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不健康的


  江晚敷衍地踮腳在他唇角吻了一下,她光踮腳是夠不著他的嘴唇的,主要還是靠薛師兄俯身下來,這次她沒聞到薛師兄身上好聞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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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城重的設定,可能是因為他自己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味道那麼好聞。

  然後她甩了甩自己的袖子,確定剛才用的術法已經把身上的衣服完全烘乾了,然後問:「師兄,我們怎麼離開這裡啊?」

  他們倆同時認為自己完美地安撫了對方。

  通過一個意義不明的吻。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是奇妙呢。

  薛懷朔說:「等幻境結束就會離開了。這枚城重不大,不需要多久的。」

  江晚問:「那剛才的黑衣人呢?他在哪?」

  薛懷朔回答:「我已經在附近找了一圈了,沒有發現,他應該沒有進入這枚城重。」

  他們說了沒幾句,忽然見有人打開門,蹬蹬蹬地跑過迴廊,像是沒看見他們一樣,徑直從他們之間穿過去了。

  江晚:「……她看不見我們?我們在這段記憶中是幻影的吧?」

  薛懷朔點頭,說:「他們也是幻影。」

  這些破碎、割裂的過往記憶,永遠被困在過往,猶如夏日傍晚時在將暗未暗天色中發出微弱亮光的螢火蟲,永遠會留在夏日的夜晚裡。

  剛才跑過去的是一個衣著簡單的婦人,小腹有隆起的弧度,應該是處在孕早期。

  江晚:「我們好像見過她,在上一枚城重里,就是敖烈的母親送的那一枚,那個在雪地里奔跑的公主,記得嗎?」

  薛懷朔意義不明地應了一聲。

  江晚扯他的衣擺:「那是你的母親,師兄,她肚子裡的寶寶就是你欸。」

  她眼裡的眸光十分溫柔,明明並不喜歡小孩子,甚至很認真慎重地說自己永遠不會生小孩的,但是卻用那麼驚喜又柔軟的目光看過去。

  薛懷朔:「……」

  他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猶豫了一會兒,最後輕輕地牽了牽她的手。

  江晚跟著已經有孕在身的公主往外走了幾步,看見氣得眼淚汪汪的公主正在拼盡全力把視野範圍內的東西全部砸的粉碎。

  還懷著孕的公主不敢走到滿地是水的水池邊上去,怕摔跤,就站在走廊盡頭,噼里啪啦把她身邊所有的花盆壁畫都砸掉了,看得出來很生氣,砸到最後沒東西砸了,她從身上摸出來一枚晶瑩剔透的琥珀扔到了地上,混在一地的玻璃渣子中。

  薛懷朔看向自己母親的眼神,和看向其他陌生人的眼神並沒有顯著的區別,他非常冷靜、用十分平常的語氣說:「她現在砸的就是記載這枚記憶的城重。」

  他很理智地分析道:「可能一開始拿出城重來,是想記載愉快的記憶,但是後來卻吵架了。這枚城重前面愉快的記憶被火鱗石融化了,只剩下後面這些……不想記住的記憶。」

  懷著孕的公主把所有能砸的東西都砸掉之後,開始哭了起來。

  江晚看不下去了,想安慰她,但是她伸出手想觸碰她,手指卻直接穿過了那位哭泣的公主。

  薛懷朔:「你碰不到她的。」

  她捂著臉哭泣,江晚頗覺無力,嘆了口氣。

  門吱呀一聲開了,江晚看見有個男人走了進來。

  名叫「望承」的浮山龍,現在化成一個年輕男人的模樣,臉色也不算太好,一副被氣得不輕的樣子,看向公主的神色很有些複雜。

  說句實話,他和薛師兄長得不算特別像,細究起來,眉眼的輪廓很相似,但是一眼看過去完全不覺得像。

  可能是因為薛師兄畢竟從一開始眼睛就沒有了,在弘陽仙長造出那塊覆眼白紗之前,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生活在純粹的黑暗中。完全不同的用眼習慣導致他們原本相似的眉眼一眼掃過去看起來並不相像。

  公主見他跟過來,扭過頭去不看他。

  她臉上的皮膚都被淚水洗得起皺,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悲傷。

  年輕男人依舊是一副沒消氣的模樣,可能甚至本來是想追出來和她繼續吵的,但是走近了才發現她哭得那麼厲害。

  他臉上的盛怒表情立刻就變了,惶恐和手足無措慢慢侵占了他的怒氣,他有點不自然地瑟縮了一下,不知道在害怕什麼,就是本能的害怕。

  薛師兄的父親是從小就被家族和血脈拋棄,囚禁在浮山中,沒人教他愛人的方式,也沒人教他怎麼去表達愛才是正確的。

  可能會誤解愛人的方式,但是誤解不了愛。

  他伸出手去牽公主的手,臉上的表情甚至趨向討好了,畢竟對自己懷孕的妻子服軟並不丟人。

  「討厭你!」人族的公主完全不顧自己生氣的對象只用輕輕一抓就可以置她於死地,不顧這個異族男子哪怕在本族也是公認的血統暴虐、喜怒無常。

  反正她就是一股腦地發泄自己的怒氣:「我真討厭你!你是天底下最壞的壞人!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當初死掉!和你在一起太討厭了!討厭!不要給你生孩子!你討厭!」

  她根本不會罵人,翻來覆去也就是那麼幾句詞,不過是在發泄情緒罷了,年輕男人卻好像有點當真了,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來,只是背在身側的手有些病態地在用力。

  一切都停住了,這枚城重就停在了這個瞬間。

  薛懷朔仿佛剛剛看了一場與他無關的皮影戲,冷靜地說:「這段記憶結束了,但是你手上那枚城重是由幾顆不同的城重融化在一起的,我們接下來會進入另一段記憶。」

  他說的不錯,整個長廊在一點一點崩塌,速度緩慢,仿佛是電影的慢鏡頭。

  薛懷朔問:「你好像很感慨。」

  江晚抬頭去看逐漸崩塌的長廊,沒有回答,反而問道:「師兄你覺得呢?」

  薛懷朔認真回答:「他們大概不是很願意生我,一直在吵架。」

  江晚哪想得到他順利成章得出了個這樣的結論,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不是這樣的!」

  薛懷朔疑惑地看向她。

  江晚解釋說:「公主只是說氣話的,看一個人真正在想什麼,不能看她說什麼,要看她做什麼。最後公主還是心甘情願地生下了寶寶,說明她還是很愛自己的丈夫的。」何止是心甘情願,甚至是甘願把命搭上了。

  薛懷朔的表情很微妙,似乎正在努力理解她的話。

  江晚繼續說:「而且就是這樣的,可能夫妻之間都沒有愛意了,但是一般而言,母親是一定會愛自己的孩子的。就算她不愛、甚至厭惡孩子的父親了,但為了孩子,她也一定會盡力維持家庭的完整。」

  「很奇怪是吧,」江晚說:「可是事實就是這樣,再不喜歡,母親為了孩子,也一定會試圖維持表面的和平、表面的歡喜。」

  薛懷朔想了想,說:「所以一個姑娘,愛人的最高表現形式就是給他生孩子嗎?」

  江晚想這句話真的是有夠直男的,往微博上一掛保證要被跟帖罵上幾百句,但是她現在希望薛師兄相信自己是被父母愛著的,是在父母的期望中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於是她也沒有反駁。

  薛懷朔繼續總結:「孩子在維繫親密關係方面的作用很大,甚至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江晚:「嗯……雖然這種關係不是很健康,但確實沒錯。」

  薛懷朔不介意不健康。

  薛懷朔只在乎是不是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讓她……懷寶寶嗎?

  可是她好像很討厭寶寶的樣子。

  長廊已經塌陷了一大部分了,只剩下他們立足的地方。

  江晚回想了一下自己經歷過的家庭生活,嘆了口氣,說:「但是親密關係里本來就多的是爭吵、痛苦和不理解,也說不上哪個更不健康吧。」

  薛懷朔忽然問:「你說我是壞哥哥,也是氣話嗎?」

  江晚一愣,心裡第一個反應竟然是自己師兄不愧是傻白甜,別的不行,直球打起來又狠又准。

  此時長廊盡數塌毀。

  一切陷入黑暗。

  江晚看見已經損毀的城重連帶著它所記載的記憶一起沉入虛無,歲月的遊絲越拉越纖長,那些遊絲彼此交錯、糾纏,變得雜亂無章,最後通通斷裂。

  她再次睜開了眼睛,這次,她出現的地方是……

  海底。

  成群的魚蟹從她身體中經過,她依舊是虛幻的,沒有實體,只是真切地沉浸到了一場過往的記憶中。

  江晚跟著魚蝦的方向往前遊了游,明明四周都是水,但是她卻並沒有窒息的感覺。

  或許學會避水決之後下水就是這個感覺。

  江晚游出幾百米之後抬頭看了看,發現視線盡頭有一座巍峨的宮殿。

  東海龍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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