撫了撫唇,殘留的溫度讓他眯了眯眼。
心口的位置慢慢發燙,燙得他有些茫然。
她這是在向他表明心意麼?
所以,她真的是喜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