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清心訣


  薛師兄不是那種只可遠觀的美人。

  方才顯聖台前遠遠望去,他一身黑色織金外袍,蕭蕭肅肅,仿佛吹過松樹,在松葉間沙沙作響的風聲,令人見之難忘;如今靠得那麼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清冷淡漠的氣息,近到沒法完整看見他的臉,只能看見散發著寒意的水珠從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一點一點滑下來,卻愈發覺得這人的好看不只在他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

  江晚賭三個小餅乾,薛師兄的身體比他的臉還好看。

  那些時隱時現的暗紋在往他臉上爬,帶著妖異的美感,讓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那麼問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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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師兄到底是真的中毒了壓不住了,還是在同一招用兩遍,想詐一詐她?

  江晚沒空思考這個問題,她很冷,非常冷。

  寒潭的池水仿佛細密的小針,隨著水浪拍打在身上,連綿不斷的輕微刺痛存在感越來越強。而且冰冷的水短短几十秒就帶走了大量體溫,江晚還沒自學到避水訣,現在凍得嘴唇都有點發紫。

  可供參考的是,人體降溫一旦到了27度以下,就會因低溫症及其併發症死亡,而泡在零度的冰水裡,最多需要四十分鐘就可以致死。

  江晚前不久受了重傷,又剛割過腕,肯定不能用正常人的健康標準去要求她。

  不知道是因為面前美色太過惑人,還是因為太過寒冷注意力無法集中,薛師兄掐著她的臉問她話,她愣是沒反應過來,迷茫地睜著眼睛看他,因為冷,還可憐兮兮地抽了抽鼻子。

  薛懷朔:「……」

  這姑娘臉上還有兩個指印,在凝脂一般的肌膚上尤為明顯。睫毛又長又翹,鴉黑的睫毛上沾著些許水珠,睫毛一抖,就摔碎在臉頰上了。剛才注意力都放在她眉心的紅痕和一邊虛空中彈出的屬性面板上,現在仔細打量,才發現這位外門師妹委實長得不錯。

  長得不錯,但是腦子好像不太好使。

  「你眉心上的硃砂,是怎麼來的?」他語氣生硬了幾分,翻過右手,低眉看了一眼指腹上抹下的鮮紅,問道。

  這位外門師妹恍然醒過神來,鼻尖凍的發紅,就連眼圈也微微紅了起來,好像剛才才哭過,怯生生地回答:「是弘陽仙長送的。」

  薛懷朔微微皺眉,陳述道:「我不認識你。」連他都不認識的人,為什麼師父會燒修為給她製作清心訣?

  江晚茫然地看向他,沒懂他要表達什麼,但還是禮貌地回話:「說不定我們以前見過,只是你不記得了。」

  「我確定沒見過你。」薛懷朔終於把掐住她臉的左手也鬆開了,因為泡在冷水中,這次留下的指印不是紅色的,而是泛著骨青色,看著著實觸目驚心。

  他一邊奇怪自己真的用了那麼大力氣嗎,一邊不動聲色地又看了她身邊的虛空一眼。

  【修為:???】

  【三昧:???】

  【階位:???】

  往下還有好長一串問號,簡單來說,就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以前一定沒見過她,這麼長的一串問號,只要見過都會留下深刻印象的。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我師父會耗費修為給你製作清心訣?」

  g?製作清心訣很費勁嗎?還燒修為的?

  江晚對這方面並無了解,但她現在真的太冷了,為了不繼續泡在這個池子裡,一秒都沒有猶豫就把前因後果都告訴薛師兄了:「我是雲台山的大弟子,叫江晚,前些日子晉位過程中出了些岔子,弘陽仙長就送了我一盒附著清心訣的硃砂,希望幫助我早日康復。」

  「一盒?」

  江晚一邊吐槽薛師兄的關注點真是與眾不同,一邊把尺寸比給他看:「就是這麼大一盒。」

  現在美色也不能讓她忽視嚴寒了,江晚覺得自己身上的熱度流失得厲害。要不是拼命警告自己靠過去會死,她差點控制不住自己往薛師兄懷裡鑽……

  他們能不能換個地方說話,再這麼泡下去她真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著爬出這個池子……

  薛師兄略一沉吟,問:「你沒把那盒硃砂帶在身邊?」

  江晚搖頭。

  廢話,誰出門帶那麼大一盒全色號口紅。

  「走吧,我需要那盒硃砂。」他一步一步走上岸來,每走一步,身上的衣服離開水一寸,就自動脫去濕意一寸,變回原來的模樣。

  然後江晚又摔了一跤。

  水太深了,她原本已經抓住了池壁,但是冰水讓肌肉都痙攣起來,使不上勁,她借不了力,一不小心整個人又栽到水裡去了。

  江晚嗆了好幾口水之後,岸邊站著的人終於意識到這姑娘是真的不會避水決,再不管會活活淹死。

  於是下一刻整個寒潭一寸一寸全部封凍,只剩下她身周半米還是活水。這小小的一哇活水像有意識似的,卷著她的腰肢幫她用力,把整個人扶著站到已經凍得結實的冰層上才落下,澆在冰上,變成了新的冰層。

  待她一上岸站穩,身後堅實的冰層立刻全部融化,重新化作冰涼刺骨的寒潭水。

  江晚被凍得瑟瑟發抖,連忙捏了個術法把自己的衣服和頭髮烘乾。可是體表流失的溫度沒辦法立刻補充回來,她雙唇發青,只覺得眉心之間的疼痛越來越劇烈。

  剛才在水裡摔了幾跤,好像把眉心的硃砂都泡沒了……

  薛懷朔還在思考她身周那全是問號的數據面板。

  方才在顯聖台前他就注意到了,畢竟那麼一片刷屏的問號在人群中著實顯眼,只是趕時間去殺人,怕要殺的人跑了,沒有停下來細究。

  這絕對是他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就是修為比他多個上千年的前輩,至少也能看見幾項數據。

  薛懷朔覺得有兩種可能。

  一是這個師妹的修為已經高到離譜了,至少得是即將得證混元道果的上仙,所以他才什麼也看不出來;二是這姑娘的三昧就是讓別人的三昧對她不起作用。

  三昧也可以是很廢的能力。

  他這些年見過最廢的三昧,還是前些年隨師父去拜訪其他道門,見過一個小弟子,那個小弟子的三昧是:「隨時隨地變出一個杯子來」。

  嗯。

  沒錯。

  就是這麼廢。

  這麼一對比,「讓別人的三昧對自己無效」也還好,是個挺強的被動技能。

  區區一個外門弟子,修為比門主還高,這基本是不可能的。

  薛懷朔原本已經篤定這滿屏問號和她的三昧有關,可她在那種情況,主動跳出來說那種話,他忽然又不敢確定了。

  怎麼看都是想先示好博取信任,等他放下戒備,下手殺了他取心頭血來提升修為。

  薛懷朔立刻把面前一眾添亂的人全殺了。

  萬一面前這位師妹的修為果真深不可測,對付她一個人已經非常吃力了,絕對不能被旁人分心。

  朱令台三樓以上全是寒潭,冰涼刺骨。因為父親血脈的緣故,他在水中並不需要捏避水決,甚至還對深水十分親近,若是在水中動起手來,他天生就占優勢。

  可是當薛懷朔把這位師妹帶到寒潭邊上……

  這位師妹開始接連摔跤,一跤一跤摔下去,看著都疼。摔得多了,她都有點自暴自棄,跪坐在冰面上不想起來,可憐巴巴地看他。

  薛懷朔從來沒見過哪個修道者摔那麼多跤。

  同時他還想到一個十分驚悚的可能。

  萬一這位師妹,她說的是真話呢?萬一他之前的猜想是對的呢?

  確實修為平常,是個普普通通的外門弟子;看不出具體數據,確實是和她的三昧有關;在所有人都想殺他而後快的場合,跳出來說師兄我喜歡你我可以為你殺人……也是真的。

  這個想法讓薛懷朔十分煩躁。

  或許是因為他剛才強行壓下去,因為毒性過於霸道,現在還沒在體內小周天運轉中消散的毒藥開始起作用了。

  總之他很煩。

  他不想再猜了,這位師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出手試試她的深淺就知道了。

  反正不是他殺了她就是她殺了他,這世上的事情有時候還挺簡單的。

  ……在這位師妹牽住他的手之前,所有事情都還挺簡單的。

  因為已經確定這位師妹是個連避水決都不會的學渣,怎麼看修行都划水劃得厲害,薛懷朔對她放下了幾分防備,以至於她忽然靠過來去拉他的手時,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躲開。

  接觸到那雙冰涼纖細、骨肉勻稱的手,並且發覺自己失去了對身體控制權無法推開她的一瞬間,薛懷朔甚至驚懼到瞬間拉緊了心弦。

  果然——

  她就是來騙他放下戒備,等他鬆懈,再出手殺了他!

  這位師妹演戲演得毫無破綻,不到最後一秒,誰能看得出她之前全是騙人的?

  她什麼時候下的毒?為什麼他完全沒感覺出來?又是什麼毒可以繞過他體內小周天,直接剝奪他的行動能力?是她的三昧嗎?

  接下來她會殺了他的,是直接剜出心臟,還是……

  短短几秒鐘,薛懷朔腦內閃過數種可能,並且已經把存活機率最大的辦法想出來了。

  然後他眼睜睜看著這位長得還不錯的師妹捧著他的右手,啊嗚一口含住了他的手指,舔了舔。

  薛懷朔:「……」

  薛懷朔:「……」

  他僵硬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只是不能動,還可以說話。

  他驚訝過度,以至於語調如此平靜,平靜得可怕:「……你在幹嘛?」

  這姑娘細細地舔他的指腹,口腔溫度和那一池寒潭水比起來過高了,一瞬間轉換的溫度讓他覺得被含著的部位幾乎要燒起來了。

  江晚臉上紅的青的指印還十分明顯,眼眸被那一池寒潭水洗得乾乾淨淨,清澈得仿佛是清晨天邊的淡薄雲色。

  她舔完遺留在他指腹上的硃砂才緩過來,像是一個低血糖患者病症發作,天旋地轉中猛然吃到一塊糖,不舔得乾乾淨淨全部吞下去是絕對不會鬆口。

  這時江晚才覺得後怕了,意識到剛才那一殿的人都是在這隻手底下灰飛煙滅的,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還有些奇怪他剛才為什麼不推開她,怯生生地解釋:「我眉心上的硃砂被水沖沒了……我想起來你指腹上還有一點,但是那麼一點只有吃下去才起作用……」

  硃砂是有毒的,但同時也是一味藥,少量服用可以治病,大量服用可以致死。

  薛懷朔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還捧著他的右手,解釋完看見上面殘留著淡淡的水痕,慌忙放在自己雪青色的袖子上擦了兩下,滿臉寫著抱歉,給他放回身側。

  薛懷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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