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紅豆
第二天她好早就醒了,跑下樓去玩的時候大堂還沒幾個人。昨天晚上很晚還能隱約聽見他們的勸酒聲,應該是玩得太晚了,現在起不來。
薛懷朔原本讓她就在房間裡玩,但是小姑娘不願意在裡面安分呆著,沒辦法只好妥協,讓她在門口走廊上玩,叮囑了千萬不能走遠,有事就進來找他。
薛懷朔也沒辦法,他本來應該帶著自己妹妹連夜離開,但他身上墮魔的跡象非常嚴重,要不是因為胸腔中有顆屑金丸持續不斷地補充靈氣壓制魔化,就憑他爬滿全身的紋路都早已墮入魔界。
他必須抓住能利用的一切時間調息,儘量穩住自己的心神魂魄,甚至還奢望能夠恢復正常。他要是不可抑止地墮入魔界,絕不可能把她一起抓下去的,那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會被別人欺負的。
見小姑娘點頭如搗蒜,想起她以前一直很乖很聽話,薛懷朔也不起疑心,真的放心大膽地開門讓她到走廊上玩去了。
結果小姑娘沒玩一會兒就自己跑下樓去了。她倒不是有意騙他,只是玩著玩著就忘了答應過他不亂跑。
天完全沒亮,黑蒙蒙的,大堂里的炭盆只是隱隱有火星,老闆娘見她跑下來玩,縮手縮腳受寒了的樣子,便不顧自己胖乎乎的身軀,面前蹲在炭盆邊給她生火,還隨便逗了她幾句。
「幾歲了啊?」
「好多好多歲。」小姑娘還沒學會數數,一切大於「三」的數字都被歸為「好多好多」。
「爹娘呢?怎麼不一起跟來?」
「我不認識爹娘。」小姑娘說:「我哥哥跟我來。」
「那麼喜歡哥哥?哥哥對你好嗎?」
「喜歡。」小姑娘連連點頭:「哥哥給我買好吃的,我不走路,他背我。」
這才過了幾天,她的言語能力已經在慢慢恢復了……不,與其說是恢復,不如說她在以驚人的速度從頭再學一遍。
前兩天還在牙牙學語,拼命思考之後也只能吐出幾個不連貫的詞語,現在已經可以很流利地對話了。
「是啊,哥哥走這麼遠帶你看病,以後要記得哥哥的好,報答他。」老闆娘把火燃起來,伸出手去試了試煙塵的方向,然後把小姑娘拉到火盆的另一頭去坐著。
「看病是什麼?我有病嗎?」
老闆娘自己也覺得有點冷,緊挨著她坐下烤火,瞄了她一眼,見她好像是真不懂,心裡感嘆這姑娘看著已經是為人妻為人母的年紀了,卻還是像小孩子一樣,得這種病真是可憐,說:「也不是得病,只是和其他人有點不一樣。不說這個了,喜不喜歡看話本?我拿個話本給你看?」
「話本是什麼?要看。」小姑娘興致勃勃。
老闆娘拿了個翻得卷角的話本遞給她:「喏,認得字嗎?看得懂上面在講什麼嗎?」
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接過來,看了一眼封面上畫的小人,然後翻開——
她傻眼了,連續翻了好幾下,然後才不情不願地承認:「看不懂。」
似乎覺得很丟臉,她小聲為自己辯解:「因為沒有圖,都是字,看不懂字。」
老闆娘想,得了這種病,家裡也確實不會教識字,久視傷神,看久了書對身體更加不好。
「我給你講吧。」大早上沒人,正好也空著。
小姑娘大約隱隱約約猜到了不識字是件不太好的事情,在老闆娘準備講故事的間隙里還在說:「我要哥哥教我,我馬上就學的。」
薛懷朔的調息暫時告一段落,情況暫時不再惡化,他很是欣慰師妹在門外安安靜靜不吵不鬧,正要開門把人抱在懷裡吸一口,結果出來一看,整條走廊上連個人影也沒有。
他深呼吸了一下,聽見樓下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是師妹很小聲地在啜泣。薛懷朔三步作兩步跑下樓去,眼神很快就定在了炭盆旁邊,小姑娘手上攥著本書,哭個不停,旁邊蹲著胖乎乎的老闆娘,手上拿著幾個小玩意在哄她。
老闆娘見他臉色不好,連忙賠笑,解釋道:「我講了個故事,結局不好,她就一直哭……」
這姑娘淚眼婆娑,見他來了,噠噠噠跑過去,張開手要抱。
薛懷朔也不管把這麼大一姑娘托著臀部抱在懷裡會有多奇怪,見她跑過來,沒有不接住的道理,抱起來一邊拍背一邊安慰:「不哭了不哭了,聽話,不哭了。」
他匆匆向老闆娘道謝,暗自想走的時候在房裡多留些錢,然後便抱著人上去了。
「哥哥,」小姑娘邊啜泣邊說:「將軍死掉了,他和敵人打仗死掉了,夫人也死掉了,為什麼他們不能一直在一起啊嗚嗚嗚……」
薛懷朔把她抱在膝上,迅速翻了翻話本的內容,是個俗套故事,他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說:「不哭了不哭了,故事是編出來的,肯定是將軍打了勝仗,和夫人一起白頭到老,被他打敗的敵人很嫉妒,才編出這個故事的。」
小姑娘反應了好一會兒,然後呆愣愣地把攥著什麼東西的手鬆開,手上是幾顆癟掉的紅豆:「姐姐給我的,將軍也送了這個給夫人。」
她歪頭想了想:「姐姐說這是喜歡一個人的意思,因為……」她努力回想,但還是記錯了句子的順序:「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
薛懷朔有點欣慰她能說長難句了,摸她的頭,誇獎道:「真聰明!」
小姑娘鄭重其事地說:「哥哥,你要教我認字啊,我今天和姐姐學了好多東西,姐姐說我要是認字就可以自己看書知道這些事情。」
薛懷朔問:「今天知道了什麼事情啊?」
「知道以後哥哥娶嫂子,我要對嫂子好,因為哥哥對我好,我要體諒哥哥。」她掰著手指算:「嫂子就是哥哥的妻子,要是嫂子生了小寶寶,小寶寶要叫我姑姑。」
薛懷朔:「……」
他努力措辭:「不是這樣的,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和別人說。」
小姑娘眼睛發亮,對這個名詞很感興趣,連忙點頭:「秘密!」
薛懷朔湊著她耳邊小聲說:「其實你就是我的妻子。」
小姑娘搖頭糾正他:「我是哥哥的妹妹。」
「也是我的妻子。」薛懷朔揉她的頭,幾乎控制不住要捏著她的下巴吻她:「都是,既是妹妹也是妻子。」
小姑娘有點拎不清了,眼神迷茫:「可是妻子是要生小寶寶的,小寶寶叫我姑姑,叫哥哥的妻子媽媽。我是哥哥的妻子,給哥哥生寶寶,寶寶叫我媽媽還是叫我姑姑呢?」
薛懷朔深吸一口氣,耐心地說:「你現在不生孩子,因為我們要去找大夫給你看病,你就是生病了,才會忘記這些事情的,等病治好了,你就知道了。」以後也不生。
小姑娘似懂非懂,很快注意力就轉移到了另一件事情上:「哥哥,那我是你的妻子,你是不是就要叫我夫人?話本里是這麼寫的,你為什麼叫我妹妹啊?」
薛懷朔:「……」
薛懷朔半闔著眼,吻了吻她耳後光潔的皮膚,從善如流地叫了一句:「夫人。」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雙手攏著她的左手,正一下一下慢慢地摩挲著她的手指,不是什麼刻意動作,只是覺得她皮膚嬌嫩,忍不住慢慢撫摸。他氣息熱燙,說話的時候,緩緩吹起她鬢邊的碎發。
以後要下命書,光明正大地娶她,給她準備好多喜歡的東西,要她笑,要她開心。
江晚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心裡隱隱約約好像觸到了什麼危險的邊緣,可是又看不清是什麼,抓也抓不住,在心頭一顫就溜走了。
「哥哥,那你以前送我紅豆了嗎?」她換了個話題問。
薛懷朔:「……」
薛懷朔誠實地說:「沒有。」
江晚把手上那幾個乾巴巴的紅豆塞給他:「那哥哥,我送你紅豆,你要收好哦,因為此物最相思,以後有壞人要拆散我們你也不要害怕。」
薛懷朔忍不住笑了,順著她的話說:「是什麼壞人啊?長什麼樣子?我記住去打跑他。」
江晚認真地說:「就是很兇的人。壞人做壞事、亂殺人、長得醜,話本就是這麼說的,你要記住哦哥哥。」
薛懷朔手上輕輕摩挲她手指的動作停了,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那我長得醜嗎?」
他為了掩人耳目,並沒有幻化成原先那張臉,如今看著只是個普通的凡人,丟在人群中都找不到了。
江晚毫不猶豫:「不醜,好看!哥哥好看!」
薛懷朔繼續問:「那你覺得什麼樣是長得醜呢?」
江晚不假思索:「臉上長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長得醜。」她其實是想表達臉上長麻子,因為來的路上她被一個滿臉長麻子的男人嚇到過,但是她不知道怎麼表達「麻子」,只好自己造句。
薛懷朔:「……」
他想起自己滿臉詭異的黑紋。
……她好像還很喜歡他的身體,既然臉不能讓她喜歡了,得引導她去更喜歡身體。
薛懷朔接過她手上的紅豆,半真半假看玩笑似的問了一句:「那以後我要是長得醜了,晚晚還那麼喜歡我嗎?」
江晚著實猶豫了挺久。
在這種情況下被動暴露了她自己是個該死的顏狗,真的非常不明智不湊巧。
因為在他無法改變自己臉上紋路的前提下,薛懷朔能給出的解決方案,只是「必須要讓妹妹沉迷自己的身體不然就完了」。
他們樓上聊著天,樓下老闆娘正在做著今天開門的第一筆生意。
行腳的客商說,多聞天王已經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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