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多少香在舊花痕
江晚:「!」
她驚訝到極點,眉毛揚起,眼睛瞪大,動也動不了,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縹緲的白霧凝成低眉的美貌姑娘模樣。
敖烈的師妹化人還不怎麼成功,外表上保留著很明顯的龍族特徵,額角上探出兩個龍角,眼角上臉頰那個部位有一小片龍鱗,像是亮晶晶的小雀斑,看起來特別可愛。
半空中白霧凝結成的那個小姑娘朝著虛空鞠了個躬,聲音輕快的說:「您好,這裡是雪儀的遺書。如果你看見我了,說明雪儀已經死掉了,而且很可能是他殺,我是雪儀成年的時候抽離出的一縷神魂,用來承接她去世之前最後的執念。」
江晚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提高聲音叫道:「敖烈!敖烈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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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白霧凝成的小姑娘在半空中跳起了舞,很簡單的舞步,她跳到一半,臉上那種輕鬆愜意的表情就完全變了。
江晚聽見她的聲音變了,又驚慌又尖細,像是驚恐到了極點,除了尖叫什麼都發不出來。
江晚聽見自己身後半掩上的門被碰地推開了,即使不應該從小姑娘身上挪開目光,但她還是條件反射地往身後瞄了一眼。
是師兄。
他的表情正停滯在確定發出求救信號的人不是她的那一瞬間,鬆了口氣,虛驚一場,然後迅速變回了面無表情。
薛師兄身後跟著的就是敖烈。
敖烈一如以往,穿著一身玉色的衣袍,他好像特別喜歡玉色。
那個白霧凝成的小姑娘呆滯了一瞬間,不知道是沒將主人臨死之前的意志接受完還是怎麼樣,又頓了幾秒才重新活了過來。
這次倒是沒有繼續尖叫,而是有著超乎尋常的冷靜,理智又冰冷:「我是雪儀。我死於三清紀年十一會二十七運,死在北海冰山上,具體位置不知道,我從西港口出海之後,在冰上行進了約莫六個小時。我是被人擊暈後推下極寒冰川的,將我推下去的人是個黑衣男人,他右手小臂上紋著一隻淡色的鳳凰,我現在很冷。」
「聽見這段話的人,請將這段話轉述給我的師兄,東海龍宮三太子敖烈,他會幫我查明真相,謝謝您。」
因為元會運世的存在,這個世界的紀年方式也和元會運世掛鉤。
一元有十二會,一會有三十運,一運有十二世,一世有三十年。故一元之年數即有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說完那些話之後,白霧凝成的小姑娘緩緩閉上了眼睛,低下了頭。
敖烈眨了眨眼睛,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白霧凝成的小姑娘,沒有流淚。他的表情很平靜,很奇怪,因為他平常是個挺活潑的男孩子,但是這一刻他看起來和他的堂兄薛懷朔很像。
他面無表情,不像在看自己師妹遺留在塵世間的唯一景象,而像是在看一個平平無奇的土丘。
宛丘之上兮。
他蹲下來,很果斷地伸手去碰那一縷白霧。
在他的手指碰到那個小姑娘的臉之前,她忽然睜開了雙眼。
這次又和前兩次不一樣,她瞳孔渙散得很厲害,一幅將死之人的模樣,難得還能發出清楚的聲音。
她複述著幾百年前早該消散在冰川中的話語:「我活不成了,對不起。」
這句話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然後那一縷勉強留存的白霧就此消散,從他指尖拂過。
像是紅葉從深宮的水道中流出,隱約看見紅葉上寫著娟秀字跡,想要伸手去從水中拾起,但是流水太急,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從指尖擦過。
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是水中之月不可盈掬,是鏡中之花不可採擷。
敖烈低頭看了看那隻名叫巫之祁的水獸,它還是有點受驚的跡象,怯生生地和他對視。
敖烈伸手想把它重新抓到自己肩膀上來,但是他的手指往前伸的瞬間,那隻水獸立刻高高躍起,手腳並用,蹦到了又高又亂的雜物堆上。
它落地的姿勢不太正確,後腿在某個探出雜物堆的木頭柱子上蹬了一下。可能那個木頭柱子正好構成這一堆雜物的平衡支點,被它踹開之後,眼前的雜物堆立刻全部塌毀,轟隆隆地往下滾。
江晚往後疾退,堪堪躲開往下掉落的各種雜物,煙塵四起,嗆人的灰塵中滾出一個簡陋的人形來。
那是一個木偶,非常簡陋,勉強看得出人形,沒有五官,脖子上頂著一個不規則的球體,四肢只是四根木棍而已,扁平的胸口上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小美」。
薛懷朔:「這個木偶就是用紅白橡木製成的。」
江晚匆匆看了那個木偶一眼,然後轉頭去看敖烈。
敖烈把手揣在衣服的側面,他的眼角有點紅,但是語氣卻十分輕快:「我說了我師妹有點討厭的,她就是這樣……喜歡給人添麻煩。」
他話說到一半,哽咽了一下,但是他很快掩飾了過去。
江晚嘆了口氣,語氣沉重:「節哀。」
敖烈輕輕吸了口氣,笑了一下,說:「我不難過,又不是沒見過人死掉,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的,有人出生有人死掉,要不然也不會有這麼多詩人為了生死寫詩,這是正常的。你看就沒人為了算數寫詩,算數就很無聊。」
他話說完,躺在地上的那個又丑又簡陋的木偶忽然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一邊跳舞一邊唱:「小朋友們,和我一起數一數:山頭立著一隻虎,林中跑著一隻鹿。路上走來一隻豬,草中藏著一隻兔。洞裡出來一隻鼠,一二三四五,虎鹿豬兔鼠。」
敖烈看著那個滑稽的木偶,忽然笑了出來,他盡力想表現得正常:「我師妹總是想鼓搗一些特別的東西,但是總是失敗。那個人魚燭,是不是就是用來讓這種木偶聰明一點的?」
江晚點點頭:「人魚燭可以賦予傀儡一定智識。」
敖烈看著地面,聽不出情緒:「為了這麼個東西,何必呢。」
此時那個木偶已經唱完了之前那首算數兒歌,換了另一首:「一隻青蛙一張嘴,兩隻眼睛四條腿;撲通一聲跳下水,兩隻青蛙兩張嘴
,四隻眼睛八條腿,撲通撲通跳下水三隻青蛙三張嘴,六隻眼睛十二條腿;撲通撲通撲通跳下水……」
薛懷朔:「她造這個東西是為了什麼?」
敖烈目光下沉:「誰知道呢,她正事不用功,修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做手工倒是很勤快……她送我的第一個生日禮物就很敷衍,寫了半張習字,撕下來寫上敖烈生日快樂,還問我喜不喜歡。」
江晚心想你知道她在敷衍你啊,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
這個時候,那個木偶忽然停下了唱兒歌和怪異的舞蹈動作,雙手合在胸口,一本正經地唱起了歌:「敖烈生日快樂,祝敖烈生日快樂。現在請欣賞小美的表演!」
木偶張開手,又開始唱歌:「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江晚還是第一次聽見這首古詩的曲調,只可惜那個木偶唱了一半就沒了,大約敖烈的師妹還沒教它接下來怎麼唱,於是它又開始重複最開始那兩句台詞:「敖烈生日快樂,祝敖烈生日快樂!」
這木偶是做給他的生日禮物。
很簡陋、很失敗,所以名叫雪儀的那個運氣不怎麼好的小姑娘一直沒和敖烈說,偷偷跑去北海找人魚燭,想把這個人偶變得好看一點、聰明一點,再送給他。
敖烈一直低著頭,他其實樣貌也生得很好,高高瘦瘦的,初次見面時江晚覺得他年少氣盛鋒芒畢露,現在他那些被過多的日常相處沖淡的狠戾終於衝破一切冒了出來,從線條明顯的肩胛骨蔓延出來。
他在抖。他還在控制自己不哭。
薛懷朔牽著她的手,慢條斯理地對敖烈說:「我們出去了,你自己靜一靜吧,有要幫忙殺的人可以來找我。」
江晚被他拉著走出好一段距離,才喃喃說道:「剛才有一個瞬間,他好像你。」
薛懷朔:「我們是堂兄弟,你不是剛知道嗎?」
他們沒走出去幾步,就看見有個美貌的姑娘等在前方,見他們過來,熱情地迎上來:「執明道長,平章坤道,我是敖烈的姐姐,敖凌,受龍王指令等候二位,請二位隨我前去安置。龍王說請二位一定要在這兒住幾天。」
她往他們身後看了看,有點疑惑:「敖烈這孩子又跑到哪兒去了?」
江晚:「他在庫房裡,讓他一個人安靜一會兒吧。」
敖凌有點疑惑,但是她眨眨眼睛,沒有問下去,而是在前引路,笑盈盈地介紹:「二位真是我們龍宮多年不見的貴客,我父親吩咐下去,說備下曲台宮呢。」
曲台宮是個偌大的宮殿,和人間君王的宮殿有非常大的不一樣,主要構造並不是四四方方、形制完全嚴整的,這一處宮殿甚至斜廊都沒有,只是依著珊瑚叢而建,因為靠近禁制邊緣,從窗戶可以看到外面近乎神跡的海底風光。
這裡隨侍的僕人不是特別多,聽說這些年水族凋敝,從東海龍宮中也能窺見一二。
敖凌簡單介紹了一下宮殿的構造,還召來幾個僕人切切吩咐過了,然後笑盈盈地說:「二位,請先休息一下吧,就當是在家裡。明日二位要是願意,我會組織宴會宴請二位。」
薛懷朔問:「你和敖烈關係很好嗎?」
敖凌愣了一下:「還不錯吧,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怎麼了?我弟弟犯了什麼錯嗎?他還小,不懂事……」
江晚搖搖頭:「不是,他好像心情不是很好,您待會兒去看看他吧。」
她想,自己和師兄終究對敖烈和他師妹之間的事情不了解,共情不那麼強烈,敖烈在他們面前也放不開。他自己的姐姐去勸導幾句,應該效果會好一些。
敖凌一走,薛師兄拉著她進了房間,丟出去一個禁制,然後一副秋後算帳的模樣,對她說:「把你修的術法心得拿出來給我看看。」
為什麼到哪都擺脫不了突擊檢查和小測啊啊啊!!!
吐槽雖吐槽,江晚倒是不怕,作為一個勤奮用功的學生她最不怕的就是突擊檢查了。
於是她從自己的芥子戒中把平常看的教材和心法都規規矩矩地擺在桌面上。
因為雲台山修的是術字門中道,最繁雜的就是各種術法,尤其是入門教材,心法語焉不詳一筆帶過,到處都是術法口訣。
江晚剛穿越過來的時候,最煩的就是這一點。怎麼說呢,相當於:
1+1=2,看完這個簡單的例子,您已經掌握了一些基礎的數□□算規則,那麼來試試下面這道題目吧:設p(x)=對(1-x^m)^n關於x的n次求導,其中m,n為正整數,則p(1)=?
江晚:「……」
江晚:「???」
在雲台山入門教材中,這些亂七八糟的教程屢見不鮮,編寫教材的人好像極度不上心,就差寫個「略」上去了。
但是這具身體的天賦實在是過於強大,用著這樣亂編的教材,在短短几個月到處亂跑的空閒時間裡依舊學完了其他修道者五六百年才能學完的知識。
並且還獲得了**oss薛懷朔的親口認證:你的修為晉位上仙是沒有問題的。
社畜江晚十分驕傲,把被自己翻爛的教材擺在桌子上,等著被誇。
薛懷朔翻了一遍,語氣不容樂觀,嚴肅又認真地對她說:「你在修行上有很嚴重的問題。」
江晚:「……」
江晚:「???」
薛懷朔指著桌上的幾本教材:「入門的心法最為簡單,你完全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看那麼多遍,就算是晉位失敗修為大損也沒到要重新學過的份上,你這麼做只是在浪費時間。」
江晚:「……」
不是……我就是從零開始學的啊……而且我用幾個月學完了人家幾百年學的課程……不是……
薛懷朔:「你看的這些術法有很強的偏向性,不能因為師門在術字門下就只看術法,這樣對上一般的上仙,你自保都困難。」
不是……我才開始修行生涯幾個月,為什麼就要被要求去和上仙對打還得打過啊,按我以往的學習經驗來看,打基礎的時候不能求快的,求快之後會有□□煩的……
而且修行幾個月就吊打本世界高手,這在網絡小說和番劇里要被罵瑪麗蘇和金手指大過天的,不是所有人都和師兄你一樣有超級強大的外掛的……
社畜江晚第一次嘗到了有理由說不出的憋屈。
她感覺有點委屈,因為哪怕是從生死河摔下去,重病垂危剛醒的那幾天她都沒有落下每天的課業,勤勤懇懇地跟著師門教材修行。
薛懷朔把她拉到面前,幾句話就做了決定:「以後你跟著我修行,我幫你走心法和小周天,不要再看這些東西了。」
江晚垂頭喪氣,默默地把桌子上的心法教材收了起來,答應了一聲:「好。」
薛懷朔見她情緒不佳,把她抱到自己膝上,很認真地說:「你還是要自己厲害一點,好不好?我總有一個時刻沒看見你……我想要你好好活著,不要死掉。」
江晚乖乖答應:「好,都聽師兄的。」
《穿成男頻爽文的惡毒女配》中有個很大的特色(或者說是爽文一貫的特色),主角團總是遇見各種各樣的機緣,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量身定製的外掛,修為狂漲。
比如隨便在舊集市上買個舊戒指,那個戒指裡面冒出來一個戒靈,說我有一套高級心法要傳授給你;比如隨便扶個老奶奶過馬路,過完馬路老奶奶從懷裡討出一個蛋送給主角,主角回去一孵化,嗨,你猜怎麼著?竟然是一顆上古龍蛋,孵出來一個又忠心又厲害的寵物坐騎。
這些靠運氣的機緣,顯然和江晚無緣。
她這種運氣不怎麼好的人,辛辛苦苦攢的十連都能全出r卡和n卡,能占這種大便宜想都不要想。
就像敖烈的師妹,多可愛的一個小姑娘,母親早亡父親不上心,常年住在自己師兄家裡,唯一的愛好是鼓搗手工,但是做出來的手工大都失敗了,有天為了給自己師兄做個生日禮物,到北海去找人魚燭,結果竟然給壞人害死了。
這上哪說理去。
運氣好的錦鯉、主角命並不是那麼普遍的,絕大多數人想要變強、變厲害,只能勤奮的一天一天修煉,而且還並不一定能成功。
比如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被失敗打擊得沒辦法,喪到選擇死亡。
對於江晚這種運氣不算太好的人,熬個夜都能猝死的社畜,面對命運的不公和惡意,所能做到的只是盡力而已。
她抱著薛師兄指定的幾本新的心法,乖乖說:「那我去看書調息了,我會更努力的。」
原本放書的桌子上有一套茶具,茶具不起眼的地方還鐫刻著「成邑瓷」,茶壺裡沏著茶,燈下視茶色,與瓷器的顏色沒有太大差別。
壁上的明珠安放在一個木質托架上,托架的側面刻著花枝繁複,打在地面,有股說不出來的昳麗。
江晚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房間裡有薰香,而且薰香就從燈架上來,大約取的是「多少香在舊花痕」的典,是有些煙燻感的依蘭花香,和著鳶尾花的脂粉感有種慵懶舒適的氛圍。
臥房用這樣的香確實很適宜。
她聽見自己師兄輕輕咳了一聲:「把書放下吧,明日再開始,今天有別的事。」
她有點迷茫地抬頭看過去。
薛懷朔意有所指:「去沐浴吧。」
作者有話要說: 敖烈和他師妹he!!!不虐!!!真的!!!比晚崽和師兄還早成親的那種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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