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龍哥
這些道人敲著碗,帶著嘻嘻笑意,似乎並沒有惡意,只是起鬨和主人家鬧著玩。
沒過幾分鐘,有個藍衫老伯走出來,表情謙恭,朝這些道人鞠了個躬:「是犬子不長眼,請各位客人千萬恕罪,我家主人說請客人進內間上座。」
老伯身後還跟著個僕人打扮的年輕小伙子,聽父親道完歉,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我有眼不識泰山,以貌取人,得罪冒犯了客人,請客人恕罪。」
酒樓外已經聚著幾十個看熱鬧的百姓,連賣糖葫蘆的也拄著糖葫蘆串圍在那裡看熱鬧,江晚一眼看見艷紅的糖粒,想著這幾十天在師門從來沒有見到過糖,簡直想從二樓跳下去買一串回來。
「我要去見那個傅公子,你跟著。」
剛才那位老伯說,傅公子急著要出海,專門請了修道者把舵,據說只需要兩天就能到南瞻部洲。
江晚霍然一驚,轉頭才看見薛師兄波瀾不驚地站在身後,手撫心口:「師兄你怎麼在這兒?」
「門開著。」
江晚才發現自己進來時忘了關門,現在房門大開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乖乖地跟著他下樓,可剛跨出旅店大堂,忽然聽見傅公子的酒樓前一片驚恐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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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怎麼了?
江晚抬眼看去,發現剛才那個僕人打扮的年輕小伙子倒在地上,已經身首異處了,鮮紅的血汩汩流了一地。
那道人中為首的一個還是副嘻嘻笑的樣子,好像只是開了個玩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漏看了幾分鐘的江晚已經完全搞不懂劇情了,自言自語了一句:「怎麼回事啊?」
旁邊一位穿著碎花衣裳的大媽立刻告訴她:「小姑娘,你剛來的吧?是這樣的,那幾個道爺來吃傅公子的席,幾個人吃了一桌,又再要一桌,那個男的是傅公子家端菜當差的,嘀咕抱怨了一句,得罪了幾位道爺,現在在道歉呢。」
旁邊還有個大爺補充道:「那幾位道爺可厲害了,剛才裡面的酒席還都滿滿坐著人呢,現在都被幾位道爺變成倭瓜青菜了,說主人翁不供菜,他們就自己煮。」
「那為什麼死人啦?不是道過歉了嗎?」江晚問。
「唉,厲害的人都有點脾氣嘛,也怪那個男伢子多嘴。」大爺搖搖頭,一副遺憾的模樣。
著藍衫的老伯正抱著自己兒子殘破的屍首哭,他眼淚一直在流,但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好像一頭老牛即將被牽上屠宰場,順從了一輩子,現在連哀痛都發不出聲音。
江晚有點難過,她低聲問:「那主人家不會生氣嗎?就這樣殺了他家的僕人?」
大爺笑著說:「一看就是剛來的吧,傅公子最是敬重修道的道爺了,不就是殺個僕人嘛,還是個有錯在先的僕人,傅公子不會介意的。」
「都說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老伯你不用那麼傷心。」為首的道人搖了搖頭,把藍衫老伯攙扶起來,手上拿著的破爛拂塵晃了晃,「不是說主人家要見我們嗎?帶路吧。」
江晚皺著眉頭看他們。
「且慢。」她身邊傳來了一個平靜冰冷的聲音:「我們也要去見傅公子,不如一同前往吧,麻煩老伯通報了。」
薛師兄又掃了一眼地下橫陳的屍體:「也沒什麼送這位老伯的,就把兒子送還給你吧。」
他話音剛落,地上四濺的熱血就全部緩緩褪去、直至消失不見,那個身首異處的年輕人一點點變得完整,站了起來,甚至還在地上蹦q了幾下才看向自己父親,恍若大夢一場剛剛醒來:「爹!」
藍衫老伯瞬間掙開攙扶他的道人的手,一把抱住自己失而復得的兒子,老淚縱橫,一疊聲地說:「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我的兒啊……」
他們身後死寂的酒樓大堂也重新鮮活起來,那些在座椅上七倒八歪的倭瓜青菜重新變回了活人,摸著自己的身體又哭又笑,一時間整條街都充斥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就是那幾個道人的臉色不太好看,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薛師兄非但不惱怒,反而還禮貌地朝他們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江晚的錯覺,別人微笑著示好是「大爺我們做朋友吧」,薛師兄微笑著示好是「大爺我遲早把你們都殺了」。
她情願看見薛師兄面無表情,那樣感覺還安全點。
藍衫老伯殷勤地把他們迎進去了,七拐八彎送到內間樓閣前,說:「再裡面,老奴也進不去了,請二位在此等候吧,已經通報上去了,待會兒會有聾啞僕人前來接引的。」
說話間,已經來了幾個又聾又啞的老僕人,站到那幾個道人面前,行了禮,將他們帶進內閣。
那幾個道人分外得意地看了一眼薛師兄。
江晚:「……」
你們是在找死啊知道嗎!好好活著不好嗎!
藍衫老伯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又說:「二位客人,不是我家主人怠慢,只是通報還沒那麼快,請萬勿擔待。」
薛師兄又微微一笑,溫言道:「沒事的,辛苦老伯了。」
江晚:「……」
媽呀太嚇人了,薛師兄是不是想把這裡的人都殺了現在才態度那麼好的?
等老伯走遠,江晚回頭一看,發現薛師兄又一臉面無表情。
江晚:「……師兄你演得好像啊,把一個長相平凡脾氣倍好的江湖道士演活了!」
「嗯。」
「我需不需要也演個什麼啊?比如一個修為不高還作天作地瘋狂拉你後腿的小師妹?」
「你現在不就是嗎。」
江晚:「……」
我哪作天作地了!我不是很乖地在被你懟嗎!
她決定不自找沒趣了,連忙換了個話題:「師兄,你剛才怎麼做到的啊?那個人明明死掉了,你怎麼能把他復活啊?」
「他沒復活。」
「嗯?!」
「那是個傀儡,只是長得和他一樣,性格和他一樣,能用個五十年。」
「那……那個人不就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死物了嗎?」
「他會呼吸會生病,不是死物。你們雲台山不就是專精傀儡術的嗎?怎麼?沒教?」
江晚心想我就是坐火箭也沒法自學得那麼快啊……
能喘氣能脫離操控自主運行的傀儡,那都是多後的課程了。
「我的意思是,」江晚說:「那他就不會思考、沒有靈魂了啊。」
薛師兄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這個問題很重要嗎?多少人活著都不會思考、也沒有靈魂,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江晚:「……」
媽的他說的好有道理。
她再度轉移話題:「師兄,你是要假扮成一個專精傀儡術的修道者嗎?」
「對。」
「你之前有修習過專門的傀儡術課程嗎?」
「沒有,我師父說他一點也不會,我自學的。」
江晚驚奇道:「那你怎麼假扮成傀儡術專精啊?」
「騙你還是綽綽有餘的。」
江晚:「……」
她回去不要睡覺了!她要自學完所有師門教材!重拾一個學霸的尊嚴!猝死就猝死!大不了再穿越一次!
聾啞的僕人已經沿著長廊走到了他們面前,朝他們恭敬地行了個禮,走在前面帶路。
「師兄,我們待會兒是不是要故意表現得爛一點啊?這樣好騙他們我們就是普通的修道者。」江晚問。
薛師兄掃了她一眼:「你正常表現就行。」
江晚:「……」
他看見江晚說不出話來鼓著臉的模樣,嘴角有幾分笑意轉瞬即逝:「你不喜歡剛才那幾個人。」
肯定句。
「對!」江晚鼓著臉頰點頭:「人家只是嘀咕了一句,就這麼殺了那個男孩子也太過分了!還有人家坐在裡面吃飯又沒有得罪他!為什麼要把人家變成倭瓜!要變也變個好看的嘛!」
「那我待會兒把他們殺了。」
又是肯定句。
「嗯……嗯?等會兒?為什麼要殺他們?」
「你不是不喜歡他們嗎?」薛師兄平靜地說。
「我不喜歡一個人,也不一定要殺他啊。」雖然這幾個道人確實很討厭,也確實很該死。
薛師兄露出一個名為「真是搞不懂你們這些年輕人的非主流想法」的表情。
江晚:「……」
江晚:「所以……師兄,你不喜歡一個人就會殺掉他嗎?」
薛師兄毫不猶豫地點頭。
江晚:「那師兄你喜歡我嗎?」
薛懷朔:「……」
他殺氣騰騰地看了她一眼。
江晚連忙認錯:「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師兄別殺我。」
他們剛轉過長廊,忽然一把扇子伸出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是個穿著靛藍色衣袍的年輕人,在深秋的天氣依舊騷包地用著一把燙金鐵骨扇,語調一波三折,仿佛在唱詠嘆詩:「請兩位留步!」
江晚猜他的年齡絕對不超過初中二年級,應該就十四、十五的樣子。
裝逼裝得好拙劣啊。
她尷尬癌都要犯了。
傅公子不是這位吧?是這位的話她轉身就走,怎麼看那艘大船都會在天王府前面那條小溝翻船啊。
那位聾啞僕人已經跪下朝他行禮了,看來是認識他的。
「我說,二位不是普通修道者吧?」拿扇子的年輕人下巴微微仰起,玩味地說。
臥槽,這個裝逼犯怎麼知道的?
難道他只是品味差,其實是有真本事的?不是真的裝逼失敗?
看見江晚臉色微變,那個年輕人更得意了,一字一句拉長音調:「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二位是妖吧?」
江晚:「……」
江晚:「???」
「你,」他拿扇子一指江晚:「雖然長得不好看,但是身材不錯,應該是樹妖。」
「而你,」他掉轉扇面,指向薛師兄:「是蛇妖!」
江晚:「……」
龍哥!龍哥!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事,留幾天再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